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玉人帘后,刀光杯影
司徒府的宴席设在酉时。
林晚舟午后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噩梦吓醒的。梦里他坐在司徒府的大堂上,王允笑呵呵地给他敬酒,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低头一看,杯子里不是酒,是血。再抬头,王允不见了,大堂上坐满了人,全是没有脸的鬼魂,齐刷刷地盯着他。
他醒来的时候,心跳得像擂鼓,后背全是汗。
“将军?”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您没事吧?”
“没事。”林晚舟坐起身来,揉了揉太阳穴。
帐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帐顶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亮斑。蜘蛛回来了,趴在网中央,八条腿舒展开来,像是在晒太阳。
林晚舟看着那只蜘蛛,忽然觉得它才是这个军营里活得最明白的东西——织自己的网,吃自己的虫子,不管外面是董卓还是王允,跟它都没关系。
他要是也能这样就好了。
但他不能。
今天要去司徒府。要去见王允。要去看貂蝉。要去赴一场他知道结局、但不知道怎么演中间剧情的鸿门宴。
林晚舟洗漱完毕,穿上那身玄色战袍,套上锁子甲,挂上短刀。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全副武装的将军,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今天得“好看”。
不是臭美。是因为王允要拉拢他,拉拢的第一步就是让他觉得自己被重视、被欣赏。一个邋里邋遢的吕布,和一个精神抖擞的吕布,王允给的价码是不一样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那个从长安脂粉铺买来的小陶盒。
盒子里是他自己调制的“粉”——铅粉掺了少量朱砂,颜色偏暖,上脸后不会太苍白。他前世是专业的,虽然手边只有最原始的原料,但比例和手法还在。他用指尖蘸了一点,均匀地拍在脸上,薄薄一层,提亮肤色,遮住这几日熬夜留下的暗沉。
然后他用烧过的细木棍微微卷翘了睫毛——这具身体的睫毛本来就长,稍微处理一下就显得眼睛格外有神。最后用指腹蘸了点口脂,在唇上轻轻一抹。
镜中的人变了。不是五官变了,是气质变了。同样的脸,同样的铠甲,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点亮了一样,眉眼间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杀气,不是英气,是一种“这个人很值钱”的气场。
林晚舟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将军?”张辽的声音从帐外传来,“车马备好了。”
“进来。”
张辽掀帘而入,看见林晚舟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将军今日……气色甚好。”张辽说,语气平淡,但林晚舟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昨晚睡得早。”林晚舟面不改色地扯谎。
张辽没有再问。他不是一个会追问细节的人,或者说,他是一个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的人。
两人走出帐篷,营门外停着一辆马车——不是上次那辆平板车,是一辆真正的马车。有车厢,有车帘,车厢里还铺了一层毡垫。这是张辽特意安排的,因为去司徒府赴宴,不能太寒酸。
“赤兔呢?”林晚舟问。
“在马厩。”张辽说,“将军今日坐车?”
“坐车。”林晚舟说得很果断。
他不想骑马。不是因为不会骑——这几日练下来,他已经能在马背上坐稳了。是因为他今天需要保持一个“得体”的形象。骑马到司徒府,风吹日晒,头发乱了,脸上出油了,形象就打了折扣。
他今天要见的,是三国第一美人。
虽然他对貂蝉没有非分之想,但作为一个前美妆博主,他有一个职业习惯——在任何有可能被评价外貌的场合,他都会把自己收拾到最好。
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向长安城。林晚舟坐在车厢里,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窗外的景色。秋日的田野一片枯黄,偶尔有几棵柿子树,挂着红彤彤的果子,像一盏盏小灯笼。农夫在田里收拾秸秆,孩子们在田埂上追逐打闹,狗跟在后面汪汪叫。
这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正常,像是战争和杀戮只存在于另一个世界。
但林晚舟知道,这只是假象。
过不了多久,这片田野就会被战马踏平,这些农夫就会变成流寇,这些孩子就会变成孤儿,这条狗——这条狗大概会被吃掉。
他放下车帘,不想再看。
长安城到了。
司徒府坐落在城东,占地极广,从外面看,灰墙黑瓦,飞檐斗拱,门楣上的“司徒府”三个字是隶书,笔力遒劲,据说是蔡邕的手笔。门前两尊石狮子,一公一母,公的踩着绣球,母的按着幼崽,雕工精细,栩栩如生。
门前已经停了不少车马。林晚舟扫了一眼,认出了几家的旗帜——太傅府、太仆府、卫尉府,都是朝中重臣。王允今天请的人不少,不是单独请他一个。
“将军,”张辽低声道,“人很多。”
“人多才好。”林晚舟说,“人多,王允就不敢乱来。”
他整了整衣甲,下了马车。
司徒府的门子是个精明的中年人,一看林晚舟的装束和气质,立刻堆起满脸笑容,躬身道:“吕将军大驾光临,司徒大人恭候多时了。”
恭候多时。
又是这四个字。
