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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归途(1913年六月·湘西—岳麓山)

百年厌胜 紫竹枝 9883 2026-05-07 15:30

  从黑苗寨到岳麓山,一千二百里路,黄卫青走了整整二十三天。

  来时是五月,漫山新绿,归时已入六月,暑气初蒸。山路在烈日下蒸腾着热气,草木的气息混着泥土的焦味,扑鼻而来。他走得比来时更慢——不只是因为身体虚弱,更因为心口那道寸许长的疤痕,每走一步都隐隐作痛,像有根无形的线,一头系在伤口,一头系在远方的苗寨,牵扯着他的血脉与呼吸。

  离寨第三日,他在一处溪边歇脚,解开衣衫查看伤口。疤痕呈暗红色,形如蜈蚣,盘踞在胸口正中,皮肤下的血管隐约可见青黑色纹路,像树根般向四周蔓延。轻轻按压,能感觉到皮下有细微的搏动,不是心跳,是另一种更缓慢、更深沉的律动——是蛊息,是金蚕蛊留在他体内的印记。

  他依着叔公所教,盘膝静坐,调息吐纳。一呼一吸间,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活物般的气息,在心口疤痕处盘旋,然后顺着经络流向四肢百骸。肺腑间那股纠缠多年的阴寒,被这温热的蛊息压制着,虽未根除,却不再翻涌作痛。只是每次调息完毕,都觉浑身虚脱,冷汗淋漓,要歇上许久才能恢复力气。

  “以气养蛊,以蛊养身……”他喃喃重复着叔公的话,心中涌起复杂的滋味。这蛊息救了他的命,压制了诅咒的反噬,却也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一种无法摆脱的羁绊。往后余生,他都要与这异类之物共生共存。

  第七日,他走出湘西深山,进入辰溪地界。这里已是汉苗杂居之地,市镇渐多,人烟渐密。他在一个小镇上用最后几钱碎银买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又将脸上、手上的伪装洗净,恢复了本来面目——只是比离家时更瘦,更憔悴,两鬓竟已斑白,看上去像老了十岁。

  镇口茶馆里,人们正议论着时事。黄卫青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坐在角落静静听着。

  “听说了么?江西那边打起来了!李烈钧在湖口宣布独立,讨伐袁世凯!”

  “何止江西!江苏、安徽、广东、上海,都反了!孙文、黄兴从日本回来,要搞‘二次革命’!”

  “咱们湖南呢?督军赵恒惕是什么态度?”

  “还能什么态度?观望呗!北边是袁世凯,南边是革命党,两边都不好惹。不过我听在省城当差的表弟说,督军府这些天戒备森严,怕是也要有动作……”

  黄卫青心中一紧。政局又变了。他离长沙不过月余,外头已是天翻地覆。督军府……守正他们可还安好?工程进展如何?赵恒惕在这当口,会如何对待他这个“营造顾问”?

  他不敢多留,喝完茶便匆匆上路。越往东走,气氛越紧张。官道上常看见一队队士兵急行军,尘土飞扬;驿站里贴满了“戒严令”、“剿匪告示”;偶尔有溃兵散勇拦路勒索,他只得绕小道而行,多走了许多冤枉路。

  第十五日,他抵达沅陵。湘江在此拐了个大弯,江面开阔,舟楫往来。他本想雇船顺流而下,可码头上盘查极严,所有船只都要查验“路引”、“良民证”。他身无长物,只有慧明法师给的那枚桃木符和黑木牌,自然过不了关。正焦急时,忽见一艘货船正在装货,船主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脸汉子,正大声吆喝伙计。

  黄卫青上前,拱手道:“船家,可否行个方便,载在下一程到长沙?船资……可否赊欠?到地后定当加倍奉还。”

  船主上下打量他,见他衣衫虽旧但整洁,面容憔悴却目光清正,不似歹人,便道:“你去长沙做什么?”

