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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湘西寻踪(1913年5月.长沙--湘西)

百年厌胜 紫竹枝 9776 2026-05-07 15:30

  督军府的庆功宴,设在城中最气派的“潇湘大酒楼”。

  楼是三层飞檐木构,青砖黛瓦,临江而建,入夜后灯火通明,映得湘江水面一片金红。正门前扎了松枝彩门,挂起“恭贺湖湘督军府上梁大吉”的红绸横额。门前车马簇簇,穿长袍马褂的士绅、着新式制服的军官、旗袍珠翠的贵妇,络绎不绝。门口一溜八个持枪卫兵,挺胸抬头,目光警惕地扫视来往宾客。

  黄卫青的轿子到得最晚。

  他原本不想来,可赵子云一早就派人到岳麓山,说督军亲自吩咐:“黄师傅是头等功臣,今日必要到场。”推无可推,只得换了周玉莲新做的那身靛蓝绸缎长衫,头发梳得整齐,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眼下乌青浓重,掩不住的疲惫。

  轿帘掀开,他刚踏出一步,酒楼里便涌出一群人,为首的正是赵恒惕。督军今日穿了身金线绣边的深蓝军装礼服,胸前挂着数枚勋章,满面红光,见了他便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朗声笑道:“黄师傅!可把你盼来了!今日你是主宾,请上座!”

  这“上座”设在三楼正厅,一扇巨大的雕花紫檀木屏风前。厅中已摆下十桌宴席,主桌坐的是督军、几位高级军官、省议会要员,以及长沙城里有头有脸的富商巨贾。黄卫青被安排在赵恒惕左手边,这是仅次于主人的尊位。右手边坐的,却是他万万没想到的人——柳文彬。

  柳文彬今日换了身藏青绸褂,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见了他,微微颔首,眼神平静无波,仿佛之前种种刁难从未发生过。黄卫青心中警惕,面上也只得点头还礼。

  “诸位!”赵恒惕举杯起身,声若洪钟,“今日督军府上梁,乃我湖湘一大盛事!这督军府,建得气派,建得威风,更建得吉祥!这全赖一人之功——”他转向黄卫青,用力拍了拍他的肩,“黄卫青,黄师傅!岳麓山神转世,湖湘大匠!来,诸位举杯,敬黄师傅!”

  满堂宾客纷纷起身,举杯道贺。黄卫青只得起身,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杯中酒是上好的“茅台”,酱香浓烈,他闻着便觉头晕,可众目睽睽之下,不得不饮。酒液入喉,辛辣滚烫,直冲肺腑,他强忍着没咳出来,脸色却瞬间涨红。

  “好!黄师傅爽快!”赵恒惕大笑,又一挥手,“上菜!”

  宴席丰盛至极。洞庭湖的银鱼、君山的银针茶、湘西的腊肉、东安的鸡、永州的蛇,还有长沙本地的臭豆腐、口味虾、剁椒鱼头,琳琅满目,香气四溢。更有从上海运来的洋酒、西洋点心,摆满了席面。丝竹声起,台上开始唱湘剧《拜月记》,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可黄卫青食不知味。他坐在那里,像一尊木偶,听着满堂喧哗,看着一张张或谄媚、或嫉妒、或探究的脸,心中只有无尽的疲惫与焦虑。念虚在家咳得厉害,玉莲此刻不知如何焦心。而他,却要在这里,陪着这些达官贵人,虚与委蛇。

  酒过三巡,赵恒惕放下筷子,对黄卫青道:“黄师傅,今日趁此盛会,本督军有一事宣布。”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提高,“从今日起,黄卫青师傅,正式受聘为‘湖南督军府营造顾问’,月俸三百两,专司我省内重大工程之风水布局、营造设计!”

