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装修工人。蓝色的帽子上沾了几道红色黄色的油漆,皱得像茶叶的衣服已辨不出颜色。他一边急急地冲了进来,一边拉开裤裢,对准一个尿兜猛地滋出一股黄色的液体。然后身体一阵颤动,双手放在身前抖了抖,然后转过身来,对丁一啮了啮牙,又急急地走了出去。
丁一眼都不眨地看完这全过程。世界终于起了变化。。终于可以看到一个可以活动的物。当世界仅仅只有自己会动并不是真正有动有变的世界,有两个以上可动之物才算是可变化的世界。只要世界能够起变化,自己就不会陷入静止虚无的泥沼而虚脱至死,就有可能出去。此时饥饿感也消除了。原来是自己发现很久没有吃东西而觉得应该饿才产生饥饿感的。
不久又进来了一个人,也像个装修工。丁一这才发现自己身边并没有装修工的影像。当他撒尿时也看不到丁点尿液的影像。当他拧开水龙头时,却可看到水流下来。当他对着镜子挤眉弄眼时,自己仿佛成了他的影像。而他也看不到除了他自己的像外镜子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存在,否则不吓死才怪呢。也许同样的道理,为了自己不与镜外人的影像发生冲突,所以自己处的空间与它们处的空间不是同一。自己能想到同一世界中还存在着另外的影像。而它们是否也能知道这点呢?也许不会吧。因为它们无法思索,只是个影像而已,就像电脑绘图里的分层一样。层与层之间是无法互知的。只有绘图者才能完全把握各层的存在,叠加成一幅完整的图画。
走进卫生间的人越来越多。经常是三四个人同时出现在镜外。不知他们在镜中的影像是否在同一层。仿佛是牢狱里的囚徒对窗外飞过的小鸟甚至飘动的一片落叶都充满兴趣和羡慕,丁一对镜外出现的每个人都仔细观察。这种观察是每个心理学家艺术家都梦寐以求的角度。没有实验的压力,比偷窥视角宽阔且从容。丁一忘记了被困的烦恼,沉浸在一种研究的快意之中。
某甲走进洗手间,急急地拉开裤裢对着尿兜滋起来。紧接着某乙走进来,慢慢地解开裤子,掏出什么对尿兜撒了撒。然后急急地系上皮带。某甲转头看了看,昂起头,向后退了一步,手往上轻轻一拔,继续滋着。某乙赶紧转身向门外走去。丁一只看到半张灰败的脸。仿佛结了一层泥浆的壳。某甲转过身对着镜子长长吁了一口气。眼睛仿佛看到了一个得胜还朝的将军,放着亮。
某丙站在尿兜边已很久,尿应撒完,可他还是久久地看着身前,似乎研究着什么的大小、长短。某丁在他身边站定,双脚叉开犹如扎马步。某丙侧过头看了一眼,像被火烫一样,迅速转回,低下头看了一眼,急急拉上裤子,低头走开几步,停住,回头朝某丁瞪了一眼,眼神充满怨毒,然后冲了出去。某丁浑然不知他无端地得罪了谁,安然地继续他的排泄。
洗手间是个排泄的场所。所以镜外上演的都是关于排泄的故事。其实主要是关于对着尿兜的那个排泄器官的故事,男人们在这个排泄场所合理合法地露出各自的器官,自赏自研,又偷偷地与他人的比较,比较的不是器官本身,而是它代表的能力能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