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情月是被一阵刺耳的“嗡嗡”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早上六点半。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
“嗡嗡”声还在继续。
不是手机。是外面传来的。
林情月翻了个身,想把被子蒙住头继续睡。但那声音像长了腿似的,穿过墙壁、穿过门缝,精准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电钻。
谁他妈大清早的用电钻?
她猛地坐起来,头发炸成了一个鸟窝,脸上还带着枕头印。她瞪着天花板,听见楼上传来持续不断的装修噪音,顿时觉得自己的人生一片灰暗。
搬来翠屏苑快一个月了,楼上一直在装修。以前她一个人住的时候,虽然烦但还能忍。可现在——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六点半,他应该还在睡吧?
林情月穿上拖鞋,揉着眼睛打开房门。
客厅的灯没开,走廊里暗暗的。她习惯性地往左边走了两步,却发现情况不太对。
厨房的灯是亮的。
她顿住脚步,眨了两下眼睛。
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站在厨房里。姜云升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和黑色运动裤,背对着她,不知道在灶台前捣鼓什么。
他比昨天看起来更像一个真实的、生活在这里的人。昨天的他刚从机场出来,身上还带着旅途的风尘和拘谨。而此刻,他站在厨房里,清晨的光线勾勒出他宽厚的肩膀和流畅的背部线条,头发因为没有打理而微微翘起,看起来……
林情月赶紧打住了这个念头。
“你在干什么?”她开口,声音因为刚睡醒还有点哑。
姜云升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个锅铲。
“做早饭。”
“你会做早饭?”
“煎个蛋而已,”他扬了扬手里的锅铲,“这有什么难的。”
林情月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灶台上的平底锅——
一个黑乎乎的、边缘焦到卷起来的、看不出原来形状的东西躺在锅里。
空气安静了两秒。
“这就是你煎的蛋?”林情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嗯。”
“你管这个叫蛋?”
姜云升低头看了看锅里的东西,又看了看她的表情,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窘迫:“火好像开大了一点。”
“一点?”
“……开了最大火。”
林情月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新的一天在这种缺氧的状态下开始了。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锅铲,动作干脆利落得像在拍功夫片。她把那个焦黑的“蛋”倒进垃圾桶,重新开火,倒油,打蛋,一气呵成。
蛋液在热油里发出“滋啦”的声响,边缘迅速凝固,蛋白雪白,蛋黄饱满圆润。她用锅铲轻轻翻了一下,三十秒后,一个完美的太阳蛋出锅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姜云升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他问。
“大学。”林情月关了火,又拿出两个鸡蛋,“一个人在外面住,不会做饭就只能吃外卖和泡面。”
说到“泡面”两个字的时候,她特意看了他一眼。
姜云升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你坐着等吧,”林情月头也没回地说,“粥一直在锅里温着,你盛一下。”
姜云升看了一眼灶台边的砂锅,揭开盖子,皮蛋瘦肉粥的香味扑面而来。米粒熬得软烂,皮蛋切得很碎,瘦肉撕成了细丝,每一粒米都吸饱了汤汁。
这不像是早上现做的。
“你几点起来熬的粥?”他问。
“五点。”
“五点?!”姜云升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疯了?”
林情月的背影顿了一下,耳朵尖又开始泛红。
“我习惯了,”她说,“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也经常早起熬粥,熬上了再回去睡个回笼觉。”
姜云升想说点什么,但楼上的电钻声又响了起来,震得天花板都在微微颤抖。他皱了下眉,抬头看了一眼。
“楼上装修多久了?”
“我搬来就在装,”林情月把第二个蛋出锅,“快一个月了。物业说再有半个月就好了。”
“半个月?”
“嗯。”
姜云升没有再说什么。他盛了两碗粥,端到餐桌上。林情月把煎蛋和小菜也端了过来,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像昨天早上一样。
但今天的气氛不太一样。
昨天是重逢后的第一天,两个人都还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拘谨。而今天——可能是因为林情月已经见识过他煎蛋的水平,也可能是因为姜云升已经看到了她头发炸成鸡窝的样子——那种拘谨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自然的东西。
就像很久以前一样。
林情月喝了一口粥,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放下碗,起身走到冰箱前,把昨天贴的那张合租公约撕下来,拿过来拍在桌上。
“昨天太晚了没细说,”她说,“今天正式宣读一下。”
姜云升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宣读?”
