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上说,“之间”是一视同仁的。他能进入,别人也能进入,只要他用法力包裹住对方,将其一同“拽”入间隙。
但他的法力做得到吗?间隙行走需要一种极为微妙的“在与不在”的状态,他自己进入是本能,带人进入,就需要把这种状态分享给另一个人。
“没试过,”他老老实实地说,“但可以一试。不知道老母想去哪里?”
黎山老母没有回答。
她放下茶杯,拄着藤杖站起身来,走到林野身边。老妈妈的身量不高,微微弯腰,凑到林野耳边。
她低声说了句话。
林野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他直起身,看着老母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怎么?”老母笑眯眯地看着他,“不敢?”
“……不是。”林野深吸一口气,将那一肚子的话压了下去,只吐出两个字。
“那便好。来吧。”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神色一正:“小道学艺不精,需要触碰才能发动。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老母恕罪。”
黎山老母点了点头,抬起右臂,衣袖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林野道了声“失礼了”,伸手扯住老母的衣袖。触感柔软,是上好的云锦,带着一丝极淡的檀香。
他闭上眼,将心神沉入那片熟悉的裂隙。
那扇无形的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虚无的裂隙在感知中延伸。
他将法力小心翼翼地分出,沿着那片衣袖,试图将老母整个身躯“包裹”进去。
法力的触感刚一接触到老母的身体给他一种极奇异的反馈,不是重,是“大”。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包裹一个人,而是在包裹一片星空。
不是修为上的压制,而是另一种维度上的“量级差异”。
他可以拽动这片衣袖,但能不能拽动衣袖背后的那个存在,他心里完全没底。
林野咬了咬牙,法力猛地一催。
两人其其消失在此间。
再次出现,已经在珞珈山。
从骊山到南海,虽然只走了一步。但这一步的消耗,比他独自跨越整条取经路还要大。
法力被抽走了大半,像是有人在他经脉上开了个口子,哗哗地往外放。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一层。
两人依旧站在“之间”里。虚无的裂隙在他们周围安静地悬浮着,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在外。
老母站在虚空中,兴致勃勃地环顾四周,左看看右看看,还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身旁那道若有若无的空间壁垒。那壁垒在她的指尖下微微凹陷,像一层透明的水膜,她收回手指,壁垒又弹了回去,完好如初。
“有意思,”
她喃喃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般的好奇,“真有意思。这就是‘之间’?果然精妙。”
她转头看了林野一眼,见他脸色发白,正扶着膝盖喘气,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这也太不经用了。年纪轻轻的,这点路就喘成这样?”
林野有气无力地看了她一眼,可怜兮兮。
他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躺下来,闭上眼睛,让法力慢慢涨回去。
但老母显然没有这个打算。她拄着藤杖在虚空中走了两步,东张西望,像个第一次逛庙会的乡下老太太,看什么都新鲜。
“走,去潮音阁。”她理所当然地说。
林野一僵。
“老母,”他压低声音,试图让自己听起来不像是在推脱,“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
老母一扯他的袖子,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理所当然,“没事没事,老身在呢,你怕什么?”
林野半推半就地被拽着往前走。
虽然看似不情愿,但心里某个角落却在隐隐兴奋。
不仅仅是去偷窥观音,而是因为这种“有老母撑腰”的感觉实在太陌生也太奢侈了。
两人在“之间”中穿行,穿过潮音阁的院墙,穿过几株紫竹,穿过一道紧闭的殿门。所有物质上的屏障对他们来说都只是一层可以绕过去的薄纱。
然后他们到了观音的住处门口。
说是门口,其实是门的“之间”。
现实世界中那扇雕着莲花的木门此刻在林野眼中只是一道模糊的光影,像水面上的倒影,看得见却碰不着。
老母站在他身旁,藤杖拄在虚空中,下巴微微扬起,一副“进去看看”的表情。
林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把心一横,一步跨了进去。
房间不大,陈设简朴。
一张禅床,一张木案,案上搁着那只他们都很熟悉的羊脂玉净瓶,杨柳枝斜插在瓶中,安静地垂着。
墙角一炉檀香,青烟袅袅。清晨的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筛进来,在地上铺了几道淡金色的光柱。
观音正站在一面铜镜前。
不是站着不动。
在动。
她的白衣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珠光,但她此刻的样子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个端坐莲台的庄严菩萨。
她在照镜子。
她微微侧头,铜镜中的侧颜便变换了一个角度。
她转了个身,镜中的白衣便旋出一个弧线。
然后她“动”了。
也不见她掐诀念咒,只是心念一转,身形便无声无息地变了。
不再是白衣大士。
一尊千手千眼的法相骤然显现。
千臂如轮,千眼如星,每一只手掌心都刻着一只慈悲眼,层层叠叠地张开,金光流转,威仪赫赫。
那法相在晨光中只停了一瞬,便如水波般散去,化回白衣。
还没完。
紧接着,一尊十一面观音像又浮现出来。
十一张面容层叠如塔,从最底层的慈悲相到最顶层的庄严相,每一张脸都带着微妙的不同的神情,有的垂目,有的微睁,有的嘴角含笑,有的眉间含威。
又变了。
这次是鱼篮观音,手提竹篮,赤足而立,衣袂飘飘,像是刚从码头上走下来的渔家女子。
再一变,是提篮观音,篮中放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
然后是卧莲观音、持经观音、洒水观音……
林野站在“之间”里,嘴巴微微张开,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情况?
换装?
菩萨在换衣服?
而且不是普通的换衣服,是把法相挨个变了一遍,像是在试哪一套最合适似的。
他以前只知道观音有三十二相,但从来没见过她像翻衣柜一样把法相一个个拿出来往身上比。
“啧啧啧。”
黎山老母站在他旁边,拄着藤杖,看得津津有味。她的嘴角翘得老高,眼睛里全是“有好戏看了”的光芒。
林野压低声音,用气声问:“老母……菩萨这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