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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月夜蛊心(1913年五月·湘西黑苗寨)

百年厌胜 紫竹枝 9078 2026-05-07 15:30

  斋戒的第三日,从黎明起便阴云密布。

  不是寻常的雨云,而是沉甸甸、灰蒙蒙的雾气,从深山谷底蒸腾而起,缓缓上涌,将整个黑苗寨包裹其中。吊脚楼的飞檐、寨中的图腾柱、远处的山峦,都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沉在水底的影子。空气湿冷黏腻,吸进肺里,带着一股草木腐烂的甜腥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黄卫青坐在小屋唯一的木窗前,望着窗外的浓雾。三日斋戒,他只饮清水,食粗粮,腹中空得发慌,可精神却异常清醒——或者说,是被一种混杂着绝望与期待的情绪吊着,无法入睡。怀中那枚黑玉印,自进入苗寨后便一直在发烫,此刻更是烫得像块炭,隔着衣料灼烧着皮肉。而黑木牌则冰凉刺骨,两件信物一热一冷,在怀中形成奇异的对峙。

  他尝试过运气调息,用师父教的“导引术”平复心绪。可一闭眼,眼前就是念虚咳血的小脸、周玉莲含泪的眼、岳麓山上那株在春寒中颤抖的老梅。还有……柳世昌临死前那张扭曲的脸,胡一手被烧焦的工牌,水生死不瞑目的眼睛。这些因他祖辈、因他而死的冤魂,像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债……还得了么?”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窗外,雾中传来隐约的鼓声。不是欢庆的鼓点,而是低沉、缓慢的节奏,一声,一声,像心跳,又像某种古老的召唤。鼓声中,夹杂着苗语吟唱,声音苍老沙哑,穿透雾气,直抵人心深处。黄卫青听不懂歌词,却从那调子里听出了悲怆、决绝,还有一丝……献祭的意味。

  午时,龙阿普送来最后一餐:一碗清水,一块巴掌大的糌粑。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目光复杂地看了黄卫青一眼,用生硬的官话说:“今夜子时,月到中天,法事开始。叔公让我告诉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心头血一取,便无反悔余地。你……想清楚了?”

  黄卫青端起清水,一饮而尽。水是山泉,清冽甘甜,却压不住喉头的苦涩。“想清楚了。请转告前辈,晚辈……但凭吩咐。”

  龙阿普沉默片刻,点点头,转身离去。门重新锁上,小屋重归寂静。

  黄卫青走到墙角,那里堆着他带来的行囊。他取出那卷《湘中营造法要》书稿,在油灯下一页页翻看。书稿已完成了七卷,从“木石篇”到“心法篇”,字字句句,都是他半生心血。他抚摸着那些炭笔勾勒的图案——榫卯结构、屋宇布局、山水形势,心中涌起难言的眷恋。这学问,他还没教完;这书,他还没写完;岳麓书院,还没重建完;督军府,还没落成……还有玉莲,还有念虚,还有四个徒弟,还有陈老……

  他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死。

  可若不以命换命,念虚必死。黄家这诅咒,将永无尽头。

  “祖师爷在上,”他对着虚空,低声祷告,“弟子黄卫青,今日行此险着,非为苟活,只为救子。若弟子命不该绝,求祖师庇佑,让弟子渡过此劫,余生定当行善积德,将营造之术传于后世,赎我黄家百年罪孽。若弟子……命该如此,也求祖师看顾玉莲、念虚,让他们……平安度日。”

  祷告毕,他将书稿仔细包好,塞回行囊最底层。又从怀中取出那枚“赎罪钱”——铜钱被金丝完全连接,裂痕犹在,却已是一个整体。他摩挲着钱身,想起师父临终前的叮嘱,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挣扎,最终,将铜钱用红绳系了,挂在颈间。

  “师父,”他对着北方——岳麓山的方向,轻声说,“弟子……来见您了。”

  夜幕降临,浓雾未散。

  一、祭坛(1913年五月·黑苗寨)

  子时将近,龙阿普来开门。

  他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昏黄的光在浓雾中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晕。黄卫青跟着他,穿过沉睡的寨子。雾太大了,三步之外便不见人影,只有脚下湿滑的石板路,和远处那持续不断的低沉鼓声,指引方向。

