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夜半来客,暗流涌动
林晚舟是被一阵细微的声响吵醒的。
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声,而是一种极轻极轻的、像是有人在帐外犹豫着要不要进来的声音——布料被风拂动,又像是有人在帐帘外停住了脚步,屏住呼吸,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睁开眼,帐内一片漆黑,只有帐顶破洞里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画了一个小小的银白色圆圈。蜘蛛不在网上,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了。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音还在,若有若无,像一只在门外徘徊的猫。
“谁?”他问。
帐外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又低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人:“将军,是奴家。”
林晚舟愣了一下。这个声音他今天下午刚听过,清亮婉转,如黄莺出谷。
貂蝉。
他猛地坐起身来,手忙脚乱地找鞋。草鞋在黑暗中摸了半天没摸到,最后光着脚踩在地上,走到帐帘前,掀开一角。
月光下,一个红衣女子站在帐外三步远的地方。
她换了一身素色的衣裙,不再是下午那身华丽的红衣,头发也简单地盘在脑后,只用一根木簪别着。月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得像瓷器,眉眼间少了下午那种疲惫,多了几分紧张和不安。她的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包袱,包袱布是粗布的,打着补丁。
林晚舟没有立刻让她进来。他靠在帐帘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看向她身后——营地里一片安静,值夜的士兵在远处巡逻,火把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没有人跟踪她,至少看起来没有。
“貂蝉姑娘,”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深更半夜,你来我军营,司徒大人知道吗?”
貂蝉低下头,声音更轻了:“不知道。奴家是偷偷出来的。”
“为什么?”
貂蝉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该说哪一套词。月光下,她的侧脸像一幅工笔画,每一根线条都精致得不像真的。
“将军今日在宴上问奴家是不是自愿的,”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奴家回去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奴家只知道,从小到大,没有人问过奴家这个问题。”
林晚舟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将军是第一个问的。”貂蝉抬起头,一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水光,“所以奴家想来问问将军——如果奴家不是自愿的,将军能帮奴家吗?”
这番话,说得恰到好处。
不太过火,不太煽情,带着一个被命运摆布的女子应有的无助和期盼。语气、表情、停顿的节奏,都像是排练过的——但林晚舟不确定是排练过的,还是她天生就会说这种话。
这就是问题所在。
他不知道貂蝉说的是真是假。或者说,他分不清这里面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也许连她自己都分不清了。
林晚舟看着她,脑子里飞速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第一,王允的美人计启动了。貂蝉是来执行任务的。她的目标很明确——让他爱上她,让他为了她和董卓翻脸,让他成为王允手中的刀。
第二,她来投奔他,不一定是王允的授意,也可能是她自己的主意。但不管是哪种,她都不可能是“真心”的。一个从小被当作棋子培养的女子,她的“真心”早就被训练得可以随时拿出来、随时收回去。
第三,他知道这是美人计。貂蝉也知道他知道这是美人计。但两个人都不说破。这是一个心照不宣的游戏——她演她的苦命女子,他演他的热血将军,看谁先露出破绽。
林晚舟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前世是个美妆博主,每天在镜头前演戏给粉丝看——今天演一个元气少女,明天演一个知性御姐,后天演一个邻家哥哥。他和貂蝉,本质上是一类人——都是在演。
“进来吧。”他让开身子。
貂蝉弯腰钻进了帐篷。
帐篷不大,平时林晚舟一个人住都觉得逼仄,现在多了一个人,更显得拥挤。貂蝉站在帐篷中间,提着那个小包袱,四下看了看,目光在兵器架上的方天画戟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坐。”林晚舟指了指行军床。
貂蝉犹豫了一下,坐下了。她坐得很端正,只占了床边三分之一的位置,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那个小包袱放在脚边。
林晚舟没有坐。他靠在木箱边上,双手抱胸,看着貂蝉。这个姿势让他比坐着的貂蝉高出一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他不是故意要压迫她,他只是想看看她会怎么反应。
貂蝉的反应是——低下头,不说话。
“说吧,”林晚舟说,“司徒大人让你来做什么?”
貂蝉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将军……什么意思?”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茫然和无辜。
林晚舟看着她那双眼睛,心里不得不佩服——这演技,放在前世,至少是个金鸡百花奖。
“貂蝉姑娘,”他说,语气不咸不淡,“你我都不是三岁小孩。司徒大人今日在宴上让你出来献酒,你穿了一身红衣,化了最好的妆,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正好在丝竹声的高潮处亮相。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排练过的。”
貂蝉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走到我面前,低眉顺目,双手捧壶,说了句‘将军请满饮此杯’。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见,又不显得刻意。这也是排练过的。”
貂蝉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膝盖上的衣裙。
“你斟酒的时候,手指的位置刚好让酒杯上的反光照在你脸上,让你的脸看起来更白更亮。这也是排练过的。”
貂蝉的嘴唇抿了一下。
林晚舟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别紧张。我没说不让你演。”
貂蝉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茫然和无辜褪去了一些,露出了一点别的东西——是惊讶,是警惕,还是别的什么,林晚舟看不出来。
“将军看出来了。”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看出来了。”
“那将军为何还让奴家进来?”