“这是仪式感,”林情月板着脸说,但耳尖的红色出卖了她,“你先看看,有什么意见现在提。”
姜云升拿起那张浅蓝色的便签纸,重新看了一遍。
《合租公约》
第一条:双方不得随意进入对方房间,紧急情况除外。
第二条:公共区域保持整洁,换洗衣物不得放在沙发或椅子上。
第三条:厨房用完后必须清理干净,锅碗瓢盆不得超过三十分钟不洗。
第四条:冰箱食物分区域存放,吃对方东西前必须征得同意。
第五条:带客人回家需提前告知,异性客人需双方同意。
第六条:晚上十一点后保持安静,不得影响对方休息。
第七条:浴室用完需清理地面水渍,头发要捡干净。
第八条:一方生病时,另一方有义务照顾。
第九条:每月水电煤气费用平摊,买菜钱轮流付。
第十条:以上公约解释权归林情月所有。
“看完了。”他把纸条放回桌上。
“有意见吗?”
“有。”
林情月微微抬了抬下巴,一副“我早就料到你要挑刺”的表情:“说。”
“第二条,”姜云升说,“锅碗瓢盆三十分钟不洗就罚款——如果是因为工作或者其他不可抗力因素耽误了呢?”
“不可抗力?”
“比如突然有紧急电话会议,或者临时出门办事。”
林情月想了想:“那就改成四十分钟。但必须拍照留证,证明你确实是因为不可抗力。”
姜云升点了点头:“可以。”
“还有吗?”
“第六条,晚上十一点后保持安静——如果我加班到很晚才回来呢?”
“那你就轻手轻脚的,”林情月说,“像猫一样。”
“我不会学猫叫。”
林情月白了他一眼:“我的意思是悄悄的,不发出声音。”
“第七条,浴室的水渍——我洗完澡会拖,但不能保证全干。”
“这个可以接受,”林情月点头,“但头发必须捡干净,这个没商量。”
“第八条,一方生病时另一方有义务照顾——照顾到什么程度?”
林情月愣了一下:“照顾到好为止啊,还能什么程度?”
“那如果我生病了,你照顾我,包不包括做病号饭?”
“……不包括的话你是不是就不让我照顾了?”
“我就是问问。”
林情月盯着他看了两秒,总觉得他问这些问题的动机不太单纯,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包括,”她说,“但太难吃的我不负责。”
“你做饭不会难吃。”
林情月的耳尖又红了一度。
“第九条,买菜钱轮流付——如果有一天我们吃的不是同一个锅里的呢?”
“为什么不是同一个锅里的?”
“比如各做各的。”
“为什么要各做各的?”林情月皱着眉,“我又不嫌你吃得多。”
姜云升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敛了笑,但眼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就是觉得你这公约写得挺详细的,考虑到了很多情况。”
林情月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假装喝粥。
“第十条呢?”姜云升问,“解释权归你所有——这个是不是有点……”
“有点什么?”
“有点不平等。”
“合租本来就不可能是完全平等的,”林情月振振有词,“你看,你比我高那么多,这是一开始就不平等了。公约的不平等只是对这种先天不平等的一种——”
“一种补偿?”
“对,一种补偿。”林情月说得理直气壮,但声音已经在发虚了。
姜云升没有继续争辩。
他拿起笔,在公约的最下面加了一条:
第十一条:姜云升自愿放弃对第十条的异议权。
林情月低头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你可想好了,”她说,“加了这一条,以后就不能反悔了。”
“不反悔。”
“真的?”