  寨子中央的坪场,此刻已变了模样。

  图腾柱下,清理出一片空地,地上用石灰画了一个巨大的八卦图案,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方位各插着一面黑旗,旗上绣着扭曲的符文,在夜风中无声飘动。八卦中央,摆着一张黑漆木案,案上供着三牲——猪头、羊头、牛头,都已煮熟,冒着热气。牲头前,是一只古旧的青铜香炉,炉中插着三支粗如儿臂的黑香,烟气笔直上升,凝而不散,在雾中形成三道淡淡的烟柱。

  更奇的是,图腾柱顶端,挂起了一面巨大的铜镜。镜面朝下,正对八卦中心。月光被浓雾遮蔽,可铜镜却自行泛着幽冷的青光,将整个祭坛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清辉中。

  叔公已站在祭坛前。他换了身装束——头戴五彩羽冠,身披一件用各色鸟羽、兽皮、贝壳串成的法衣,脖子上挂着一串白森森的兽牙项链,手中持一根乌木法杖,杖头雕刻着狰狞的鬼面。在灯笼和铜镜光的映照下,老人佝偻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不像人,倒像从远古走来的巫神。

  祭坛四角,各站着一名苗人汉子,赤裸上身,脸上涂着黑白相间的油彩,手中持着骨刀、铜铃、皮鼓、火把。龙阿普将黄卫青带到八卦边缘的“坎”位(正北),低声道:“站在这,莫动。待会儿叔公叫你,再进去。”

  黄卫青点头,静立等待。他怀中,黑玉印烫得惊人,黑木牌则冰得刺骨。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冲撞,让他浑身忽冷忽热,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而更深处,肺腑间那股阴寒之气,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开始蠢蠢欲动。

  “咚——!”

  一声沉闷的鼓响,撕裂夜的寂静。紧接着,骨刀敲击铜铃,皮鼓摇动,四角的汉子开始踏着奇异的步伐,绕着祭坛缓缓转动。他们的吟唱声响起,苍凉、古朴,像从地底深处传来:

  “呜——嗬——呀——!”

  “山鬼来兮,魂归兮!”

  “血为引兮,蛊为媒兮!”

  “解冤结兮,渡孽海兮!”

  吟唱声中,叔公举起法杖,对着铜镜一指。镜面青光骤盛,竟在浓雾中投射出一幅清晰的星图——正是北斗七星!七星的位置、光芒,与岳麓山镇山玉璧上的图案,分毫不差!

  黄卫青心中剧震。这苗寨,这铜镜,这法事,果然与岳麓文脉有着深层的联系!

  叔公转身,目光如电,射向黄卫青:“黄家后人,入坛!”

  黄卫青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八卦。脚踩石灰线的瞬间,他感觉地面微微一震,四周的黑旗无风自动,猎猎作响。怀中的黑玉印与黑木牌,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与铜镜的星光、图腾柱的震颤,形成诡异的共鸣。

  “跪。”叔公的声音不容置疑。

  黄卫青在八卦中央,黑漆木案前跪下。案上,除了三牲,还多了一只陶碗、一柄银刀、一个黑陶小罐。碗是空的,刀刃泛着寒光,陶罐封着蜜蜡,不知里面装着什么。

  叔公走到他面前,法杖点地,沉声问道:“黄卫青,你可知,你黄家所中之咒,从何而来?”

  “晚辈只知,是祖上下‘绝户咒’害人,遭了反噬。”

  “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叔公摇头,眼中闪过追忆之色,“六十年前,你祖父黄老栓,来湘西采买木料,与我寨中一位女子相好。那女子是我侄女,名唤阿朵。黄老栓许诺娶她,骗得我寨中‘镇山蛊’的养法,说是用于建筑镇宅。可他一去不回,阿朵怀孕,被寨规处置,投了落花洞。”