林晚舟想了想,说:“因为我想看看,司徒大人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貂蝉沉默了很久。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沉闷而规律。月光从帐顶的破洞里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上画了一个银白色的圆。
“司徒大人想让将军爱上奴家。”貂蝉终于开口了,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份早已准备好的供词,“然后让奴家告诉将军,董卓把奴家抢走了,让将军因妒生恨,杀了董卓。”
她说得很直接,直接得不像是在执行美人计。美人计的精髓在于“美”而不在于“计”,在于让对方心甘情愿地入局,而不是把底牌摊在桌上。
林晚舟皱了皱眉。他不太相信貂蝉会这么直接地告诉他全部计划。要么她是在撒谎——真正的计划不是这个,她说出来的是假的;要么她是在试探——看他听到这个计划后会怎么反应;要么——她真的不想演了。
“你跟我说这些,”林晚舟问,“不怕司徒大人怪罪?”
貂蝉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怕。但奴家更怕——将军真的爱上了奴家。”
林晚舟愣了一下。
“将军是个好人,”貂蝉说,声音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今日在宴上,将军问奴家是不是自愿的。奴家答不上来,不是因为不想答,是因为——从来没有人问过。奴家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一枚棋子,被人摆来摆去。奴家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她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林晚舟看见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
“今日将军问了那一句,奴家才知道——原来在有些人眼里,奴家是一个人,不是一枚棋子。”
林晚舟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她可能是在演戏。他知道这些话可能是王允教她说的。他知道这个时代的人——尤其是像貂蝉这样的女子——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假的。
但如果她是真的呢?
如果他拒绝了她,她回去之后,王允会怎么对她?一个没能完成任务的女人,在司徒府里,会有什么下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因为“可能是假的”,就把一个可能是真的人推开。
“貂蝉姑娘,”林晚舟说,“你今晚来我军营,是想留下来,还是只是来传话的?”
貂蝉沉默了片刻,说:“奴家不知道。”
“不知道?”
“司徒大人让奴家来接近将军,但没有说让奴家留下来。”貂蝉的声音很轻,“奴家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留下来。奴家只知道,今晚如果不来找将军,奴家就真的只是一枚棋子了。”
林晚舟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茫然,有恐惧,有一点点孤注一掷的决绝,还有一丝——希望。
他前世在镜头前见过太多真假难辨的表情,但此刻,他愿意相信这一丝希望是真的。
“行,”他说,“你先住下。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貂蝉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将军不怕奴家是来害将军的?”
“怕,”林晚舟说,“但怕也没用。你要是来害我的,我现在把你赶走,你还会换一种方式来害我。不如把你留在身边,至少我能看着你。”
貂蝉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训练过的微笑,而是一种真切的、带着一点苦涩的笑。
“将军说话,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说话,奴家能听出真假。将军说话,奴家听不出来。”
林晚舟笑了:“那是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的是真是假。”
貂蝉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晚舟走到帐帘前,掀开一条缝,朝外面喊了一声:“来人。”
值夜的亲兵小跑着过来:“将军有何吩咐?”
“去叫老赵起来,让他找几个人,在旁边搭一顶小帐篷。被褥铺盖都备齐了。”
亲兵看了一眼帐内的貂蝉,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但军令如山,他没敢多问,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貂蝉站起来,提着那个小包袱,走到帐帘前,回头看了林晚舟一眼。
“将军,”她说,“有一事奴家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司徒大人府上有一个歌姬,名叫任红昌,已经被送到了董卓府上。司徒大人说,让奴家在将军这边,任红昌在董卓那边,两边同时下手。”
林晚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任红昌。他记得这个名字。在有些野史里,貂蝉就是任红昌,任红昌就是貂蝉。但在王允的布局里,这是两个人——一个送给董卓,一个送给吕布,双管齐下。
“什么时候送过去的?”他问。
“三天前。”
三天前。就是他第一次去太师府催粮草的那天。那天他在太师府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没有看见任何歌姬。但董卓府上那么大,藏一个人太容易了。
“还有一件事,”貂蝉的声音更低了,“司徒大人说,十日之内,必有动作。”
十日之内。
林晚舟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连环计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王允不是在慢慢布局,他是在加速。为什么?因为董卓的身体在变差?因为朝中的形势在变化?还是因为他在宴席上的那番话打乱了王允的计划,让王允不得不提前动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了,”林晚舟说,“你好好休息。”
貂蝉点了点头,提着包袱走出了帐篷。
帐外传来老赵低沉的嗓音:“姑娘,这边请。帐篷刚搭好,被褥是新的,就是薄了点,姑娘先将就一夜,明日末将再想办法……”
貂蝉的声音细细的,听不清说了什么。
林晚舟站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动静,脑子里一团乱麻。
貂蝉的话,他信几分?