  “寻亲。内人与幼子病重,急需赶回。”黄卫青实话实说。

  船主沉吟片刻,叹道:“这世道……罢了,看你不像坏人。上船吧,帮我干点活,抵船资。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如今江上不太平,有水匪,有溃兵,万一出事,各安天命。”

  “谢船家!”黄卫青深深一揖。

  货船载的是桐油、药材,顺流而下。黄卫青在船上帮着拉纤、掌舵、做饭,什么都干。船主姓刘,跑船三十年,是个爽快人,见黄卫青做事踏实,手脚利索,便常与他闲聊。说起时事,刘船主连连摇头:

  “这仗打的,没完没了!去年革命,今年又革命,老百姓还过不过日子?我这条船,今年已经被征用三次了,运兵、运粮,一分钱不给,还倒贴伙食。再这么下去,这船也跑不动了。”

  黄卫青默然。他想起岳麓山上那些为革命牺牲的英魂,想起烈士祠里那些牌位。革命本是为救国救民,可如今看来,这路还长得很。

  船行五日,进入洞庭湖。湖面浩渺,水天一色,本是壮阔之景,可此刻湖上船只稀少,偶有渔船,也匆匆避让。刘船主神色凝重,对黄卫青道:“黄兄弟,前头就是岳阳楼了。那里是水路要冲,怕是有官兵设卡。你……有没有什么犯忌讳的东西?”

  黄卫青心中一凛,摸了摸怀中的青布包袱——里面是叔公给的三包药,还有那沉睡的“金蚕蛊”蛊卵。这些东西若被查出,百口莫辩。

  “刘船主,在下……确有难言之物,不便示人。”

  刘船主看了他半晌,忽然道:“你到舱底去,躲进那口空油桶里。桶盖我会虚掩,留道缝透气。过了关卡,你再出来。”

  “这……太麻烦船主了!”

  “别废话,快!”刘船主催促道,“我看你是个有故事的人,不像恶徒。能帮一把是一把。”

  黄卫青不再推辞,钻进舱底那口半人高的空油桶。桶内狭窄,弥漫着桐油的气味,令人作呕。他蜷缩着,听着头顶传来官兵上船的脚步声、喝问声、翻查声。心脏狂跳,怀中的黑木牌微微发烫,似乎在警示着什么。

  良久,脚步声远去,船重新开动。刘船主敲了敲桶壁:“出来吧,过了。”

  黄卫青爬出油桶,浑身已被汗水浸透。他对着刘船主,郑重三拜:“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别整这些虚的。”刘船主摆摆手,“到了长沙,你好自为之。这世道……能活着见到家人,就是福分。”

  第二十三日黄昏,货船抵达长沙小西门码头。

  一、归来(1913年六月·长沙)

  长沙城变了。

  这是黄卫青上岸后的第一感觉。不是建筑变了——城墙依旧,街巷依旧,那些熟悉的店铺、茶楼、客栈,大多还在老地方。是气氛变了。

  码头上的兵比往常多了数倍,个个持枪肃立,眼神警惕。进出城的百姓要排队接受盘查,稍有可疑便被拉到一旁仔细搜身。街上的行人行色匆匆,少有闲谈,店铺早早打烊,只有茶馆里还有些人,也都压低了声音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像绷紧的弓弦,随时会断裂。

  黄卫青随着人流排队进城。轮到他的时候,守城的士兵见他衣衫褴褛、面容憔悴,便厉声喝问:“干什么的?从哪来?路引呢?”

  “在下黄卫青,岳麓书院匠人,刚从湘西寻医归来。”黄卫青平静道,“路引……不慎遗失。”

  “黄卫青?”那士兵一愣,上下打量他,“可是建督军府的黄师傅?”

  “正是在下。”

  士兵脸色稍缓,对旁边一个军官耳语几句。那军官走过来,仔细看了看黄卫青,点头道:“确是黄师傅。赵副官交待过,若见黄师傅回城,立刻通报。您请稍候,我派人去督军府报信。”

  黄卫青心中苦笑。没想到,赵子云竟还惦记着他。只是这“惦记”,是福是祸?

  不多时,一辆马车疾驰而来。车上跳下一人,正是赵子云。他穿着便服,但腰佩短枪,神色匆匆,见了黄卫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上前握住他的手:“黄师傅!你可算回来了!这两个月,可把督军急坏了!”

  “赵副官,”黄卫青拱手,“劳您挂念。督军府工程……”

  “工程一切顺利,六月二十落成典礼,就等您回来主持!”赵子云拉他上车,“此处不便说话,上车,我送您回岳麓山。督军说了,您回来后,先好生休养,落成典礼前,他会亲自上山探望。”

  马车驶出城门,奔岳麓山而去。车上,赵子云压低声音道:“黄师傅,您走这些时日,城里发生了不少事。‘二次革命’爆发,南方数省独立,咱们湖南……督军还在观望,但压力极大。立宪派那些人,以柳文彬为首,逼着督军表态支持袁世凯,剿灭革命党。督军府……成了他们博弈的筹码。”

  黄卫青心中一沉:“此话怎讲?”