  黄卫青浑身一颤,抬头看向叔公。老人眼中,是深沉的痛楚与仇恨。

  “阿朵临死前,以血为誓,咒黄老栓断子绝孙。她修的正是‘蛊咒’一脉,誓言与血脉相连,竟成了真正的‘绝户咒’雏形。后来,黄老栓在长沙对柳家下咒,用的虽是你鲁班术的法子,可其中怨毒之意,引动了阿朵的血咒。两咒叠加,这才成了如今这般阴毒——咒的不仅是你黄家血脉,更牵连了所有与黄家有因果之人。柳家是,胡家是,那些匠人也是。”

  真相如惊雷,在黄卫青脑中炸开。原来如此!原来黄家的诅咒,根源竟在苗疆,在一段始乱终弃的情债,在一个惨死的苗女!难怪黑木牌与黑玉印在此地会有感应,难怪这寨子的地气如此阴寒——这里葬着黄家的孽债源头!

  “所以……”他声音发颤,“我儿念虚的病……”

  “是阿朵的怨念,借着诅咒,在你子嗣身上复苏。”叔公缓缓道,“你要救他,不止要解‘绝户咒’,更要化去阿朵六十年的怨气。今夜法事,我以‘金蚕蛊’为媒,以你心头血为引,不仅要拔除咒根,更要……与阿朵的怨魂对话,求得她的宽恕。”

  黄卫青泪流满面,对着叔公,也对着这黑苗寨的天地,重重磕头:“祖上造孽,晚辈愿一身承担。求前辈……求阿朵姑娘……宽恕。”

  “宽恕与否,不在我,在她。”叔公抬手,示意他起身,“脱去上衣,躺下。”

  黄卫青依言,褪去上衣,赤膊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虽是五月,深山夜寒,加上浓雾湿气,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更难受的是肺腑间的阴寒,此刻被地气一激,开始翻涌,他强忍着咳意,脸色发白。

  叔公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展开,里面是九根长短不一的银针。针身黝黑,不知用什么淬炼过。他拈起最长的一根,在铜镜的星光照耀下,针尖泛着幽蓝的光。

  “取心头血,需开‘膻中穴’。此穴乃气之海,血之汇。针入三分,血出如泉。过程中,你会剧痛,会眩晕,会看见幻象。但你必须保持清醒,心中默念你儿的名字,想着他的模样。血出后,我会以‘金蚕蛊’封穴,蛊虫会吞食咒毒,也会……吞食你部分精气。此后三年,你会虚弱不堪,寿元大减。你,准备好了么?”

  黄卫青闭上眼,脑中浮现念虚咳血的小脸,周玉莲含泪的眼。他重重点头:“准备好了。”

  叔公不再多言,对四角的汉子点头示意。鼓声、铃声、吟唱声骤然加剧!四支火把“轰”地燃起熊熊烈焰,将祭坛照得如同白昼。铜镜星光大盛,与火光交融,在浓雾中撕开一道光明的裂缝。

  叔公凝神静气,银针缓缓刺向黄卫青胸口正中——膻中穴。

  二、血祭(1913年五月·祭坛)

  针尖触及皮肤的刹那,黄卫青浑身一颤。

  不是疼,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深入骨髓的寒意,从针尖扩散,瞬间蔓延全身。他感觉自己的血液似乎凝固了,心跳变得异常缓慢、沉重,每一下都像在敲击濒死的丧钟。耳边,鼓声、铃声、吟唱声变得遥远、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然后,针入肉。

  起初是冰凉的刺痛,像被毒虫蛰了一下。紧接着,痛感炸开!不是皮肉的痛,是那种从灵魂深处被撕裂的剧痛!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刀子,正剖开他的胸腔,将那颗跳动的心脏,血淋淋地掏出来!

  “呃啊——!”他忍不住嘶吼出声,牙齿将下唇咬破,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静心!念你儿的名字!”叔公的厉喝穿透痛楚,直抵脑海。

  黄卫青死死咬牙,脑中拼命想着念虚——他出生时那声啼哭,他百日时咧嘴的笑,他病中抓着自己手指的小手,他细声唤“爹”的模样……

  针入三分,停住。

  叔公另一只手拿起银刀,在针孔旁轻轻一划——寸许长的口子,皮肉翻卷,却没有血流出来。伤口处,皮肤下的血管微微搏动,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

  “血被咒力凝住了。”叔公皱眉,对四角汉子喝道,“助我!”

