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时,杂役院已经彻底喧闹起来。
粗布衣衫的身影三三两两走出木屋,有人面色麻木,有人眼神阴鸷,还有人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凶光。每日的份额草药与碎银刚刚发放完毕,有人立刻揣进怀里藏紧,有人则已经开始打量左右,盘算着找谁下手,才能把旁人那一份也抢过来。
在血煞宗杂役区,活着从来不是理所当然,能把手里那点微薄资源守住,才算真本事。
沐青领了自己的一份,将草药与碎银仔细揣进贴身口袋,面无表情地汇入人流,朝着后山淬骨岩走去。他依旧是那副不起眼的模样,腰背微塌,目光低垂,尽量让自己显得平庸怯懦,不引人注意。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怀中短刃冰凉,体内气血比往日更为活络,一夜练刀之后,无论是反应还是力量,都已悄然超出寻常杂役一截。
昨日林显带人刁难的场景,他并未忘记。
魔门之中,从无真正的恩怨对错,只有强弱之分。林显这类人,不会因为一次被打断就善罢甘休,要么彻底把人踩在脚下肆意压榨,要么就直接弄死,抛尸深山,根本不存在什么放过一说。
沐青一路沉默前行,沿途不时能听见几声压抑的闷哼与怒骂。
拐角处,两个杂役正扭打在一起,一人眼眶开裂,鲜血直流,另一人胳膊扭曲,显然已经断了,可两人依旧红着眼嘶吼,拼命抢夺对方手中的油纸包——里面不过是半株草药,放在修士眼中连垃圾都算不上,可在杂役这里,却足以让人拼命。
不远处的树下,还有几个实力稍强的杂役,斜靠着树干,冷眼旁观,嘴角挂着戏谑的笑。等两人两败俱伤,他们自然会出手,坐收渔利,把那点可怜的资源一并夺走,再把重伤之人丢进山林,喂了山间出没的低阶妖兽。
这便是杂役区的日常。
要么欺压别人,要么被人欺压;要么夺人资源,要么被人夺尽一切,连性命都保不住。
沐青目不斜视,径直走过。
这种争斗每天都在发生,早已司空见惯。他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管旁人死活,只想尽快赶到淬骨岩,一边完成活计,一边继续打磨刀法。
抵达淬骨岩时,已经有不少杂役在此清理碎石。有人偷懒耍滑,蹲在石头后面歇息,目光却不断扫视四周;有人则埋头苦干,趁着无人打扰,暗中运转气血,锤炼肉身。
沐青找了一处相对偏僻的角落,放下竹筐与铁锤,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看似随意地活动着手腕,实则暗中留意周遭动静。
没过多久,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显带着四个跟班,慢悠悠走了过来,目光一扫,便径直落在了沐青身上。为首的少年面色阴柔,嘴角挂着一抹淡笑,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赤裸裸的贪婪与恶意。
在杂役区,像他这样炼精后期的修士,已经算得上是一方人物。平日里欺压弱小,收取“好处”,看上谁的位置、谁的资源,便直接出手抢夺,杀个人如同碾死一只蚂蚁,根本无人过问。
昨日李老突然出现,让他没能得逞,这口气,他早就憋在心里。
“我还以为你会躲起来。”林显缓步走近,双手背在身后,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看来你倒是胆子不小,还敢来这里。”
沐青没有答话,只是缓缓握紧了手中铁锤,眼神平静地看着对方。
“看来你还是没搞清楚状况。”林显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底冷光一闪,“在这淬骨岩一带,我想要什么,就必须拿到。你不肯给我好处,不肯让出这块地方,那便只能拿命来填了。”
他身边一个瘦高个跟班立刻上前,阴笑道:“显哥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识抬举。今日不废了你两条腿,怕是不知道这杂役院是谁说了算。”
另一个满脸刀疤的杂役更是直接,狞声道:“废了他,把他身上的草药银子都搜出来,再丢进山里喂妖兽!”
几人说话之间,毫无遮掩,仿佛已经笃定沐青是砧板上的鱼肉,可以任由他们宰割。
这便是魔门之中最常见的欺压。
有时是为了彻底杀人夺宝,一了百了;有时则是为了把人当成鱼养,慢慢压榨,时不时敲打一番,让对方不敢反抗,日后乖乖奉上资源。两种手段交织,才是杂役区最真实的模样。
沐青依旧沉默。
他知道,今日之事,绝无善了的可能。
要么被对方打断手脚,抢走所有东西,抛尸山林;要么便只能放手一搏,让对方知道,自己不是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
林显没什么耐心再废话,轻轻摆了摆手。
“动手,别打死了,先废了四肢,慢慢玩。”
话音落下,那刀疤杂役立刻狞笑着扑了上来,拳头上气血涌动,显然也修炼过杂役区的武学,一招直拳轰向沐青胸口,出手狠辣,毫不留情。
若是换做往日,沐青只能勉强闪避,可今日,他心中已有计较。
就在对方拳头即将落在身上的瞬间,沐青脚步陡然一错,身形如同风中落叶,轻巧避开。同时,他体内气血运转,右手看似随意地一扬,铁锤横挡,暗藏《断林刀》的格挡架势。
“砰!”