  话音落地,满堂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贺喜之声。许多士绅眼中闪过复杂神色——羡慕、嫉妒、不屑。柳文彬带头鼓掌,脸上笑容更深,眼神却冷如寒冰。

  黄卫青起身,对赵恒惕深施一礼:“督军厚爱,草民愧不敢当。只是……”

  “诶,黄师傅不必推辞!”赵恒惕大手一挥,打断他的话,“这是你应得的!另外,本督军已在城东‘文星里’为你置办了一处宅院,三进院落,家具齐全,明日便可搬入。黄师傅,你拖家带口住在岳麓山,太清苦了。往后,就在城里安心住下,为本督军效力!”

  这是要将他与岳麓山切割,牢牢绑在身边。黄卫青心中雪亮,可众目睽睽之下,无法推拒,只得道:“谢督军赏赐。只是草民犬子病重,开春后需去湘西寻医,归期难定。这宅院……怕是要空置了。”

  “哦,令郎的病,还未好?”赵恒惕皱眉,“可需我派军医随行?”

  “不必了。苗医隐世,不喜与官府往来。”黄卫青趁机道,“督军,草民已定下行程,三日后便动身。此去山高路远,少则一月,多则两月。督军府的收尾工程,我已交待徒弟守正,他会全程监工,定不会误了六月落成之期。”

  赵恒惕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既如此,本督军也不强留。黄师傅,早去早回。这‘营造顾问’一职,本督军给你留着。待你归来,再为你摆接风宴!”

  “谢督军。”黄卫青松了口气。

  宴至深夜方散。黄卫青告辞时,赵恒惕亲自送他到酒楼门口,又让赵子云派马车相送。马车驶离喧嚣的酒楼,驶入寂静的街道,黄卫青才觉得能喘口气。他掀开车帘,望向岳麓山方向——夜色中,山影如墨,只有书院方向,亮着一点微弱的灯火,像在等他归家。

  那是玉莲点的灯。她一定还守着念虚,一夜无眠。

  回到书院,已是子时。东厢里还亮着灯,周玉莲抱着念虚坐在炕沿,轻轻拍着。孩子又咳了一夜,此刻累极,沉沉睡去,只是呼吸急促,小脸在油灯下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回来了?”周玉莲轻声问,眼中满是血丝。

  “嗯。”黄卫青脱去外衫,接过孩子。念虚在他怀里动了动,细声唤了句“爹”,又沉沉睡去。“今日咳了几次?”

  “七八次,每次都要咳出血丝才停。”周玉莲声音发颤,“卫青,不能再拖了。你……你何时动身?”

  “三日后。”黄卫青道,“宴席上,我已向督军辞行。玉莲,我走后,你们……”

  “我们留在书院。”周玉莲打断他,语气坚定,“城里的宅子,我们不搬。岳麓山有文脉庇佑,玉璧也在这里,念虚还能撑些时日。若搬去城里,人生地不熟,反而不妥。你放心,有陈老,有守正他们,我们不会有事的。”

  黄卫青知她性子外柔内刚,一旦决定,难以更改。他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掌心有薄茧——那是常年采药、捣药留下的。“玉莲,辛苦你了。”

  “别说这些。”周玉莲靠在他肩上,泪光盈盈,“卫青,你一定要回来。我和念虚……等你。”

  窗外,月隐星沉。岳麓山在夜色中静默,像一位沉默的守护者,注视着即将到来的离别。

  一、启程(1913年五月·长沙)

  临行前三日,黄卫青几乎没合眼。

  白日里,他将督军府收尾工程的细节,一一交待给守正。何处需补漆,何处要打磨,何处该挂匾,事无巨细,反复叮嘱。又将书院重建的图纸、材料清单、工匠名册,交给陈斋长。老人知他此去凶险,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卫青,此去湘西,山高水险,苗疆多蛊,务必小心。若事不可为,便回来,咱们再想他法。莫要……莫要逞强。”

  “陈老放心,晚辈自有分寸。”黄卫青从怀中取出镇山玉璧,递给陈斋长,“这玉璧,您收着。有它在,书院地脉可稳,念虚……或能多撑些时日。”

  “那你……”