“真的。”
林情月把纸条拿起来,吹了吹上面的墨迹,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冰箱前,把公约贴在了最中间的位置。
“贴好了,”她拍了拍手,“从今天开始,这就是我们同居生活的根本大法。”
“我们同居生活”这六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之后,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瞬。
空气忽然变得有点微妙。
林情月飞快地转过身,假装去厨房倒水。
姜云升坐在餐桌前,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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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两个人各忙各的。
林情月在房间里投简历,接了两个电话面试,结果都不太理想。一家公司说她的风格太年轻化,不够成熟;另一家说她的作品数量太少,希望看到更多商业案例。
她在房间里对着电脑发呆,屏幕的光映在没有表情的脸上。
二十三岁,平面设计专业,作品集改了不下二十版,投出去的简历超过一百份,收到的面试通知用两只手就能数过来。
她不是没有才华。
大学的时候,她的毕业设计拿了学院一等奖,导师说她“有灵气,有想法,是这一届最好的学生之一”。但出了校门,那些肯定和赞美好像突然就不值钱了。
“应届生”“没有工作经验”“作品不够商业化”——这些标签像一堵墙,把她挡在一个个机会外面。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招聘网站,继续往下翻。
另一边,姜云升也在房间里忙。
他昨天视频面试的那家公司今天上午打来电话,告诉他通过了初试,明天去公司参加复试。他挂掉电话之后,打开电脑开始准备复试材料。
他学的是市场营销,毕业后在另一座城市的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了半年运营,因为一些原因辞了职,然后回了南城。
“一些原因”这四个字,他没有跟任何人细说过,包括他妈,包括林情月。
手机响了。
是他妈发来的消息:“房子住得还习惯吗?情月有没有好好照顾你?”
姜云升回了个“嗯”。
他妈秒回:“你这个‘嗯’是什么意思?是住得习惯还是不习惯?是情月照顾你了还是没有?”
姜云升:“住得习惯,她做了早饭。”
他妈:“她做了早饭?她给你做早饭了?!!那你们……”
姜云升:“妈,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用这么多感叹号和省略号?”
他妈:“妈这不是为你高兴嘛!对了,你今天有没有洗澡?”
姜云升:“……?”
他妈:“不对,我是说有没有洗碗。不对不对,我是说你们两个有没有好好聊天?这么多年没见了,肯定有很多话要说吧?”
姜云升看着屏幕上一连串的消息,觉得自己的母亲大人比他这个当事人还要激动。他没有再回复,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准备复试材料。
但脑子里总是不自觉地跑出一些画面。
她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煎蛋的样子。
她说“五点起来熬粥”时云淡风轻的语气。
她耳朵红的时候,连耳垂都会变成淡淡的粉色。
姜云升闭了闭眼,把那些画面赶出脑海,重新盯着电脑屏幕。
工作是工作。
感情是感情。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工作安顿下来。
然后——
然后什么,他没有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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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多,林情月从房间里出来倒水的时候,发现姜云升的房门开着一条缝。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敲了敲门框。
“姜云升?”
“进来。”
她推开门,看见姜云升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和各种资料。
他的房间比她想象中整洁得多。床铺得整整齐齐,行李箱打开放在墙角,里面的东西已经分类放进衣柜。书桌上除了电脑和资料,只有一杯水和一盆小小的绿植——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的。
“你在忙什么?”她问。
“准备明天的复试,”姜云升转过头来,“一家互联网公司的运营岗。”
“运营是做什么的?”
“就是……”姜云升想了想,“简单来说,让产品更好用,让更多人愿意用,让用的人离不开。”
林情月歪着头消化了一下这个解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听起来挺厉害的。”
“也就是听起来厉害,”姜云升笑了笑,“其实就是打杂的。”
林情月靠在门框上,手里捧着水杯,看着他的侧脸。
他工作的时候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说话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有点玩世不恭。但在认真做事的时候,他的眉峰会微微皱起,目光变得专注而锐利,整个人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绷紧了。
“你今天面试怎么样?”他问,目光还停留在屏幕上。
林情月顿了一下。
“还行。”
“还行”这两个字昨天她也说过,然后就被他拆穿了。
但今天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说:“我煮了点绿豆汤,在灶台上,你去喝一碗。天热。”
林情月愣了一下。
“你煮的?”
“嗯。”
“你会煮绿豆汤?”
“你把水烧开,把绿豆放进去,再加点糖,”姜云升终于从屏幕前抬起头来,表情无辜得不像话,“这不就跟煮泡面一样吗?”