  “柳文彬等人,说督军府是您这个‘妖人’所建,风水布局‘诡异’,是‘乱党’的据点。要督军拆了重盖,以表忠心。”赵子云咬牙,“督军顶住了压力,说等您回来,当面对质。黄师傅,落成典礼那日,怕是有场风波。”

  “在下行得正,坐得直,不怕对质。”黄卫青淡淡道,“只是督军府的一砖一瓦,皆按正道而建,若因政争而被毁,可惜了。”

  “所以督军才要保您,保督军府。”赵子云道,“黄师傅,您回来得正是时候。落成典礼,您要拿出真本事,让所有人都看看,您建的督军府,是湖湘的气象,不是任何人的私产!”

  说话间,马车已到岳麓山脚。黄卫青下车,对赵子云道:“赵副官,请转告督军,三日后,晚辈当亲赴督军府,查验工程,筹备典礼。”

  “好!三日后,我来接您!”赵子云拱手,驾车离去。

  黄卫青转身,望向岳麓山。暮色苍茫,山形如黛,书院的方向亮着几点灯火,在夜色中温暖而坚定。他的心忽然急促地跳动起来——玉莲,念虚,我回来了。

  他加快脚步,沿着熟悉的山道向上。身体依旧虚弱,可脚步却前所未有的轻快。怀中的黑木牌微微发烫,似乎在呼应着什么。而更奇异的是,他心口的疤痕,也开始隐隐发热,像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走到书院山门前,他停下脚步。门楼已重修完毕,青砖灰瓦,飞檐如翼,在暮色中静静矗立。门上“岳麓书院”的匾额是新制的,黑底金字,笔力遒劲,是陈斋长的手书。门两侧贴着红纸对联:“文脉千秋承旧学,春风万里育新英”,墨迹尚新。

  他推开虚掩的大门。院里,正堂的灯火通明,传来孩童的笑声——是念虚!虽然还带着咳嗽,但那笑声清脆悦耳,是他离家以来从未听过的!

  “念虚!”他颤声唤道。

  笑声戛然而止。正堂门口,周玉莲抱着念虚站在那里,呆呆地望着他。两个月不见,她瘦了许多,眼眶深陷,可眼中有了光彩,脸上也有了血色。怀里的念虚,小脸依旧苍白,但眼神明亮,正睁着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卫青……是你么?”周玉莲声音发颤,泪水夺眶而出。

  “是我,我回来了。”黄卫青大步上前,将妻儿紧紧搂入怀中。念虚的小手抓着他的衣襟,细声唤道:“爹……”

  这一声“爹”,让黄卫青泪如雨下。他紧紧抱着孩子,感觉那小小的、温暖的身体在自己怀里,呼吸平稳,咳嗽轻微——叔公的药,果然有效!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周玉莲泣不成声,靠在他肩上,“这两个月,我日夜担心……念虚吃了你带回来的药,咳嗽好了许多,夜里也能睡了……卫青,湘西之行……”

  “成了。”黄卫青抚着她的背,轻声道,“诅咒已解大半,念虚有救了。详情稍后再说。陈老和孩子们呢?”

  “都在正堂,等你开饭呢。”周玉莲擦干眼泪,拉着他进屋。

  正堂里,陈斋长、四个徒弟围坐一桌,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炒青菜、腊肉、豆腐汤,还有一盆新蒸的米饭。见黄卫青进来,众人全都站起,眼中含泪。

  “师父!”四个徒弟齐声喊道,扑通跪地。

  “起来,都起来。”黄卫青一一扶起,看着他们一个个黝黑精壮的面孔,心中欣慰,“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守正哽咽道,“师父,您……您瘦多了……”

  陈斋长拄着拐杖,老泪纵横:“卫青啊,你可算回来了……这两个月,老朽日夜悬心……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众人重新落座。黄卫青简单说了湘西之行的经过,隐去了“心头血”、“金蚕蛊”的凶险细节,只说找到了苗医,求得灵药,化解了部分诅咒。又将叔公给的“安神散”交给周玉莲,嘱咐她按时给念虚服用。

  “那苗医说,念虚胎中带来的阴毒已除大半,但身子已亏,需好生调养,或许能平安长大,只是体弱些。”黄卫青道,“往后,咱们好生照顾,总能养好的。”

