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军令如铁,人心如丝
粮草到后的第三天,司徒府的请柬如期而至。
送请柬的是王允府上的一个老仆,头发花白,背微驼,但一双眼睛精亮,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什么。他在营门外等了半个时辰,不催不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根立在地上的木桩。
林晚舟正在校场上练棍。
说是练棍,其实就是被高顺一遍又一遍地拨开、闪开、躲开。他刺了一百多下,一下都没碰到高顺。掌心磨掉了一层皮,新伤叠旧伤,握棍的时候钻心地疼。
“将军,”张辽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烫金的请柬,“司徒府的人来了。”
林晚舟停下动作,接过请柬。竹简上用隶书工工整整地写着几行字,大意是司徒王允仰慕吕将军威名,特设薄宴,恭候大驾。日期是明日酉时,地点是司徒府。
“来人呢?”林晚舟问。
“在营门外候着。”
林晚舟看了一眼张辽,又看了一眼请柬,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文远,你说王允请我吃饭,图什么?”
张辽沉默了一瞬,道:“图将军手中的方天画戟。”
“还有呢?”
“图将军身后的五千兵马。”
“还有呢?”
张辽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晚舟把请柬合上,在手心里拍了拍,说:“他图的是我这个人。图我是董卓的义子,图我能接近董卓,图我——能替他杀人。”
张辽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但没有接话。
“文远,”林晚舟说,“你说,王允这个人,可信吗?”
“不可信。”张辽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司徒王允,名士出身,清流领袖,表面上刚正不阿,实则心机深沉。他连董卓都敢算计,何况将军?”
林晚舟点了点头。
“那董卓呢?可信吗?”
张辽的嘴唇抿了一下:“更不可信。”
“那我该信谁?”
张辽看着他,目光沉沉:“将军该信自己。”
林晚舟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你说得对但我做不到”的笑。
“我知道了,”他说,“告诉那个送请柬的人,明日酉时,我准时到。”
张辽拱了拱手,转身去传话。
林晚舟重新拿起木棍,对准高顺,深吸一口气,刺了出去。
高顺侧身一闪,木棍从他肋边滑过,又刺空了。
“将军今日心不在焉。”高顺说。
“是。”林晚舟承认。
“将军在想司徒府的宴席?”
“是。”
“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高顺把短木棍收在身后,站得笔直,像一棵松树。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将军从前赴宴,从不犹豫。有人敬酒便喝,有人送美女便要,有人递刀便杀。将军从不问‘为什么’。”
林晚舟握着木棍,没有说话。
“今日的将军会问‘为什么’了,”高顺说,“末将不知是好是坏。但末将知道,问‘为什么’的人,活得比较累。”
林晚舟苦笑了一下:“你说得对,确实比较累。”
高顺没有接话,举起短木棍,做了个“继续”的手势。
林晚舟深吸一口气,再次刺了出去。
这一次,他的棍尖在高顺的衣襟上轻轻点了一下。
高顺低头看了看衣襟上那个浅浅的印子,抬起头,嘴角又弯了一下。
“将军,碰到了。”
“碰到了。”林晚舟喘着气,嘴角也弯了起来。
这是他穿越后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许真的能学会用戟。不是吕布的肌肉记忆,不是这具身体的自动导航,而是他自己——林晚舟——学会了。
虽然只是碰到了高顺的衣襟,虽然高顺可能放了一个太平洋的水,但碰到了就是碰到了。
“明日还练吗?”高顺问。
“练。”林晚舟说,“每天都练。”
傍晚时分,林晚舟坐在帐前的空地上,看着夕阳一寸一寸地沉入西山。
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地铺开,像一幅巨大的油画。远处山丘上那棵光秃秃的树,在夕阳的映照下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像一柄插在大地上的剑。
老赵端着一碗粥走过来,放在他身边,然后蹲下来,也看着夕阳。
“将军,您说长安城里的日落,跟咱们这儿的一样不?”老赵忽然问。
林晚舟想了想,说:“一样的。太阳是同一个太阳。”
“那为什么长安城里的贵人,就能坐在高楼上喝酒看日落,咱们就只能蹲在地上喝粥看日落?”