她说的“美人计”部分,应该是真的。王允确实想用美人计离间他和董卓,这一点和历史吻合。
她说的“任红昌”部分,大概率也是真的。王允做事谨慎,不会只押注一个棋子。
她说的“不想当棋子”部分——他信一半。一个从小被当作棋子培养的女子,不可能因为一句话就彻底背叛主人。但她也不可能完全没有自己的心思。她来找他,可能既是王允的授意,也有她自己的盘算。两者不矛盾。
至于她说的“十日之内”——
如果这是真的,那他只剩下十天时间做准备。
如果这是假的,那就是王允在催他,逼他在十日内做出选择。
不管是真是假,他都不能坐以待毙。
林晚舟躺回行军床上,枕着那个硬邦邦的枕头,望着帐顶。
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凉凉的。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前世的母亲,想起那只叫遮瑕的猫,想起冰箱里的提拉米苏。想起穿越第一天的惊恐和迷茫,想起这几天的挣扎和适应。想起张辽的眼神,高顺的木棍,老赵的粥,那个年轻士兵的饼。想起董卓的虎皮大椅,王允的笑容,貂蝉的眼泪。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头晕。
但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枕头硬,是因为脑子里有一根弦一直在响——十日之内,必有动作。
十天。
他只有十天。
十天之内,他要做出选择。是帮王允杀董卓,还是帮董卓杀王允,还是两边都不帮,自己跑路。
跑路是最简单的。带着张辽、高顺、老赵和那五千士兵,离开长安,找个地方猫起来,种田、养兵、过日子,等三国的大戏唱完。但跑得了吗?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董卓不会放过他,王允不会放过他,曹操不会放过他,刘备不会放过他。跑到哪里都是死,只是死法不同。
杀董卓?董卓是他义父,杀了就是弑父,三姓家奴的帽子扣得更紧了。而且杀了董卓之后呢?王允会重用他吗?不会。王允只是利用他,用完就扔。历史上吕布杀了董卓之后,王允不但没有重用他,还处处防备他,最后把他逼出了长安。
杀王允?王允是朝廷命官,杀了就是反叛。而且王允一死,朝中清流群龙无首,董卓更加肆无忌惮,天下更乱。
两边都不帮?那就是坐以待毙。董卓和王允都会把他当作不稳定因素,先除掉再说。
林晚舟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太难了,”他闷声说,“这道题太难了。”
他在被子里闷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是林晚舟。他是从一千八百年后穿越来的人。他知道历史的走向,知道每个人的结局,知道哪条路是死路,哪条路是活路。
活路不在董卓这边,也不在王允这边。活路在他自己手里。
他不需要杀董卓,也不需要杀王允。他只需要——在正确的时间,做正确的事,然后带着他的人,走出长安,走向一个没有人能预料到的未来。
林晚舟从被子里钻出来,看着帐顶的破洞。
月光已经移了位置,从破洞里漏进来的不再是银白色的圆圈,而是一弯细细的月牙,像一只眯着的眼睛。
“十天,”他对自己说,“够了。”
他不知道够不够。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帐外,老赵带着士兵们搭好了帐篷。貂蝉的新帐篷就在林晚舟的帐篷旁边,不大,但够一个人住了。老赵还贴心地放了一盏油灯和一壶热水。
林晚舟听着帐外的动静,忽然觉得这个破军营有了一点不一样的味道。
不是因为他有了一个“女人”,而是因为这里多了一个需要他保护的人。
不管貂蝉是真投奔还是假投奔,不管她是真心还是假意,她现在是他的客人。在他的地盘上,在他的保护下。
如果有人要伤害她,他得挡着。
这个认知让林晚舟觉得肩膀上又多了一副担子。这副担子不重,但很沉。沉得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帐壁。
帐壁上挂着那面铜镜,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小片朦胧的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林晚舟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前世的一句歌词——
“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
他越过了时间,越过了生死,越过了所有不可能,来到了这个一千八百年前的世界。
但等在这里的,不是鲜花和掌声,而是一个又一个的选择,一个又一个的难题,一个又一个需要他保护的人。
没有人等他。
只有他等自己。
林晚舟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再翻来覆去。
他很快就睡着了。
没有做梦。
或者说,他的梦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