  周玉莲重重点头,泪中带笑。怀中的念虚似乎听懂了些,咧开嘴笑了,露出细小的乳牙。

  饭后,黄卫青让四个徒弟汇报这两个月的进展。

  守正道:“督军府的工程已全部完工,只等落成典礼。我按师父的吩咐,每日巡查,各处都妥当。就是……柳文彬常派人来捣乱,不是说砖砌歪了,就是说瓦铺斜了,挑三拣四。我都据理力争,有赵副官撑腰,他们也奈何不了。”

  守拙道:“书院的重建,正堂、东厢、西厢都已完工,藏书楼的地基也打好了,只是木料还差些。陈老说,等秋后筹了款,再继续建。”

  守静道:“工业学堂的课,我和守拙轮流去上,按师父教的,只讲技艺,不讲术法。学子们都很认真,有几个天分好的,已能独立看图纸、算尺寸了。”

  守真最细心,捧出一本账册:“师父,这是这两个月的收支明细。督军府工程的尾款,赵副官已结清,共三百两。书院重建用去一百五十两,还剩一百五十两。另外,秦委员上个月来过,说《湘中营造法要》的书稿,出版社已排好版,等您回来校对,便可付印。”

  黄卫青一一看过,心中感慨。他离开这两月,一切井井有条,孩子们真的长大了,能担事了。

  “你们做得很好。”他缓缓道,“往后,书院和督军府的事,你们要多费心。我身子还需将养,恐怕……不能像从前那样亲力亲为了。”

  “师父放心,有我们在!”四人齐声道。

  是夜,黄卫青与周玉莲、念虚宿在东厢。孩子服了“安神散”,睡得香甜,不再咳喘。周玉莲依在他怀里,轻声问:“卫青,湘西之行……真的如你说的那么顺利么?”

  黄卫青沉默片刻,解开衣襟,露出心口那道蜈蚣状的疤痕。

  周玉莲倒吸一口凉气,手指颤抖着轻触疤痕:“这……这是……”

  “取心头血留下的。”黄卫青平静道,“要解咒,需以至亲血脉的心头血为引。玉莲,这是我该付的代价。”

  周玉莲泪如雨下,伏在他胸口,泣不成声:“你……你何苦……若是你有事,我和念虚怎么办……”

  “所以我回来了。”黄卫青搂紧她,低声道,“玉莲,从今往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我把身子养好,把书院建完,把技艺传下去。等念虚大了,教他读书识字,做个普通人,平平安安过一辈子。那些恩怨诅咒……就让它过去吧。”

  窗外,月华如水。岳麓山在夜色中静默,像一位历经沧桑的老人,守护着这来之不易的团圆。

  而黄卫青不知道,此刻的长沙城里,一场针对他和督军府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二、暗涌(1913年六月·长沙督军府)

  落成典礼定在六月二十,黄卫青还有三日时间准备。

  这日清晨,他换了身干净的靛蓝长衫,由赵子云接往督军府查验工程。马车穿过戒严的街道,抵达小吴门内时,朝阳正从东方升起,将崭新的督军府染成一片金红。

  黄卫青站在府前广场,仰头望去,心中涌起难言的感慨。

  督军府完全按他的设计建成: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飞檐斗拱,庄重而不失威严。大门开在东南巽位,门楣上悬挂着黑底金字的“湖南督军府”匾额,笔力雄浑,是赵恒惕亲笔所题。门前一对石狮,怒目圆睁,栩栩如生,是守拙带着石工花了三个月雕成的。

  迈过尺许高的门槛,进入前院。地面用大块青石板铺就,缝隙用糯米灰浆填实,平整如镜。东西厢房对称而立,东厢略高于西厢,合乎“青龙白虎”之制。院中植着四株桂树,取“四方来贺”之意,此时尚未开花,但枝叶繁茂,绿意盎然。

  穿过垂花门,是正院。正堂面阔七间,进深五间,重檐歇山顶,脊樑正中蹲着琉璃烧制的“嘲风”兽,檐角悬挂铁马,风过时叮咚作响,清脆悦耳。堂前出抱厦,廊柱漆成朱红色,在朝阳下熠熠生辉。抱厦下的阶陛是整块青石凿成,共九级,合“九五”之数。