林晚舟转头看着老赵。老赵的络腮胡子里藏着一张黝黑的脸,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一道浅一道。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不像一个每天跟粮食打交道的军需官。
“你觉得呢?”林晚舟反问。
老赵挠了挠头:“末将觉得,是因为咱们没有他们那个命。”
“命?”林晚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命。”老赵说,“有人生下来就是贵人,有人生下来就是泥腿子。末将从军十五年,见过太多。将军勇武天下第一,不也得在董卓面前低头?”
林晚舟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老赵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讪讪地笑了一下:“末将多嘴了。将军莫怪。”
“你说得对,”林晚舟放下碗,“我确实在董卓面前低头了。”
老赵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承认。
“但我低头,不是为了我自己。”林晚舟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是为了你们。”
老赵的眼睛瞪大了。
“我低头,董卓才会给粮草。给粮草,你们才能吃饱。吃饱了,才能活着。”林晚舟看着远处的夕阳,“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不会打仗,不会用戟,连马都骑不好。但我至少知道一件事——既然你们跟了我,我就不能让你们饿死。”
老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林晚舟,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将军,”老赵的声音有些哑,“您跟从前不一样了。”
“我知道。”林晚舟说。
“末将不是说从前不好。从前将军勇武,末将也服。但从前将军从不跟末将说这些。”
林晚舟转头看着老赵,笑了一下:“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
老赵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抱拳道:“将军,粥凉了,末将去给您热一热。”
他端起粥碗,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将军,不管别人怎么说,末将是铁了心跟您干的。”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背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林晚舟坐在原地,看着老赵消失的方向,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铁了心跟他干的。
不是跟吕布,是跟他——林晚舟。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不是因为他是吕布,不是因为他是天下第一猛将,而是因为他是“他”——一个会低头、会犹豫、会在乎士兵饿不饿肚子的“他”。
这种被人信任的感觉,比任何粉底液带来的提亮效果都让人舒服。
但舒服只持续了一小会儿。
因为他又想起了那个请柬,想起了王允,想起了连环计,想起了董卓,想起了所有他不想面对但必须面对的事情。
林晚舟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回帐篷。
铜镜还扣在木箱上,他没有翻开。他不想看见那张脸。那张脸太锋利了,太像一把刀了,而他觉得自己更像一块石头——粗糙、笨拙、还没被磨出任何形状。
他躺倒在行军床上,枕着那个硬邦邦的枕头,望着帐顶。
蜘蛛还在。网还在。那只小蜘蛛今天没有织新网,而是趴在网上,像是在休息。
“你倒是安逸。”林晚舟对蜘蛛说。
蜘蛛一动不动。
“你也不用担心明天吃什么,不用担心王允请吃饭,不用担心从马上摔下来。你就织你的网,吃你的虫子,过你的小日子。”
蜘蛛还是一动不动。
“我要是你就好了。”
帐外传来士兵们的说笑声,有人在唱一首不知名的歌,调子很老,歌词听不太清,但旋律悠扬,像风穿过麦田的声音。
林晚舟闭上眼睛,听着那首歌,慢慢地,睡意涌了上来。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帐帘忽然被人掀开了。
“将军!”是张辽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长安来人了,说是太师有急事召见,让您即刻动身。”
林晚舟猛地坐起来。
董卓召见?即刻?
他看了一眼帐外的天色,天已经完全黑了。这个时辰召见,不会是什么好事。
“来的人呢?”他问。
“在营门外。带了二十名甲士,说是太师亲卫。”
林晚舟站起身来,整了整衣甲。他的手指在扣甲片的时候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董卓不会无缘无故半夜叫人,一定出了什么事。
“文远,你跟我去。”
“是。”
两人快步走出帐篷,穿过营地。士兵们已经睡了,帐篷里传出此起彼伏的鼾声。远处营门外,火把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把二十名甲士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像一群从地底爬出来的鬼魂。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将领,林晚舟在吕布的记忆里认出了他——李傕,董卓麾下的校尉,一个以残暴著称的人。
“吕将军,”李傕拱手道,语气不算恭敬,“太师有令,请将军即刻入城。”
“出了什么事?”林晚舟问。
李傕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朝中有人图谋不轨,太师连夜召见诸将议事。”
朝中有人图谋不轨?