林晚舟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不露分毫。他微微点头,迈步进了府门。
穿过影壁,是一座宽阔的庭院。青砖墁地,四角各摆着一只石制的灯台,灯台上燃着蜡烛,即使在白天也不熄灭,据说这是王允的习惯——他喜欢光明,不喜欢黑暗。
正厅已经到了。
厅堂上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交谈着。林晚舟一进门,那些人的目光就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的好奇,有的警惕,有的鄙夷,有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晚舟认得其中几个人——太傅袁隗,太仆杨彪,卫尉士孙瑞。都是朝中重臣,也都是历史上的名人。在吕布的记忆里,这些人对他要么敬而远之,要么嗤之以鼻。一个杀了义父投靠董卓的武夫,在清流名士眼里,连狗都不如。
“吕将军来了!”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厅堂深处传来。
林晚舟循声望去,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从主位上站起来,笑容满面地朝他走来。那人身材中等,面容清癯,三缕长髯垂在胸前,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整个人看起来既儒雅又贵气。
王允。
林晚舟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分——外表分九分,笑容分零分。那个笑容太标准了,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的,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恰到好处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司徒大人。”林晚舟抱拳道。
王允快步走到他面前,双手握住他的手,热情得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儿子:“奉先贤弟,多日不见,愈发英武了!来来来,快请上座!”
林晚舟被他拉着往里走,感觉到王允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握手,这是一个信号——我有话要跟你说,单独说。
林晚舟没有反应,任由王允把他拉到主位旁边的座位上坐下。
“奉先啊,”王允回到自己的主位上,端起酒杯,“今日略备薄酒,请诸位同僚一聚,一是叙叙旧,二是——为奉先接风洗尘!”
他说“奉先”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格外亲热,像是叫自家子侄。在座的其他人面面相觑,有人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林晚舟端起酒杯,微微欠身:“司徒大人客气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厅堂上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几个文臣开始谈论朝政,从董卓迁都说起,说到洛阳的火灾,说到百姓的流离失所,说到朝廷的威严扫地。他们说话的时候压低了声音,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林晚舟耳朵里。
他们是在说给林晚舟听。
不,是在说给“董卓的义子”听。
林晚舟端着酒杯,一口一口地抿着,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附和,也不反驳,像一尊精致的雕像。
王允一直在观察他。
林晚舟能感觉到王允的目光,像一只蜘蛛,不动声色地织着网,等着猎物自己撞上来。
酒过五巡,王允忽然拍了拍手。
丝竹声起。
从屏风后面,转出一个女子。
林晚舟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那女子一身红衣,身姿婀娜,乌发如云,面若桃花。她的五官不是那种惊艳的、攻击性的美,而是一种温婉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美。眉眼间带着三分羞涩,三分端庄,三分灵动,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忧郁。
她低眉顺目,双手捧着一只玉壶,款款走到林晚舟面前,盈盈一拜。
“将军,请满饮此杯。”她的声音如黄莺出谷,清亮婉转,每一个字都像是含着蜜糖吐出来的。
貂蝉。
林晚舟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心里翻涌起复杂的情绪。这是貂蝉。三国第一美人。王允的义女。连环计的关键棋子。她不知道自己是棋子吗?还是她知道,但不得不演?
“姑娘请起。”林晚舟伸手虚扶了一下,没有碰她的手。
貂蝉抬起头,一双秋水般的眼睛看着他。那一瞬间,林晚舟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妩媚,不是勾引,而是一种……疲惫。像一个演了太多场戏的演员,在台上依然笑容满面,但眼底已经没有了光。
林晚舟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好酒。”他说。
王允哈哈大笑:“奉先好酒量!蝉儿,再给将军斟一杯!”
貂蝉应了一声,又给林晚舟斟了一杯。
林晚舟端起第二杯酒,没有立刻喝,而是看着貂蝉,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姑娘叫什么名字?”