  四名汉子踏前一步,手中法器齐鸣!鼓声如雷,铃声如泣,火把烈焰冲霄!铜镜星光凝聚成一道光柱,正正照在黄卫青胸口伤口处!

  星光灼热,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皮肉上!黄卫青惨叫一声,身体剧烈抽搐。而伤口处,那青黑色的血管忽然“波”地一声轻响,裂开一道细缝——

  一滴血,渗了出来。

  不是鲜红的血,是暗紫色,粘稠如浆,在星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血滴缓缓凝聚,越聚越大,最终“嗒”一声,落入案上那只陶碗中。

  “第一滴,怨气之血。”叔公低声道,手中银针微微转动。

  剧痛如潮水般再次袭来。黄卫青眼前发黑,意识开始涣散。他看见许多幻象——祖父黄老栓年轻时的脸,在苗寨中与一个苗女缠绵;那苗女(阿朵)被族人捆绑,推下落花洞时绝望的眼神;柳世昌在听涛园大火中惨叫;胡一手一家在火海中挣扎;还有……念虚在病榻上,气息微弱,小脸灰白……

  “不……念虚……爹在这儿……”他喃喃道,泪水混着血水,模糊了视线。

  第二滴血落下。颜色稍浅,呈暗红色,带着腐臭的气味。

  “第二滴,业障之血。”

  叔公的银针又深入一分。黄卫青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随着那滴血,被一点点抽离。身体越来越冷,像坠入冰窟。耳边开始出现各种声音——女人的哭泣、男人的咒骂、孩童的惨叫、还有……苗语幽怨的吟唱,像阿朵在耳边低语:

  “负心人……断子绝孙……血债血偿……”

  “对不住……阿朵姑娘……对不住……”黄卫青意识模糊,本能地忏悔。

  第三滴血,颜色转为暗红,腥气扑鼻。

  “第三滴,诅咒之血。”

  三滴血在陶碗中汇聚,竟不相融,像有生命般各自滚动,彼此排斥。而黄卫青的脸色,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胸口起伏几乎看不见。只有那双眼睛,还死死睁着,望着铜镜中倒映的北斗七星——那是岳麓山的方向,是玉莲和念虚在等他的方向。

  “就是现在!”叔公厉喝,一把抓起案上那黑陶小罐,拍碎封蜡!

  罐口打开,一道金光激射而出!那是一只蚕虫,却通体金黄,背生双翼,复眼赤红,口中獠牙森森——正是苗疆至毒至灵之物,金蚕蛊!

  金蚕蛊在空中盘旋一圈,似乎被陶碗中的血气吸引,发出“嘶嘶”的尖鸣,猛地俯冲而下,扑入碗中!只见它张口一吸,三滴血珠竟被它同时吸入腹中!蛊虫身体瞬间膨胀,金光大盛,背上的双翼急速振动,发出刺耳的嗡鸣!

  叔公不敢怠慢,口中念念有词,法杖连点,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血色符咒,印向金蚕蛊。蛊虫吞血后,似乎极为痛苦,在碗中翻滚、冲撞,将陶碗撞得“叮当”作响。碗壁上,竟浮现出丝丝缕缕的黑色纹路——那是诅咒的具象,正在被金蚕蛊强行吞噬、化解!

  “黄卫青!集中精神!想着你儿!将你的念力,灌入血中!”叔公嘶声大吼。

  黄卫青已到了极限。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飘出身体,向无尽的黑暗坠去。可叔公的吼声,像最后一根绳索,将他死死拉住。他用尽最后力气,脑中拼命勾勒念虚健康长大的模样——他会走路了,会跑了,会读书了,会叫“爹娘”了,会成家立业,会子孙满堂……

  “念虚……活……下去……”

  他嘶声吐出最后几个字,眼前彻底一黑,失去了知觉。

  而就在他昏厥的刹那,陶碗中的金蚕蛊,忽然停止挣扎,安静下来。它腹中的金光渐渐收敛,身体恢复原本大小,只是颜色从金黄转为暗金,背上的双翼也耷拉下来,显得疲惫不堪。而碗壁上那些黑色纹路,已消失大半,只剩几缕淡淡的灰痕。