  “我有这个。”黄卫青取出那枚黑木牌,牌上符文在光下泛着幽光,“慧明法师说,此牌是信物,可护身。”

  夜里,他陪在念虚身边。孩子醒着时,他便抱着他,在院中踱步,指着岳麓山的一草一木,轻声细语:“那是藏书楼,爹修好的……那是老梅树,你出生时开了一树红花……那是后山,有泉水,甘甜清冽,等你病好了,爹带你去喝……”

  念虚似懂非懂,睁着黑亮的眼睛看他,偶尔咧嘴笑,露出细小的乳牙。可一笑便咳,咳得小脸通红,蜷成一团。黄卫青心如刀绞,只能将玉璧贴在他心口,用那微弱的温养之气,暂缓他的痛苦。

  临行前夜,周玉莲为他收拾行装。几件换洗衣物,一包干粮,一袋碎银,还有那卷未完成的《湘中营造法要》书稿——他说,若回不来,这书稿,请她设法传下去。她又悄悄塞进一包药材:人参切片、艾草、雄黄、还有一包她自己配的“避瘴散”。

  “湘西多瘴气,早晚服一匙,可防瘴疠。”她红着眼眶,细细叮嘱,“路上莫要露财,莫要与人争执。苗人排外,你去了,客气些,莫要提官府的事。那苗医若肯见你,你便诚心相求,他若不见……便回来,咱们再想别的法子。”

  “我知道。”黄卫青将她搂进怀中,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成婚两年,聚少离多,如今又要远行,生死未卜。他欠她的,太多太多。

  “玉莲,若我……回不来,你带着念虚,去找湘阴陈三木。他会安顿你们。那本《鲁班书》……烧了吧。莫要让念虚学这些,就让他做个普通人,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你一定会回来。”周玉莲泪如雨下,却语气坚定,“我和念虚,在岳麓山等你。一年,两年,十年……我们都等。”

  天未亮,黄卫青便起身。他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念虚,在孩子额头轻吻,转身出门。院中,陈斋长、四个徒弟已等候多时。守正牵着一匹青骢马,马上挂着简单的行囊。

  “师父,此去保重。”守正跪地磕头,声音哽咽。

  “起来。”黄卫青扶起他,又看向守拙、守静、守真,“书院和督军府的事,交给你们了。记住我的话——匠人造屋,是为让人安居。莫忘本心。”

  “弟子谨记!”四人齐声,泪流满面。

  陈斋长拄着拐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桃木符,系在黄卫青腰间:“这是老朽昨夜去开福寺求的护身符,慧明法师开了光。卫青,戴着它,山神庇佑,早日归来。”

  “谢陈老。”黄卫青深深一揖,翻身上马。

  晨雾弥漫,岳麓山在雾中若隐若现。他最后望了一眼书院,望了一眼东厢那扇亮着灯的窗——玉莲一定抱着念虚,在窗前看着他。他咬牙,一夹马腹,青骢马扬蹄,踏着露水,奔向山下。

  山道上,雾气氤氲,草木含悲。远处,湘江涛声隐隐,像在送别。

  而岳麓山上,那株老梅,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最后一朵残花,悄然飘落。

  二、旅途(1913年五月·湘中)

  从长沙到湘西,有两条路。

  一条是官道,经益阳、常德、沅陵,入湘西腹地,路较平坦,但有官兵设卡,盘查严密。黄卫青身上带着督军的“通行手令”,本可走此路,但他怕行踪暴露,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尤其是柳文彬,绝不会放过这个“报私仇”的机会。

  另一条是古道,沿雪峰山余脉,走安化、溆浦、辰溪,穿山越岭,路险人稀,多匪患,但也最隐蔽。黄卫青选了这条路。

  他先骑马到宁乡,将马卖了,换了一身粗布短褂,扮作采药人,背起行囊,徒步进山。临行前,周玉莲为他染了发,用何首乌汁将两鬓染白,又用锅灰在脸上抹了几道皱纹,看起来老了十岁,像个常年奔波的山野郎中。