貂蝉微微一怔,低声道:“奴家貂蝉。”
“貂蝉,”林晚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名字。”
貂蝉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去。
王允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林晚舟把第二杯酒也喝了,放下杯子,对王允说:“司徒大人,末将有一事不明。”
王允笑着问:“奉先请讲。”
“大人今日设宴,请了这么多朝中重臣,又让义女出来斟酒——末将斗胆问一句,这是把貂蝉姑娘当什么了?”
厅堂上的笑声戛然而止。
王允的笑容僵在脸上。
在座的文臣武将齐刷刷地看向林晚舟,有人张大了嘴,有人筷子掉在了地上,有人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貂蝉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林晚舟。
林晚舟放下酒杯,站起身来,环顾四周,然后看向王允,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末将虽然粗人一个,但也知道尊重女子。貂蝉姑娘若是自愿献酒,那是她的本事;若是被逼无奈,那就是司徒大人的不是了。”
王允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林晚舟看了几秒钟,嘴角抽动了两下,似乎在努力找回那个标准的、得体的、政治家式的微笑。但他找不到了。
“奉先误会了,”王允的声音干涩,“蝉儿是我义女,今日是为敬慕将军威名,自愿献酒——”
“自愿?”林晚舟看向貂蝉,“姑娘,你自己说,是不是自愿的?”
貂蝉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捧着玉壶,嘴唇微微颤抖,眼睛里有光在闪动。她张了张嘴,想说“是”,但那个字像是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厅堂上的空气凝固了。
在座的文臣武将们面面相觑,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端起酒杯假装喝酒,有人干脆闭上了眼睛,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王允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一块被人踩过的调色板。
林晚舟抱拳道:“司徒大人,今日多谢款待。末将营中还有军务,先告退了。”
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走到门槛处,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貂蝉姑娘,如果你不想待在这里,随时可以来找我。我吕奉先别的不敢保证,但让你堂堂正正做个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说完,他迈过门槛,头也不回地走了。
庭院里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林晚舟大步流星地穿过庭院,穿过影壁,走出司徒府的大门。
张辽正在马车旁等候,看见他出来,迎上来,低声道:“将军,怎么这么快?”
“戏演完了。”林晚舟说。
他上了马车,坐进车厢,放下车帘。
车帘落下的那一刻,他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演出来的。他是真的看不下去了。一个年轻女子,被人当作棋子,在酒席上给人斟酒,陪人笑脸,不知道明天会落在谁的手里。
他前世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不是在三国的史书里,是在短视频的评论区里,在新闻的角落里,在那些没人看的公益广告里。
他帮不了所有人。但他至少可以帮眼前这一个。
“将军,”张辽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回营?”
“回营。”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林晚舟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车厢里很暗,只有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像一把细细的刀,切在黑暗中。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在厅堂上,他说那些话的时候,貂蝉看他的眼神。
那不是感激,不是惊讶,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语言描述的情绪。那是一种——像是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一根浮木的眼神。
林晚舟睁开眼,看着车顶。
“我是不是又多管闲事了?”他自言自语。
没有人回答。
马车继续往前走,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像一个老人在低声念叨着什么。
回到军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林晚舟下了马车,走回自己的帐篷。他掀开帐帘,走进去,点亮油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帐篷的一角。铜镜还在木箱上,他走过去,拿起铜镜,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粉底还在,睫毛还是翘的,嘴唇上的口脂已经蹭掉了大半。
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一个美妆博主,穿越成了吕布,在司徒府的宴席上,对着王允和貂蝉,说了一番慷慨激昂的话,然后回到军营,对着铜镜卸妆。
这画面太荒诞了,荒诞到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将军?”帐外传来张辽的声音,“您没事吧?”
“没事,”林晚舟说,“我在笑。”
张辽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想“一个人没事为什么要笑”,但最终没有追问。
林晚舟用一块粗布蘸了水,把脸上的粉底擦掉。铜镜里又变回了那张棱角分明、杀气腾腾的脸。
他把铜镜扣在桌上,躺倒在行军床上。
枕头还是硬的。
但今天他觉得这个硬枕头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至少它不会算计你,不会利用你,不会在酒里下毒。
它只是硬。硬得坦坦荡荡。
林晚舟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貂蝉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无奈,有一种“我知道我是棋子但我别无选择”的悲哀。
他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话——“让你堂堂正正做个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他有什么本事?
他连自己都保不住,他拿什么去保别人?
林晚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王允会怎么报复他,不知道董卓会怎么看他,不知道貂蝉会不会真的来找他。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说出口的话,他认。
就算是错的,他也认。
因为那是他林晚舟说的话,不是吕布说的,不是董卓的义子说的,不是这个时代逼他说的。
是他自己说的。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