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丁一推开一道门,走进一个房间。房间很大而空无一物,就像四个饥饿之人的胃。四周墙壁洁净雪白,全然没有刚刚竣工的凌乱与肮脏。地板刷洗得光可鉴人。丁一很喜悦地蹬掉皮鞋,轻轻地在地板当中坐了下来,坐在四周的雪白当中。阳光穿过窗户,轻轻地在地板上泛起一圈金色的波纹。波纹映上四周的雪白。雪白没有因之而被破坏,而是增添了些许白色缺乏的动感。
对这间即将属于自己的写字间,丁一感到很满意,也并非全是满意于它的结构、座向,主要是对它所带来的成功感而满意。房间也同女人一样,会与主人产生感觉。
奋斗了九年,终于能拥有自己的公司,圈下自己的领地。这是生命对自己的回报。回报自己对生命的诚挚的热爱,对自我的充分信赖。回报付出的血与泪,付出的爱与悦。也是风雨给自己的补偿与奖赏,补偿自己在泥泞中失陷的青春和欢愉,奖赏自己坚强的忍耐和毫无怨言。丁一慢慢地躺下,让全身心静静靠着地板,伸展四肢,四肢伸向四周的雪白。仿佛躺在奶油中,又像是躺在白云之间,四周的雪白仿佛通过身体传进了内心。内心一片雪白的宁静。
嘀铃铃……胸前口袋里突然响起,直接地撞击着心脏,把丁一从宁静中拉回。电话中一个女人的声音说了三句话。语气很轻很温柔,就像幼儿园阿姨抽掉小朋友搭好的积木中的一根支柱时那样温柔。积木散落一地,手机掉落在地。原来世界好多事情仍然跟积木一样地松散脆弱。丁一依然是躺着,躺着。四周雪白的墙壁就像千年冰山一样压了过来。雪白透过四肢传入心里,心里结上一团雪白的冰。
不知过了多久,丁一挣扎着从令人窒息的雪白中爬出,走出房间,摸索着来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流出一股淡黄色的锈水,之后水变清了。丁一将手探在龙头下面,互相搓洗着。水在手掌手背上四处淌流,薄薄地将双手包裹。抬起头,看见镜中也有一个男人抬起头,目光散乱,却又是在盯视着自己。自己也在盯视着他。他就是镜子中的自己,自己也是镜子外的他。镜子内外的丁一互相盯视着,不是温柔的凝望,不是仇恨地瞪眼,也不是漠然地看着。目光虽然散乱,却有一根主线,贯穿着镜子内外。镜子内映的男人,男人背后一排尿兜。尿兜崭新干净,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被推倒的世界在这里抹去了散落的积木,只剩下流着水的龙头,承接水的水池,一排尿兜和站在镜子前面的丁一。镜子映射着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在里面显得更加寂静,静得像万年磁石一样有种吸引力。雪白在背后衬托着男人,推挤他的背,似乎想走出镜子。男人抬起手,笔直地向外推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