  起初几日,尚算顺利。时值初夏,山中草木葱茏,野花烂漫,鸟鸣啁啾。他白日赶路,夜晚便找山洞或废弃的山神庙歇脚,生一堆篝火,烤些干粮,服一匙“避瘴散”,然后对着篝火,翻看那卷《湘中营造法要》书稿,用炭笔修改、补充。只有沉浸在这些文字、图案中,他才能暂时忘却对念虚的担忧,对前路的恐惧。

  可越往西走,地势越险,人烟越稀。山路蜿蜒在悬崖峭壁间,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耳边是呼啸的山风。有时一整日见不到一个人,只有偶尔窜过的野兔、山鸡,或远处传来的虎啸猿啼。

  第五日,他进入雪峰山深处。这里已是苗疆边缘,汉人稀少,偶见苗寨,依山而建,吊脚楼层层叠叠,掩映在绿树中。寨民见了他这个汉人,眼神警惕,远远避开。他不敢进寨,只在寨外溪边取水,用随身带的银针试过无毒,才敢饮用。

  这日傍晚,他在一处山坳发现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庙很小,只一间正殿,供着一尊模糊的山神像,香案积满灰尘,蛛网密布。但屋顶完好,可遮风避雨。他简单清扫,在神像前生了堆火,取出干粮——是周玉莲做的糍粑,用油纸包着,已有些发硬。他烤了烤,就着溪水,慢慢吃着。

  正吃着,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还有低声说话。是苗语,他听不懂,但语气急促,带着惊慌。他心中一紧,忙将火踩灭,躲到神像后。

  片刻,庙门被推开,进来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苗人打扮,穿着靛蓝土布衣,缠着头巾。男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黝黑,眼神锐利,手里提着把柴刀;女人三十出头,背着个竹篓,篓里有个三四岁的孩子,正昏睡着。另一个年轻些的男人,手里拿着根竹杖,警惕地四下张望。

  三人进庙,年轻男人迅速关上门。中年男人用苗语低声说了几句,女人将孩子放下,从竹篓里取出草药,放在嘴里嚼烂,敷在孩子额头。孩子脸色青紫,呼吸微弱,显然病得不轻。

  黄卫青在神像后看得清楚。那孩子得的,是“瘴疠”——湘西深山常见的恶疾,因瘴气入侵,高烧不退,若不及时医治,三日内必死。他当年随师父行医时,见过类似病症,需用“雄黄、艾草、柴胡”等药,配以针灸,方可缓解。

  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从神像后走出。

  “什么人?!”年轻男人猛地转身,竹杖指向他,眼神凶狠。

  “莫动手,我是郎中。”黄卫青举起双手,用官话慢慢说,“我看这孩子病了,或许……我能看看。”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腰间的桃木符和背后的行囊上停留片刻,用生硬的官话问:“汉人郎中?你来苗疆做什么?”

  “寻人。”黄卫青道,“但我略通医术。这孩子得的,是瘴疠,若不及时治,熬不过三日。”

  女人闻言,眼中闪过希望,拉着中年男人的衣袖,急切地说着什么。中年男人沉吟片刻,点头:“你看。”

  黄卫青上前,蹲下身,为孩把脉。脉象浮滑而数,是瘴毒内侵之兆。他翻开孩子眼皮,瞳孔已有些涣散。情况危急。

  “有雄黄、艾草、柴胡么?”他问。

  女人忙从竹篓里取出几样草药——苗人常居深山,这些是常备的。黄卫青接过,又取出自己的银针,在火上烤了烤,对中年男人道:“我要为他施针,逼出瘴毒。你们按住他,莫让他乱动。”

  中年男人点头,和年轻男人一起按住孩子。黄卫青凝神静气,银针如电,刺入孩子人中、合谷、曲池、足三里等穴。孩子浑身一颤,却未醒。他又将雄黄、艾草捣碎,混了少许自己的“避瘴散”,用布包了,贴在孩子肚脐。

  片刻,孩子忽然剧烈咳嗽,咳出一口黑绿色的浓痰,腥臭扑鼻。痰出,脸色稍缓,呼吸也平稳了些。女人喜极而泣,对黄卫青连连磕头。

  “起来,不必如此。”黄卫青扶起她,“瘴毒暂退,但根未除。需连服三日药,静养半月,方可痊愈。我开个方子,你们记下。”

  他用炭笔在纸上写下药方,又详细交待煎服之法。中年男人接过,仔细看了,忽然问:“你找什么人?”