林情月张了张嘴,想嘲笑他“绿豆汤哪有这么简单”,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走到厨房,打开砂锅盖子。
绿豆汤的颜色是淡绿色的,绿豆粒粒饱满,有一些已经开了花,汤的浓稠度刚好,甜味也适中。
不像一个只会煮泡面的人做出来的。
她用勺子搅了搅,发现锅底沉着几颗红枣。
林情月端着碗站在厨房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绿豆汤有多好喝——虽然确实很好喝。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从昨天到今天,他已经做了很多事。
暴雨天跑三公里去接她。
给她带衣服、撑伞、背她回家。
给她被子,帮她准备面试,在她焦头烂额投简历的时候,默默煮了一锅绿豆汤。
这些事情都很小,小到如果不注意就会忽略。但正是这些很小的事情,像一砖一瓦,正在搭建一个她不敢轻易相信的事实——
这一次,他好像真的不打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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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姜云升做的。
准确地说,是姜云升试图做的。
林情月本来已经挽起袖子准备进厨房,但姜云升拦住她说“昨天是你做的,今天该我了”。林情月看着他那双修长好看但显然没怎么进过厨房的手,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确定?”
“确定。”
“确定确定?”
“确定确定。”
半个小时后,林情月站在厨房门口,脸上的表情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生无可恋。
灶台上的炒锅里,番茄炒蛋正在冒烟——不是冒热气的那种烟,是真正的、带着焦糊味的、黑色的烟。
抽油烟机已经开到最大档了,但烟雾报警器还是开始“滴滴滴”地尖叫。
林情月一把冲过去,关了火,端起炒锅放到一边,然后搬了把椅子去够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她踮着脚尖,手指还是差一点点够不到。
“让开。”姜云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已经越过她的肩膀,轻松地按掉了报警器。
他太高了。她站在椅子上,他站在地上,她却只到他下巴的位置。
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她的后脑勺几乎贴着他的胸口。
林情月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腔的起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能感觉到他伸出去的手臂就在她的耳边。
“好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而温润,“下来了。”
林情月从椅子上跳下来,动作快得像踩到了烫板。
她低着头,耳朵红得能滴血。
“你的番茄炒蛋糊了。”她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嗯,看到了。”
“烟雾报警器都响了。”
“嗯,听到了。”
“你是不是根本就不会做饭?”
沉默。
“姜云升。”
“我承认,”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的坦然,“我确实不太擅长烹饪。”
“这叫不太擅长?!”
“好吧,”他顿了一下,“这叫灾难级别的不擅长。”
林情月深吸一口气,把围裙从他身上解下来——在这个过程中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腰侧,两个人的身体同时僵了一下——然后系在自己身上。
“你出去等着,”她说,“从今天开始,厨房你不许再进了。”
“公约里没有这条。”
“第十条,解释权归我所有。”
姜云升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乖乖退出了厨房。
但他没有走远。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林情月重新开火、热油、下蛋。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就像在做一件做了上千次的事,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从容。
“你以前都是自己做饭?”他问。
“嗯。”
“一个人吃?”
“嗯。”
“不觉得孤单吗?”
林情月的手顿了一下。
“习惯了就好了,”她说,“一开始会觉得一个人吃饭很没意思,后来发现可以把手机架在前面,边吃边追剧,也挺好的。”
她说得云淡风轻,但姜云升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
他想起自己一个人住的那半年。
下班回到家,打开门,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冰箱里有泡面和速冻水饺,他懒得煮,就叫外卖。外卖到了,他对着电脑屏幕吃完,然后把餐盒扔进垃圾桶,继续工作。
直到深夜,房间里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有时候他会突然停下来,看着窗外陌生城市的灯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那里,要去哪里。
那种感觉很空。
像是一颗被拔出土的植物,根还在,但找不到可以扎下去的土壤。
而现在——他看了一眼厨房里忙碌的背影——那种空荡荡的感觉淡了很多。
“姜云升。”
“嗯?”
“把菜端过去。”
他从她手里接过盘子,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两个人的手同时缩了一下,然后又同时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姜云升把菜端上桌的时候,林情月已经在厨房里开始炒第二道菜了。
他站在餐桌前,看着她。
忽然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她侧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正低着头专心翻炒,嘴角微微抿着,神情认真得近乎可爱。
他看了两秒那张照片,把它存进了一个新建的相册。
相册名字是一个字:“月”。
---
晚饭是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和一碗紫菜蛋花汤。
都是很简单的菜,但每一样都做得恰到好处。番茄炒蛋的鸡蛋嫩滑,番茄软烂入味;西兰花焯过水,脆嫩爽口,蒜末爆得刚好。
“好吃。”姜云升说。
“嗯。”
“真的好吃。”
“嗯,我听到了。”
“比我在外面吃的任何一家餐厅都好吃。”
林情月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说客套话。他的眼睛很亮,看着她的时候,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
“别说了,”她闷闷地说,“吃你的饭。”
“我说的是实话。”
“吃你的饭。”
姜云升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饭,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客厅没有开灯,只有厨房透出来的光照亮餐桌,还有远处高楼上闪烁的航空灯。
“林情月。”
“又怎么了?”