林晚舟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人——王允。
但李傕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做了个“请”的手势:“将军,马已备好。”
林晚舟看了一眼那匹马——不是赤兔,是一匹普通的黑马。赤兔今天跑得太野,他不敢再骑,也不想再骑。他翻身上马,这次翻得很利索,身体比脑子快。
张辽也上了马,两人跟着李傕和那二十名甲士,消失在夜色中。
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林晚舟眯着眼睛,看着前方火把的光芒,心里七上八下。
他想了很多可能。
王允的连环计开始了?还是董卓发现了什么?还是——他露出了马脚?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去,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马队在夜色中疾驰了半个时辰,长安城的轮廓出现在眼前。城墙上火把通明,守城的士兵比平时多了一倍。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李傕在城下喊了一声,城上有人应了一声,吊桥缓缓放下,城门吱呀呀地打开。
林晚舟策马进城,发现城里的气氛不对。街上空无一人,店铺全部关门,连平时通宵营业的酒肆都黑着灯。只有巡逻的士兵在街上来回走动,甲片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太师府到了。
府门前甲士林立,比白天多了一倍不止。林晚舟下马,张辽跟在他身后,两人被甲士拦住了。
“太师只召见吕将军一人。”领头的甲士说。
林晚舟看了张辽一眼,张辽微微点头,退到一旁。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太师府。
厅堂上灯火通明,董卓坐在虎皮大椅上,两侧站着十几个将领和文士。李儒站在董卓右手边,手里拿着一卷竹简,面色阴沉。
“奉先来了。”董卓的声音很沉,沉得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林晚舟单膝跪地:“儿参见义父。”
“起来。”董卓摆了摆手,然后拿起桌上的一封信,扔在地上,“你看看这个。”
林晚舟捡起那封信,展开。竹简上的字迹工整清秀,一看就是读书人写的。内容很短,只有几句话——
“董卓暴虐,天下共愤。司徒王允已联络朝中忠义之士,不日将除国贼。望将军以天下苍生为念,共襄义举。”
没有署名。
但不需要署名。
林晚舟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封信的出现太早了。按照历史进程,王允的连环计应该在更晚的时候才开始,怎么会现在就有了?
除非——历史已经改变了。
因为他。
“奉先,”董卓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你怎么看?”
林晚舟抬起头,看着董卓。董卓的双眼像两团炭火,烧得又红又旺,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审视的光。
他在试探。
他在试探吕布——他的义子,他最信任的猛将——是不是也参与了王允的密谋。
林晚舟的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说“我不知道”,董卓会信吗?不会。他是吕布,是董卓身边的人,如果朝中有人在密谋,他不可能一无所知。
如果说“我听说过”,董卓会怎么想?他会觉得吕布知情不报,同样不可信。
他需要一个回答——一个既能让董卓相信他不知情,又能让董卓觉得他忠心的回答。
“义父,”林晚舟开口了,声音平稳,连他自己都惊讶于这种平稳,“这封信,是有人想挑拨您和儿臣的关系。”
董卓的眉毛动了一下。
“王允若要除国贼,不会写这样一封信。”林晚舟说,“这封信没有署名,来历不明,真伪难辨。若王允真有意谋反,应当秘密行事,岂会留下书信这等把柄?”
董卓没有说话,但那双炭火一样的眼睛里的光变了,从审视变成了……兴趣。
“所以你的意思是?”
