晚斋用毕,已是暮色四合。
那妇人引着师徒四人穿过正厅,往后面安歇。唐僧走在最前,悟空扛着金箍棒跟在后头,一双火眼金睛四处打量,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看破不说破,只当是寻常借宿。八戒挑了一天担子,早已累得眼皮打架,巴不得赶紧倒头就睡。沙僧依旧沉默,走在最后,月牙铲搁在肩上,脚步沉稳。
“几位长老,”那妇人推开一扇雕花木门,侧身让开,“寒舍简陋,只有两间厢房。这位老师父一间,三位高徒且委屈一夜,在隔壁挤挤。”
唐僧合十道谢。那妇人微微一笑,转身离去。裙摆擦过门槛,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唐僧进了里间,掩上门,在蒲团上盘膝坐下。窗外松风簌簌,虫鸣断续,夜色安静得像一池无波的水。他闭上眼,捻动佛珠,嘴唇微动,念诵着已经念了千百遍的经文。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觉得有些困了。那困意来得蹊跷,不像是寻常的疲惫,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远的地方轻轻拽了一下他的神识,柔柔的,缓缓的,像母亲拍着婴儿入睡时哼的歌谣。
他没有挣扎,或者说,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需要挣扎。
意识沉了下去。
唐僧恍恍惚惚睁开眼。
入目的不是厢房的房梁,而是白日的大堂。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筛进来,在地面上铺出几道淡金色的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
那妇人正坐在主位上,脂粉不施犹自美,风流还似少年才。
他愣了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那念头只是一闪,便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荡开了,了无痕迹。
他只记得自己是刚刚进门,三位徒弟跟在身后,那妇人起身相迎,一切都很正常。
悟空跟在唐僧身后,金箍棒扛在肩上,毛脸上一双火眼金睛扫过大堂里的摆设。一种违和感一直横在他心头。
可所有东西都“毫无破绽”,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层“毫无破绽”底下蠢蠢欲动,像是水面下暗涌的漩涡,可仔细去看,水面依旧平如明镜。
他挠了挠腮帮,没有说破……或者说,他发现自己竟然说不破。
嫁梦之术,凭林野一人之力当然不可能将悟空也蒙在鼓里。可此刻林野身后站着四圣。
大定、大悲、大行、大慧四力加持之下,这梦境已非幻术,而是一方被菩萨们共同护持的结界。
那妇人见四人入座,微微一笑,朝堂下吩咐了一声:“看茶。”
几个丫环鱼贯而入,端着茶盘,一一奉上。
茶盏是青瓷的,胎薄如纸,釉色温润,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器物。
八戒接过茶盏,偷眼看了看那丫环,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茶汤里浮着的几片嫩芽,如临大敌。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就是觉得这地方让他浑身不自在,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唐僧倒是不疑有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双手合十,开口问道:“老菩萨,高姓?贵地是甚地名?”
那妇人笑道:“此间乃西牛贺洲之地。小妇人娘家姓贾,夫家姓莫。”
她顿了顿,敛了几分笑意,语气里带了些哀婉的意味,
“幼年不幸,公姑早亡,与丈夫守承祖业,有家资万贯,良田千顷。”
“可惜命里无子,只生了三个女孩儿。”
“前年大不幸,又丧了丈夫,小妇居孀,今岁服满。空遗下田产家业,再无个眷族亲人,只是我娘女们。”
“欲嫁他人,又难舍家业。适承长老下降,想是师徒四众。小妇娘女四人,意欲坐山招夫,四位恰好。不知尊意肯否如何。”
这话说到最后,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事。
她的目光在四人身上一一扫过,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既不急切,也不羞怯,只是等着。
三藏闻言,推聋妆哑,瞑目宁心,寂然不答。
那妇人也不催,只是慢悠悠地续道:“舍下有水田三百余顷,旱田三百余顷,山场果木三百余顷。黄水牛有一千余只,况骡马成群,猪羊无数。东南西北,庄堡草场,共有六七十处。”
“家下有八九年用不着的米谷,十来年穿不着的绫罗,一生有使不着的金银,胜强似那锦帐藏春,说甚么金钗两行。你师徒们若肯回心转意,招赘在寒家,自自在在,享用荣华,却不强如往西劳碌?”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细密的针脚,一针一针地绣出一幅富贵的图景。
说话的时候,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团扇,素白的扇面上画着一枝墨兰,扇柄上坠着一枚淡青色的流苏。扇子轻轻摇着,流苏便也跟着晃,晃得八戒心烦意乱。
三藏坐在那里,好便似雷惊的孩子,雨淋的虾蟆,只是呆呆挣挣,翻白眼儿打仰。
那妇人也不恼,话锋一转,说起了自家的事:“我是丁亥年三月初三日酉时生。故夫比我年大三岁,我今年四十五岁。大女儿名真真,今年二十岁。次女名爱爱,今年十八岁。三小女名怜怜,今年十六岁,俱不曾许配人家。”
她顿了顿,目光在唐僧面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虽是小妇人丑陋,却幸小女俱有几分颜色,女工针指,无所不会。因是先夫无子,即把他们当儿子看养,小时也曾教他读些儒书,也都晓得些吟诗作对。虽然居住山庄,也不是那十分粗俗之类。”
她站起身来,走到堂前,回身看向四人,嘴角的笑意依旧端庄,却多了一层意味深长的柔和。
“料想也配得过列位长老。若肯放开怀抱,长发留头,与舍下做个家长,穿绫着锦,胜强如那瓦钵缁衣,雪鞋云笠。”
话音落下,堂中安静了一瞬。
唐僧坐在上头,面色如痴如蠢,一个字也答不上来。他捻佛珠的手指僵在珠子上,捻也不是,不捻也不是。
悟空站在一旁,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何时消失了。他看了一眼师父,又看了一眼那妇人,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没有开口。这件事,不该由他来回答。
沙僧面无表情。那双眼睛从妇人身上移到师父身上,又从师父身上移到大师兄身上,最后落在自己脚下那块青砖上,再没有抬起来。
而八戒……八戒自从见了那美妇人就浑身不自在。
那种不自在不是动心,不是贪恋,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难受,像是有人拿着一根羽毛在他最怕痒的地方轻轻搔刮。
坐在椅子上,屁股底下像是撒了一把钉子,左扭右扭,怎么都坐不安稳。
他忍了又忍,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走上前去,扯了唐僧的袖子一把,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急切:
“师父,这娘子告诵你话,你怎么佯佯不睬?”
“赶快拒绝了她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