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没有驾云,也没用间隙行走。
他就这样沿着蜿蜒的山道,一步一步往上走。
石阶是青石铺的,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踩上去软软的,像是踩在岁月的褶皱上。
走着走着,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松柏还是那些松柏,可那座原本隐约可见的道场,忽然就不见了。
不是消失了,是“看不见了”。明明记得就在前方不远处,可此刻抬眼望去,只有一片云雾缭绕的松林,哪里有半分道场的影子?
林野停下脚步,环顾四周。雾气不知什么时候浓了起来,从山涧里、从石缝间、从松针的尖端无声无息地渗出来,将他裹在其中。那雾不冷,也不湿,只是蒙蒙的一片,像是有人在山间蒙了一层极薄的纱。
迷阵。
而且不是普通的迷阵。他试着用神识往外探,神识伸出去不过三丈,便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弹了回来。那力量没有攻击性,只是安安静静地挡在那里,像一扇关着的门,不凶,但你也别想推开。
林野笑了笑。毕竟是斗姆元君的道场,若是让人随随便便就走到了门口,那才叫奇怪。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用间隙行走直接穿过,忽然听见一阵窸窣的声响。
不是被风吹的。是有什么东西在雾里游动,搅动了那些静止的白雾,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洇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一条白蛇从雾中游了出来。
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鳞片在雾气中泛着珍珠般的柔光。它不过三尺来长,身子细细的,一双眼睛是极淡的金色,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琥珀嵌在白玉上。
它停在林野面前三尺处,微微昂起头,那双淡金色的眼睛不闪不避地与林野对视。
林野愣了一下。好漂亮的蛇。灵气十足,一看就不是凡品。
白蛇冲他点了点头,转过身,往松林深处游去。游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是:跟上来。
林野笑了笑,迈步跟上。
白蛇在迷阵中穿行,走得从容自在,时而绕过一棵老松,时而穿过一片蕨丛,步调不紧不慢,像是走过千百回。
林野跟在后面,也不催,只是看着那条蛇在斑驳的晨光中游动,鳞片上流转的光泽忽明忽暗,像一条会移动的白玉带。
林野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条小蛇。
越看越喜欢。
这灵性,这姿态,这通身的气派,简直像是从天地灵气里直接凝出来的。
他虽不是那种见猎心喜就非要收为灵宠的人,但瞧着这般钟灵毓秀的生灵,也忍不住心生赞叹。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松林退去,石阶重现,那座道场就静静地坐落在山腰的平地上。灰瓦白墙,朴素无华,院中几株老梅枝干虬曲,不知活了多少年岁。
白蛇停在道场门口,回过头,又冲他点了点头,像是在说“到了”。
然后它转过身,往草丛里游去。
林野看着那条蜿蜒而去的身影,鬼使神差地开口了。
“喂!”
白蛇停下来,回过头,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疑惑。
林野深吸一口气,满脸认真:“以后化形了,可千万不要叫白素贞啊!”
白蛇歪了歪头。
“听哥一句劝,这名字你把握不住!”
“白晶晶啥的也别取!”
白蛇的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林野越说越来劲,索性蹲下身来,掰着手指头数:“这俩名字不吉利,虽然你是白色的,但不要迷信,也不是非要姓白才行。”
“你可以叫小青啊,多好听。姓佘也行,佘赛花,有气势。实在不行,姓李,李寄。那是个斩蛇的,你反过来用,吉利!”
白蛇看了他一会儿,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咝”,也不知是答应了还是嫌弃。然后它头也不回地钻进草丛,转眼间便消失在山石之间。
那动作和方才一模一样,不紧不慢,不卑不亢。
但林野总觉得,它那细长的尾巴尖在转身的时候,若有若无地甩了一下。像是一个沉默的白眼。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意犹未尽地叹了口气。
“忠言逆耳啊。”
“林城隍?”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迟疑,几分忍俊不禁。
林野转过身。
道场的门不知何时开了,一个年轻女冠站在门口,穿着素青道袍,头发用一根竹簪随意挽着。
她面容清秀,此刻正努力板着脸,可嘴角却忍不住微微抽搐,显然是把方才那番话全听进去了。
敢情这不隔音啊。
那刚才的话不知要传到多少弟子耳中。
他干咳一声,面不改色地拱了拱手:“正是在下。”
女冠垂下眼,侧身让开,语气恢复了恭敬:“老母已在院中等候多时。林城隍请随我来。”
林野整了整衣袍,迈步跨过门槛。
道场的院子不算大,却处处透着岁月的积淀。
墙角几丛翠竹,竹叶在晨风中簌簌低语。
院中一棵老槐树,树冠如盖,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搁着一张青石桌,几把竹椅,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茶杯。
黎山老母就坐在竹椅上,藤杖搁在一旁。
“小林来了。”她抬起头,笑意盈盈地朝他招手,那动作与三日前在弥罗宫中一模一样,像是村口老妈妈招呼路过的小辈,“来来来,坐。”
林野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拱手行了一礼:“小道林野,拜见老母。”
黎山老母没有立刻说话。她上下打量着林野,目光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像是在看一件刚出炉的瓷器。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常听人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她慢悠悠地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啧啧称奇,“我只当是夸张,恭维之语罢了。”
“啧啧啧。没想到……你又有精进了?”
林野心中一震。心中暗道“老母一眼就看出来了?她连“风”都能看到吗?应该不会吧。大概,只是看出我法力的质变”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拱了拱手,语气谦和:“老母慧眼。小道不过是托三清赐茶的福,略有些进益,不值一提。”
黎山老母笑了,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清亮,香气淡雅。
“坐。”
林野依言在对面的竹椅上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入口清甜,回甘悠长,虽比不上三清那劫前的神物,却自有一番山野之间的自然韵味。
黎山老母端起自己的茶杯,却没有喝。
“听说,”她不紧不慢地开口,“你有门遁术,观音都说精妙。”
林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老母说的是……间隙行走?”
“间隙行走。”黎山老母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一个有趣的词.
“你这遁术,可能带人?”
林野一愣。
带人?
他没试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