  黄卫青踏上阶陛,步入正堂。堂内空间开阔,梁架是露明的“彻上明造”,所有梁、枋、柱、椽,皆刨光上漆,榫卯严丝合缝,不用一钉一铆。地面铺着尺二方砖,砖缝细如发丝。正中设一座黑漆公案,案后是一扇巨大的“岳麓湘水”紫檀木浮雕屏风,屏风前摆着太师椅,椅上铺着锦垫。

  最巧妙的是采光——正堂正面不开窗,只在东西山墙高处开了一排“高窗”,窗用湘中高丽纸糊就,透光而不透风。晨光从东窗斜射而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日头移动,光影缓缓推移,像无声的日晷。

  “黄师傅,您看这梁——”守正指着正堂中央的主梁。梁是金丝楠木,通体朱漆,梁身正中,隐约可见一道细细的凹槽——那是埋“镇梁钱”的地方。

  黄卫青点头,又走到后堂。后堂是督军起居之所,陈设简单,但用料考究。推开后窗,可见后花园——挖渠引来的活水绕宅半周,形成“玉带环腰”,水清见底,几尾锦鲤悠然游弋。水渠上架着三座小巧的石桥,桥栏雕着莲花。花园东北角,枯井填平后建的八角“观澜亭”已然完工,亭角悬挂铜铃,风过时铃声清越。

  “工程……无可挑剔。”赵子云赞叹道,“黄师傅,督军看了一定满意。”

  黄卫青却微微皱眉。他绕着正堂走了一圈,又到后花园、东西厢房仔细查看,最后站在前院正中,闭目凝神,手中握着镇山玉璧。

  玉璧微温,但璧身有细微的震颤——这是感应到“地气不稳”的迹象。他睁开眼,对赵子云道:“赵副官,府中地气……有些紊乱。”

  “哦?何出此言?”

  “您看这地面。”黄卫青蹲下身,指着青石板缝隙,“这些石板,铺得太平整了。”

  赵子云一愣:“平整还不好?”

  “过犹不及。”黄卫青解释道,“地面太平,水无去处,气无流通。夏日地气上升,郁结不散,住久了会觉闷热烦躁。需在四角各开一个‘气眼’——不用大,碗口大小即可,下通排水沟,上覆镂空石板。如此,地气得泄,天气得入,方能阴阳调和。”

  赵子云恍然:“原来如此!我这就让人去办。”

  “还有,”黄卫青走到正堂东侧山墙下,指着一处墙根,“这里,埋一件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那包“金蚕蛊”蛊卵。青布解开,里面是个黑陶小罐,罐身贴了三道血符。他小心地将陶罐埋入墙根三尺深的土中,覆土,压实,又在上方种了一丛艾草。

  “这是……”赵子云疑惑。

  “镇宅之物。”黄卫青淡淡道,“三年后,自有灵验。赵副官,此事不必声张,只你我知道即可。”

  赵子云虽不明就里,但知黄卫青不会无的放矢,便点头应下。

  查验完毕,已近午时。黄卫青正要告辞,忽见府外一阵骚动。一队士兵簇拥着一顶绿呢大轿,径直闯入督军府前院。轿帘掀开,下来一人——正是柳文彬。

  柳文彬今日穿了身绸缎长衫,摇着折扇,面带微笑,可眼中寒光闪烁。他身后跟着几个穿长衫、戴眼镜的文人,还有两个穿着洋装、提着皮箱的西洋人。

  “哟,黄师傅,久违了。”柳文彬拱拱手,笑容可掬,“听说你从湘西回来了?可寻到灵丹妙药,治好令郎的病?”

  “劳柳老爷挂念,犬子已无大碍。”黄卫青平静还礼。

  “那就好,那就好。”柳文彬摇着扇子,四下打量,“这督军府,建得气派!黄师傅不愧是‘岳麓山神’,手段了得。不过——”他话锋一转,“今日柳某带了两位朋友,是上海请来的建筑专家,威尔逊先生和史密斯先生。他们听说督军府是融合中西的杰作,特来参观学习。黄师傅,不介意吧?”

  黄卫青心中一凛。什么“参观学习”,分明是来找茬的。他看向赵子云,赵子云脸色也不好看,但众目睽睽之下,无法拒绝。

  “既是专家,欢迎指教。”黄卫青淡淡道。

  那两个洋人——威尔逊和史密斯,操着生硬的中文,在督军府里转了一圈,指指点点,不时用英语交谈。柳文彬跟在一旁,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转到正堂时,威尔逊忽然指着屋顶的梁架,大声道:“这结构,不安全!”