“明天我要去复试。”
“嗯,我知道。”
“复试如果过了,我就要开始上班了。”
林情月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在紧张?”她问。
姜云升沉默了两秒,然后很诚实地点了点头。
“有一点。”
“为什么?”
“因为这份工作对我来说很重要,”他说,“我想留在南城,想稳定下来,想做点什么……”
他没有说完。
林情月等了几秒,见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便接过了话头。
“你不用担心,”她说,“面试这个东西,就是展示你自己。你是怎样的人,你有什么能力,你值不值得他们录用——这些都不是靠紧张或者不紧张能改变的。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你已经足够好了。”
姜云升看着她。
暖黄色的灯光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她的眼睛像两颗被光点亮了的星星。
“足够好”这三个字,他已经很久没有听人说过了。
上一次,还是七岁那年,林情月趴在他家窗台上,对着正在院子里踢球的他说:“姜云升,你踢球好厉害啊!你是最棒的!”
那时候他觉得这三个字是全世界最好的夸奖。
现在他依然这么觉得。
“好,”他说,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我信你。”
林情月的耳尖又开始泛红了。
她飞快地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站起来收拾碗筷。
“我来洗。”姜云升按住她的手。
“你会洗吗?”
“洗个碗能有多难?”
“把碗洗碎了也算一种难。”
“你对我有点信心。”
林情月想了想,还是把洗碗的任务交给了他。但她没有走开,而是靠在厨房门框上,像监工一样看着他洗。
姜云升洗得很认真。他把洗洁精挤在洗碗布上,一个一个地擦,里里外外都不放过。冲水的时候水流开得很小,生怕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林情月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感动——好吧,可能有一点点感动。
是因为这样的画面,她曾经想象过太多次了。
在搬进这套房子之前,在离开南城之后,在很多很多个一个人的夜晚,她曾无数次想象过“如果他在”的样子。
如果他在,她会给他做早饭。
如果他在,他们会一起看电视。
如果他在,他会帮她洗碗。
这些想象曾经只存在于她的脑海里,像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而现在,梦在一点一点地变成现实。
“洗好了。”姜云升转过身来,手上还滴着水。
林情月从幻想中回过神来,走过去检查。
每一个碗都洗得很干净,没有油渍,没有洗洁精残留。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在沥水架上,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怎么样?”姜云升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的期待。
“还行,”林情月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挑剔一些,“比煎蛋强。”
姜云升笑了。
他的笑容不大,但很真,像一个得到了夸奖的小孩子。
林情月别开脸,不敢多看。
---
晚上九点多,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
准确地说,是姜云升在看电视,林情月在旁边刷手机。
电视里放的是一个综艺节目,嘉宾们在玩游戏,笑声罐头一茬接一茬。姜云升看得有一搭没一搭,时不时瞟一眼旁边的林情月。
她窝在沙发的另一头,抱着一只旧旧的布偶兔子,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今天穿的是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那是他昨天带到便利店给她的那件。
她说过“算公用的”。
但她已经连续穿了两天了。
姜云升的目光在那件卫衣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那个兔子,”他开口,“你还留着?”
林情月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兔子,兔子的鼻子已经脱线了,一只耳朵上有个补丁,整个身体因为被抱了太多次而变得软塌塌的。
“扔了可惜,”她说,语气很随意,“就当个抱枕用。”
姜云升没有拆穿她。
那个兔子是他七岁那年从庙会上赢的。十块钱十发子弹,他十发全中,摊主的脸都绿了。她抱着那个兔子爱不释手,说“这是全世界最厉害的兔子”。
十五年了。
全世界最厉害的兔子还在。
“它鼻子掉了,”姜云升说,“我给你缝一个?”
林情月终于抬起头,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外星人。
“你会缝?”
