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一推开了道门,越过了一个水池,迎面看见一排尿兜,像剥壳的鸡蛋一样白,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似乎是在无声地列队迎接丁一。丁一继续向前走着,忽然一惊,意识到自己穿过了尿兜背靠的墙壁。然而低头一看,自己站在两尿兜之间,前面却不是墙壁,空空远远,宽阔得像整个宇宙。丁一继续向前走着,不知走了多久,低头一看,身旁仍然是两只尿兜。丁一有些害怕,但抬头,看着前面,空空远远,有种很期盼而放松的心情。立即将那丝害怕和束缚抛开,继续向前走着,就像水手朝着永不可达的海平线航行。丁一没有感到疲倦,仿佛一滴自由落体的水珠不会感到疲倦,向着大海落下也无须害怕。水终归于水。但是,进了大海,水珠还成其为水珠吗?水像精神一样永存,而作为形式的水珠却消失了。一念及此,丁一停下了脚步,身向后转。
发现自己仍然在卫生间里,一排崭新干净的尿兜,两个水池,两个水池上方两个水龙头,再往上就是一面大镜子。镜子映照着卫生间内的物体,尿兜、水池、水龙头,然而没有丁一。丁一不由得大吃一惊,冲到镜前,使劲地照,依然照不出自己的像,难道自己已经死了,变成了一个鬼魂。
丁一伸手去拧水龙头,想用冷水冲一下,令自己清醒。然而拧来拧去,始终拧不出一滴水来。闹鬼了!丁一夺路而逃。但是卫生间的门却找不到了。本来有道门的那一边黑黢黢的。丁一闯进黑处,摸索着向前,前面没有阻碍,也没有方向,空落落的,仿佛站在悬崖边,每向前进一步就会踏入深渊。始终碰不到实体,更摸不到出口。丁一不敢再向前走了,转身向后。
看着眼前熟悉的卫生间,丁一蓦地意识到自己就是从这个方向走进来的,但是走进来的门在哪呢?为什么只剩下一个空洞无边的黑暗呢?丁一回到镜前。镜子里依然没有自己的影像。似乎,自己也从这个方向走过,丁一看着镜子里及身后的一排尿兜。对,自己在镜子什么地方穿透进来。虽然似乎也是推开了一道门,然而镜子完完整整交没有一丝缝隙。自己真的是从镜子中穿过过来的吗?难道?难道自己走进了镜子里面?现所处的正是镜子内的世界?人映在镜中成像,同样,人也是镜中像在镜外的像。现在,人走入镜中,人像合一。从镜中看出去,自然已看不到镜外的像。镜子并不能到整个卫生间。有门的那面墙不在映照范围,所以只有一片空洞的黑暗。如同想像,镜像的空间也是无边的,然而始终也脱离不了它所映照的空间,否则不为镜像。所以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并且始终处在走在镜像的边缘。
丁一觉得自己似乎想通了。然而却陷入了更大的迷惑之中,就像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另一张床上,百思不得其解,找不到来的路,也找不到回去的路。自己就会被困在这里,困在一面镜子里,而且是一面卫生间的镜子。没有书没有音乐甚至没有会动的东西。只有一排可笑的尿兜。丁一走过去,拉开裤裢撒尿。居然还真的尿得出来。淡黄色的尿液撞击着光滑的陶瓷,没有发出声音,顺着瓷壁往下流淌,激起小小的旋涡,而后从孔中消失。丁一蹲下身去想看看是否能找得到出口。但立即就觉得可笑,就算自己能从孔里钻出去,那也只是钻进了空洞无穷的黑暗。扶着尿兜站起身,觉得摸到的陶瓷同镜子外面一样有质感,再摸摸其它的东西,都有质感。用手敲,却发不出声音,手也不会痛。
忽然,灯来了。也许是保安在卫生间外面关掉了灯。周围一下子陷入了黑暗,严丝合缝的黑暗。卫生间是没有窗户的那种,没有灯就一点光都找不到。丁一感到自己被抛到了一个远古的太空中,浑身轻飘飘的踩不到实地,摸不到物体。哪怕是软得像毛毛虫的物体。丁一不停地走着,如果这算走的话。却再也摸不到水池、尿兜、墙壁,摸到的只是虚无。丁一停止了走动,垂下伸直的手,忽然碰到一个物体。丁一几乎惊叫起来。定定神才知道碰到的其实是自己的身体。但毕竟是个可触摸的物体。丁一把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心里感到一丝踏实。迷迷糊糊地睡去。不知道是站着还是躺着甚至是倒立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