  叔公长舒一口气,法杖一点,金蚕蛊缓缓飞起,落回黑陶罐中。他迅速封上罐口,又在罐身贴了三道血符,这才转身看向黄卫青。

  黄卫青躺在地上,胸口伤口已不再流血,但那寸许长的口子,皮肉外翻,颜色青黑,触目惊心。他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脸色灰败,唇色紫黑,已是濒死之相。

  “取血成功,蛊虫已吞咒。”叔公对龙阿普道,“将他抬回屋,用‘还魂草’捣汁灌下,能不能醒,看他的造化了。”

  龙阿普忙带人上前,用木板将黄卫青抬起。经过图腾柱时,柱身忽然“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缝!而柱顶那面铜镜,镜面“嗡”地一震,星光骤然熄灭,镜身出现数道蛛网般的裂痕。

  “铜镜裂了……”一个汉子颤声道。

  叔公仰头,望向浓雾弥漫的夜空,长叹一声:“阿朵的怨气……散了。这寨子镇守六十年的‘咒眼’,也破了。往后,黑苗寨的运道,怕是要变了。”

  他收起法杖,脱下羽冠法衣,露出疲惫苍老的容颜。这场法事,耗去了他太多心力。而结果,是成是败,是福是祸,此刻,连他也说不清了。

  浓雾,不知何时开始散去。东方天际,露出一线微弱的曙光。

  新的一天,即将来临。而黄卫青的生死,念虚的命运,黄家的诅咒,都在这曙光中,迎来了关键的转折。

  三、复苏(1913年五月·黑苗寨)

  黄卫青在生与死的边缘,挣扎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感觉自己像一片浮萍,在黑暗的河流中载沉载浮。有时沉入冰冷的深渊,被无数冤魂撕扯、啃噬;有时又被一股温暖的力量托起,向上浮升,看见微弱的光。那光里,有念虚的笑脸,有周玉莲的泪眼,有岳麓山的老梅,有书院重建的屋宇……

  第四日清晨,他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醒来。

  咳出的,是黑紫色的淤血,腥臭扑鼻。但咳完之后,胸口的憋闷感竟减轻了许多,呼吸也顺畅了些。他挣扎着想坐起,却浑身无力,骨头像散了架,每一寸肌肉都在酸痛。

  “别动。”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叔公坐在火塘边,正在捣药,见他醒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你命大,阎王不收。”

  “前……前辈……”黄卫青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法事……成了么?”

  “咒根已拔,怨气已散。”叔公将捣好的药汁倒进碗里,递给他,“但‘绝户咒’种了六十年,已深入你黄家血脉。金蚕蛊吞去的,只是最核心的咒力。余毒仍在,需你往后行善积德,以功德慢慢化解。至于你儿……”

  黄卫青心中一紧:“念虚他……”

  “他胎中带来的阴毒,已被蛊虫吸走大半。但身子已亏,需好生调养,或许能平安长大,但注定体弱多病,寿元不长。”叔公顿了顿,“而且,金蚕蛊入过你身,你二人血脉中已带了蛊息。从今往后,你黄家子嗣,皆与蛊有缘。是福是祸,难说。”

  黄卫青怔住。诅咒未全解,还沾上了蛊?这代价……

  “怎么,后悔了?”叔公冷笑,“若不是看在你诚心悔过,又救过阿吉的份上,我才不会出手。阿朵的怨气,需至亲血脉的心头血来化。你祖父已死,父债子偿,这是你该还的。”

  “晚辈……不后悔。”黄卫青摇头,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极苦,带着腥气,可入腹后,一股暖流升起,散向四肢百骸,让他恢复了些力气。“谢前辈救命之恩。只是……晚辈离家已久,妻儿挂念,想早日回去。”

  “你如今这身子,走不出湘西。”叔公淡淡道,“在这里养一个月,等伤口愈合,蛊息稳定,再走不迟。这一个月,你每日需服‘固本培元汤’,早晚运气调息。我会让龙阿普教你些苗疆的养生导引术,对你身子有益。”