“不会,”他诚实地说,“但我可以学。”
林情月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把兔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不用了,”她说,“它老得连鼻子都不需要了。”
姜云升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把脸埋在兔子的耳朵后面。
客厅里的电视还在放着综艺节目,笑声和掌声此起彼伏,但那些声音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传不到他们所在的空间里。
两个人之间的安静,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有太多话想说,却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最后是林情月先开口。
“姜云升。”
“嗯。”
“你为什么回来?”
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有抬头,声音闷在兔子的绒毛里,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姜云升靠在沙发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
“因为这里是我的家。”
“可你已经十五年没回来过了。”
“所以回来了。”
“这不算一个理由。”
“那你觉得什么才算理由?”
林情月终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潭清可见底的水。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你不是因为‘这里是家’这种理由回来的。”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如果你真的觉得这里是家,你不会等十五年。”
这句话像一把小刀,不锋利,但扎得很准。
姜云升沉默了。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嘉宾们夸张的笑声。
良久,他开口了。
“你说得对,”他说,“我不是单纯因为‘这里是家’回来的。”
林情月的手指攥紧了兔子的耳朵。
“我回来,是因为这里有一个人。”
他没有说那个人的名字。他不需要说。
林情月把脸埋进兔子里。
她闭上眼睛,睫毛扫过兔子柔软的绒毛,眼眶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打转。
她想问“那个人是谁”,但她知道答案。
她想知道答案已经写了多少年。
从七岁开始,就在写了。
“林情月。”
“嗯。”
“明天的复试,你会来看吗?”
她从兔子里抬起脸,眼眶有点红,但表情是困惑的。
“我去看什么?又不是选秀节目。”
“就是……”姜云升难得地露出了犹豫的表情,“你在外面等我,我心里会比较有底。”
林情月看着他。
他看着电视屏幕,表情很平静,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在紧张。
一个二十二岁的男人,站在人生的岔路口,面前是一份可能决定他未来走向的工作。
他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觉得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几点?”她问。
姜云升的嘴角动了动,那是他想笑又忍住了的表情。
“下午两点。”
“地址发我。”
“好。”
对话结束。
两个人继续看电视,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有一种东西在空气中流淌,看不见,摸不着,却温暖得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
那个东西叫——“我在”。
---
十一点。
姜云升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走过走廊的时候,看见林情月的房门虚掩着,橘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他正要走过去,听见门里传来她的声音。
“姜云升?”
他停下脚步。
“怎么了?”
“你明天的面试,穿什么去?”
“正装吧。”
“你有正装吗?”
“……还没买。”
门“啪”的一下打开了。林情月站在门口,头发已经散下来,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和一条浅色的家居裤。
“你没正装去什么面试?”她的眉头皱成一个结,“你知道运营岗面试穿正装是基本要求吧?”
“我知道,我本来打算明天上午去买的。”
“明天上午来得及吗?你还要熨,还要试,万一尺码不合适怎么办?”
姜云升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
林情月叹了口气,好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
“明天早上我陪你去买,”她说,“八点出发,商场一开门就去。”
“你陪我?”
“我怕你买到那种像保险推销员的西装。”
姜云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捍卫自己的审美,但想起今天早上那颗焦黑的煎蛋和晚上那盘冒烟的番茄炒蛋,他决定保持沉默。
“行,”他说,“听你的。”
林情月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啪”的一下关上了门。”
姜云升站在走廊里,对着那扇门,无声地笑了。
他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明天要带的东西整理好。
手机亮了一下。
是林情月发的消息:“早点睡,明天要早起。还有,别忘了调闹钟。”
后面跟了一个小月亮的表情包。
姜云升看着那个小月亮,回复道:“你也是,晚安。”
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林情月。”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五点起来熬粥。
谢你给我煎蛋。
谢你收留了我的卫衣。
谢你愿意明天陪我去买西装。
谢你等了十五年。
谢你还在。
这些“谢谢”太多了,多到一句话装不下。
姜云升打了一行字,看了很久,又删掉了。
最后他只发了两个字:“晚安。”
这一次,林情月没有秒回。
过了大约三分钟,她才回了一条。
“晚安,姜云升。”
他关掉手机,躺在陌生的床上。
楼上装修的电钻声早已停了。窗外只有夏夜的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这间屋子还很新,新到他还没有习惯它的味道和温度。
但奇怪的是,他睡得很安稳。
就像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而隔壁房间里,林情月抱着那只旧兔子,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那只兔子没有鼻子。
但它有一个明天要一起去买西装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