一声闷响。
刀疤杂役只觉得拳头砸在了坚硬的山石上,剧痛传来,指骨仿佛都要碎裂,整个人被震得连连后退,脸上狞笑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
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不起眼的家伙,居然有如此力气。
“有点力气又如何?”林显面色一冷,“一起上,把他给我废了!”
剩下三人立刻一拥而上,拳脚凌厉,招招朝着沐青的关节、要害打去,显然都是心狠手辣之辈,根本没有留手的意思。一时间,拳风呼啸,尘土飞扬。
沐青不慌不忙,脚下步伐变幻,身形不断闪避,手中铁锤时而格挡,时而砸出,每一次动作,都暗合《断林刀》的招式轨迹。气血随着动作顺畅流转,肉身反应远超从前,对方的拳脚在他眼中,似乎都慢了几分。
他如今修为尚浅,刀法也只是初成,还做不到一击必杀,可自保反击,已然足够。
“嘭!”
一声闷响,一人小腹被铁锤砸中,惨叫一声,弯腰倒地,脸色惨白如纸。
另一人刚一近身,沐青身形陡然一转,手肘横撞,正中对方胸口,那人气息一滞,倒飞出去,半天爬不起来。
短短片刻,四人便倒下两个。
林显脸上的轻描淡写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恼羞成怒。他怎么也想不到,短短一日不见,沐青居然变得如此难缠。
“看来我倒是小看你了。”林显眼神阴鸷到了极致,声音冰冷刺骨,“你隐藏得倒是够深,既然如此,那便没必要留你了。”
这一次,他不再有半点保留,亲自出手。
炼精后期的气血全力爆发,林显身形一闪,便冲到沐青面前,手掌成爪,凌厉无比,直抓沐青脖颈,这一抓,显然是想要直接锁喉,当场置他于死地。
动手便要人命,这才是魔门最真实的狠辣。
沐青心头一紧,不敢有丝毫大意,猛地向后急退,同时左手悄然按在怀中,握住了那柄短刃。
冰凉的触感入手,他心中安定几分。
林显一击落空,紧随而上,招招狠辣,步步紧逼,完全是不死不休的架势。周围几个旁观的杂役见状,纷纷远远躲开,眼神之中带着幸灾乐祸,等着看沐青被当场杀死。
在他们看来,沐青一个炼精中期的杂役,根本不可能是林显的对手。
沐青一边闪避,一边寻找机会。他很清楚,自己修为不如对方,刀法也尚未精通,正面硬拼,必定不敌。可他也没有退路,一旦被对方缠住,最终只有死路一条。
就在林显一掌再次拍来之际,沐青眼中寒光一闪,不再闪避。
他猛地侧身,脚下扎根,体内气血瞬间奔腾,右手猛地抽出怀中短刃,没有任何花哨,一招最简单的横劈,快如闪电,直斩对方手腕。
刀身狭窄,锋芒毕露。
林显脸色骤变,他没想到沐青居然暗藏利刃,而且出手如此狠辣,想要废掉他的手。仓促之间,他只能急忙收劲回防,可还是慢了一步。
“嗤啦!”
刀锋划过衣衫,在他手腕上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滴落在碎石地面,格外刺眼。
“啊——”
林显发出一声痛呼,连连后退,捂着流血的手腕,看向沐青的眼神,充满了刻骨的怨毒与惊骇。
“你敢伤我?!”
沐青握着染血的短刃,站在原地,气息微喘,眼神冰冷,没有半分惧色。
他不是不想杀了对方,只是实力差距摆在那里,这一刀已经是他全力而为,能伤对方,已是极限,想要一击毙命,根本做不到。
若是强行追杀,反而可能被对方反扑,得不偿失。
林显捂着伤口,面色阴晴不定,看着沐青手中的利刃,又看了看四周,终究没敢再次上前。他心中清楚,今日之事,已经无法轻易拿下对方,真要是继续死斗,即便能杀了沐青,自己恐怕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好,很好。”林显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你给我等着,这笔账,我迟早会跟你算清楚。”
说完,他带着几个受伤的跟班,恨恨地瞪了沐青一眼,转身狼狈离去。
周遭旁观的杂役见状,看向沐青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有轻视,取而代之的是忌惮与敬畏。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平日里默默无闻的杂役,居然敢对林显动手,还把人伤成这样。
沐青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缓缓收起短刃,擦去上面的血迹,重新藏入怀中。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淤青与擦伤,面无表情。
在魔门杂役区,争斗便是如此,要么伤人,要么被伤,所谓留一线,不过是实力不足,无法一击必杀罢了。今日这一架,虽然没能彻底解决麻烦,却也让旁人知道,他不是可以随意欺凌的对象。
阳光洒在淬骨岩上,地面的血迹渐渐干涸。
沐青握紧手中铁锤,重新开始清理碎石,仿佛刚才那场见血的争斗,从未发生过。
可他心中清楚,从他挥出那一刀开始,杂役院的暗流,已经因为他,彻底涌动起来。日后的日子,只会更加凶险,想要活下去,他便只能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可以轻易斩杀所有敢于觊觎他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