  黄卫青知这是好意,不再推辞,郑重谢过。

  养伤的日子,漫长而单调。

  他被移到寨子边缘一处更僻静的吊脚楼,由龙阿普的妻子阿兰照顾。每日汤药不断,饮食清淡。白日里,他依着叔公所教的导引术调息,发现这苗疆的呼吸吐纳之法,竟与师父所传的“导引术”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更注重“以气养蛊,以蛊养身”。几次调息后,他感觉肺腑间的阴寒之气,似乎被某种温热的、活物般的气息压制,不再翻涌作痛。

  夜里,他常被噩梦惊醒。梦见阿朵从落花洞中爬出,七窍流血,向他索命;梦见念虚在病榻上断了气;梦见岳麓书院被大火吞噬;梦见柳文彬带着兵,将玉莲和念虚抓走……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心口伤口隐隐作痛。

  这日,龙阿普来看他,带来一个消息:“叔公说,你怀里的黑玉印,是岳麓山的‘镇山之魄’。当年你祖父来湘西,曾向我寨中一位老祭司请教‘镇山之法’。那玉印的炼制法门,便是从苗疆‘镇地蛊’演化而来。所以这印在寨中会有感应。”

  黄卫青恍然。难怪!难怪黑玉印与图腾柱共鸣,难怪叔公对岳麓山的事如此清楚!原来黄家与苗疆的渊源,比想象中更深。

  “那……这黑木牌?”他取出慧明法师给的信物。

  “这是‘通灵牌’,是叔公年轻时游历所制,赠给有缘人。持牌者,可感应到寨中‘咒眼’的存在。”龙阿普道,“你祖父当年若持此牌来,或能化解阿朵的怨气,不至于酿成大祸。可惜……”

  一切皆有因果。黄卫青握着黑木牌,心中百感交集。

  一个月后,他的伤口结痂脱落,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疤痕,形如蜈蚣,盘踞心口。身体虽仍虚弱,但已能下地行走,气色也好了许多。只是心口那疤痕,每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像在提醒他,那段以命换命的过往。

  临行前,叔公将他叫到跟前,递给他一个青布包袱。

  “这里面,是三包药。一包是‘固本培元汤’的药材,你回去后,连服三个月。一包是‘安神散’,给你儿子服用,可镇惊安神,缓解咳疾。最后一包……”他顿了顿,神色凝重,“是‘金蚕蛊’的蛊卵,已用秘法封存,处于沉睡状态。你带回去,找一处阳气旺盛、地气安稳之地埋下,三年后,蛊卵孵化,会成为你家的‘镇宅蛊’,可护你子孙平安,但也需以自身精气供养。用与不用,你自己决定。”

  黄卫青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像接过一份沉重的责任与机缘。“谢前辈厚赐。晚辈……定当善用。”

  “还有,”叔公盯着他,目光深邃,“你身负蛊息,已非凡人。往后行事,当更加谨慎。蛊术用之正则益,用之邪则祸。莫要……重蹈你祖父覆辙。”

  “晚辈谨记。”黄卫青跪地,郑重三拜。

  当日,龙阿普父子送他出寨。走到寨口图腾柱下,黄卫青回头望去。黑苗寨在晨雾中静静矗立,吊脚楼层层叠叠,鸡犬相闻,仿佛这一个月惊心动魄的经历,只是一场梦。只有心口的疤痕,怀中的药包,提醒着他,这一切真实不虚。

  “黄师傅,此去保重。”龙阿普拱手,“他日若有缘,再来湘西,黑苗寨永远是你的朋友。”

  “龙大哥,阿兰嫂子,阿吉,保重。”黄卫青深深一揖,转身,踏上归途。

  山道蜿蜒,草木葱茏。来时满心焦虑,归时一身疲惫,却也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念虚有救了,诅咒开始化解了,岳麓山还在等他,玉莲还在等他……

  他摸了摸心口的疤痕,那里不再疼痛,只有一种温热的、奇异的搏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扎了根,与他血脉相连。

  那是金蚕蛊留下的蛊息,是生机,也是羁绊。

  远处,湘西的群山在朝阳下泛着金边。而更远处,千里之外的岳麓山上,周玉莲正抱着咳疾稍缓的念虚,站在院中老梅下,望着东方,泪流满面。

  她似乎感应到了,她的丈夫,正在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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