“儿臣的意思是,这封信是假的。有人想借义父的手,除掉王允。或者——借王允的手,除掉义父。”林晚舟顿了顿,“不管哪一种,写信的人都是渔翁。”
厅堂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董卓笑了。
不是大笑,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沉的、带着满意的笑。
“奉先啊奉先,”董卓靠在虎皮椅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林晚舟低头:“儿臣只是实话实说。”
董卓转头看向李儒:“文优,你怎么看?”
李儒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此时微微欠身,道:“吕将军所言有理。这封信来历不明,确有可能是一封离间信。”
“那王允呢?”董卓问,“王允有没有问题?”
李儒沉默了一瞬,说:“王允此人,名士出身,清流领袖。他看不惯太师,是明摆着的事。但看不惯和谋反,是两回事。”
董卓嗯了一声,似乎在思考。
林晚舟跪在地上,膝盖已经开始发麻了。但他不敢动,不敢抬头,甚至不敢大口喘气。
“奉先,起来。”董卓终于说。
林晚舟站起来,膝盖咯吱响了一声。
“明日司徒府的宴席,”董卓说,“你还去。”
林晚舟心头一跳:“义父的意思是……”
“去。看看王允那老匹夫到底想干什么。”董卓的嘴角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他若真有心谋反,你替我把他的头砍下来。他若是清白的——”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
“他若是清白的,你就替我喝他那杯酒。”
林晚舟抱拳:“是。”
“去吧,”董卓摆了摆手,“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林晚舟躬身告退,退出厅堂,转身往外走。
走出太师府大门的那一刻,夜风扑面而来,他整个人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后背的衣甲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张辽迎上来,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没有问,只是说:“将军,马备好了。”
林晚舟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两人骑马出了城门,走在回营的路上。夜风呼呼地吹,吹得他的耳朵生疼。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亮得不像真的。
“文远,”林晚舟忽然开口。
“末将在。”
“你说,一个人要在这个世道活下去,是不是必须变成另外一个人?”
张辽沉默了很久。
马蹄声哒哒哒地响着,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末将不知道,”张辽终于说,“但末将知道,将军今日从太师府出来,面色比进去的时候好。”
林晚舟转头看着张辽。月光下,张辽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好在哪里?”
“进去的时候,将军的眼睛是散的。出来的时候,将军的眼睛是聚的。”
林晚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文远,你说话越来越像陈宫了。”
“陈宫是谁?”张辽问。
林晚舟这才想起来,陈宫还没出现。他现在还是吕布,还没遇到陈宫。他刚才那句话,是穿越者的后见之明,是剧透。
“没什么,”他说,“一个我还没认识的人。”
张辽没有再问。
两人骑马回到军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营门前的火把烧得只剩一半,火光在风中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像两棵在风中摇摆的树。
林晚舟下马,把缰绳扔给值夜的士兵,走回自己的帐篷。
他掀开帐帘,走进去,没有点灯。
黑暗里,他摸到行军床,坐下来,脱掉锁子甲。甲片在黑暗中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他把铠甲放在床边,躺下来,枕着那个硬邦邦的枕头。
帐顶的破洞里,月光漏进来,像一根银色的针。
蜘蛛不在网上。它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林晚舟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晚在太师府里说过的话。
“这封信是有人想挑拨您和儿臣的关系。”
“王允若真要除国贼,不会写这样一封信。”
“写信的人,是想做渔翁。”
这些话是他说的。但说这些话的人,是他吗?还是吕布的身体替他说了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晚他做了一件以前的他绝对不会做的事——他在董卓面前,编了一个谎,圆了一个场,保住了一条命。
不是靠武力,不是靠方天画戟,不是靠天下第一的勇武。
是靠脑子。
是靠他林晚舟的脑子。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
也许,他不需要变成吕布。
也许,他只需要做自己——一个会动脑子的、会犹豫的、会在乎别人的林晚舟——就能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
月光从帐顶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凉凉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明天,司徒府的宴席。
明天,王允。貂蝉。连环计。
明天,一切才刚刚开始。
但现在,他要睡觉了。
硬邦邦的枕头硌着他的后脑勺,但他已经不那么在意了。
习惯了。
一切都慢慢习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