  众人一愣。威尔逊用生硬的中文解释:“这种木结构,没有钢筋,没有水泥,不防火,不防震。在我们西方,早就淘汰了。这是……落后的技术!”

  柳文彬立刻接口:“威尔逊先生说得对!黄师傅,督军府乃湖湘门面,怎能用这种落后的技术?万一出了事,谁担得起责任?”

  黄卫青不慌不忙,走到一根柱子前,伸手拍了拍,柱身发出沉实的“咚咚”声。

  “威尔逊先生,”他缓缓道,“中国的木结构建筑,已有数千年历史。您说的防火,这梁柱皆涂了防火漆;防震,这榫卯结构,有韧性,可缓冲震动。至于落后——”他顿了顿,“适合的,就是最好的。湖湘潮湿,木结构透气防潮,住着舒服。若用西洋的钢筋水泥,反易返潮生霉。”

  威尔逊被噎住,脸色涨红。史密斯忙打圆场:“那……那这风水布局,科学么?我们西方建筑,讲究实用、美观,不讲这些……迷信。”

  “这不是迷信,是环境科学。”黄卫青走到正堂中央,指着地上的光影,“您看这光——晨光从东入,午后西斜,一日之内,光影移动,温度变化,这都是设计时考虑过的。风水,就是让人与自然和谐相处。威尔逊先生,您从西洋来,不知是否听过一句话——‘天人合一’?”

  两个洋人面面相觑,答不上来。柳文彬脸色铁青,冷哼一声:“巧言令色!黄卫青,我告诉你,督军府验收,不是你说好就好!三日后落成典礼,督军请了省城所有士绅名流,还有报馆记者。届时,若有人指出督军府的毛病……哼,你好自为之!”

  说罢,拂袖而去。两个洋人讪讪跟上。

  赵子云气得握紧拳头:“欺人太甚!黄师傅,您别往心里去……”

  “无妨。”黄卫青摆摆手,目光深邃,“赵副官,落成典礼那日,恐怕不会太平。您转告督军,晚辈……自有准备。”

  “您要做什么?”

  “做我该做的事。”黄卫青望向正堂那根主梁,梁上的“镇梁钱”在光影中泛着微光,“督军府是湖湘的气象,不是任何人争权夺利的工具。他们要闹,我便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镇宅安邦。”

  离开督军府,黄卫青没有立刻回山。他让马车在城中绕了一圈,最后停在“永昌钱庄”门口。

  钱庄掌柜认得他,忙迎出来:“黄师傅,您可回来了!这两个月,常有人来打听您的消息,看着……来者不善。”

  “我知道。”黄卫青取出存单,“取一百两现银,要十两一锭的。”

  “您这是……”

  “有用处。”黄卫青不多解释。

  取了银,他又去了一趟“开福寺”。慧明法师在禅房见他,见他心口的疤痕,长叹一声:“黄施主,你受苦了。”

  “多谢法师当年的信物,救了晚辈父子性命。”黄卫青深深一揖,将一包银子奉上,“这是晚辈一点心意,请法师修缮寺院,广结善缘。”

  慧明法师不收:“黄施主,你的心意,老衲心领。这银子,你留着,往后用钱的地方还多。”

  “法师,”黄卫青坚持,“晚辈如今是督军府的‘营造顾问’,月俸丰厚,不缺这些。这银子,是晚辈的功德,也是……赎罪。请您务必收下。”

  慧明法师见他态度坚决,便收了,又道:“黄施主,你心口的蛊息,老衲能感应到。此物与你共生,是机缘,也是考验。往后行事,当时时自省,莫让外物乱了本心。”

  “晚辈谨记。”

  离开开福寺,日已西斜。黄卫青站在寺前台阶上,望向岳麓山方向。山色苍茫,暮霭沉沉,而山顶书院的方向,亮着温暖的灯火。

  他知道,往后的路还很长,很难。但有了念虚康复的希望,有了玉莲的陪伴,有了书院这份基业,再难的路,他也要走下去。

  而三日后督军府的落成典礼,将是他归来后的第一场硬仗。

  他握紧怀中的镇山玉璧,璧身温热,像在回应他的决心。

  远处,湘江涛声隐隐,如大地沉稳的心跳。这座千年古城,连同城中挣扎求存的人们,都在时代的洪流中,寻找着自己的方向。

  而他,一个背负着罪孽、传承与新生希望的匠人,也将在这洪流中,写下属于自己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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