  黄卫青心中一动,取出那枚黑木牌:“我找一位苗医,三十年前,在长沙救过一位汉人道士。他留了这信物,说持此牌,到凤凰山落花洞,摇动洞口铜铃,他若在世,自会相见。”

  中年男人接过木牌,仔细端详,脸色渐渐变了。他抬头,盯着黄卫青,眼中闪过惊疑、警惕,还有一丝……敬畏。

  “这牌子……你从哪得来的?”

  “长沙开福寺,慧明法师所赠。”

  中年男人沉默良久,将木牌还给他,缓缓道:“你要找的人,我知道。但他不见汉人,尤其……不见姓黄的人。”

  黄卫青浑身一震:“你……你知道我姓黄?”

  “你腰间的桃木符,是开福寺的‘山神护身符’,只有与岳麓山有大渊源的人,才能求得。”中年男人目光如刀,“三十年前,那位汉人道士,姓李。他中的,是‘厌胜术’的反噬。救他的苗医,是我叔公。叔公说,那反噬,来自一个姓黄的匠人,下的‘绝户咒’。你……是那匠人的后人?”

  庙中死寂。只有篝火“噼啪”的轻响。年轻男人握紧了竹杖,女人抱紧了孩子,眼中满是恐惧。

  黄卫青缓缓跪地,对三人重重磕头:“前辈明鉴。下咒者,是我祖父。那咒,害了柳家满门,也反噬我黄家子孙。我儿念虚,如今重病垂危,皆因此咒。我此次来,非为求恕,只为救我儿一命。求前辈,指条明路。”

  中年男人盯着他,许久,长叹一声:“起来吧。叔公说过,那咒太过阴毒,下咒者必断子绝孙。你能有后,已是奇迹。但你儿之病,非寻常药石可医,需以‘蛊’化‘咒’,凶险万分。叔公年事已高,未必肯出手,即便出手,也需你付出极大代价。”

  “什么代价,我都愿付。”黄卫青抬头,眼中是决绝的光,“纵是拿我的命去换,也在所不惜。”

  “你的命不够。”中年男人摇头,“那‘绝户咒’,咒的是血脉。需以施咒者直系血脉的‘心头血’为引,配以苗疆‘金蚕蛊’,方可化解。但取心头血,九死一生。即便成功,你儿也未必能活——他胎中带来的阴毒太深,蛊虫入体,或可解毒,也可能……将他一起吞噬。”

  黄卫青脸色惨白,浑身颤抖。许久,他咬牙道:“请前辈,带我去见叔公。生死有命,我认了。”

  中年男人沉吟片刻,点头:“好。我带你去找叔公。但你记住——进了寨子,一切听我吩咐。莫要多看,莫要多问,尤其……莫要提你祖父下咒的事。叔公若问,你只说,是慧明法师让你来的。”

  “晚辈明白。”

  当夜,黄卫青与三人一同在山神庙歇息。他几乎一夜未眠,脑中反复回响中年男人的话——“心头血”、“金蚕蛊”、“九死一生”。而怀中的黑木牌,不知何时,变得滚烫,像在回应着什么。

  窗外,山风呼啸,林涛如怒。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凄厉而悠长。

  湘西的夜,深不见底。而他的前路,比这夜色更加晦暗。

  三、苗疆(1913年五月·湘西深山)

  又走了三日,终于进入苗疆腹地。

  路越来越难走。有时根本无路,只能在密林中穿行,藤蔓缠脚,荆棘划衣。毒虫遍地,有色彩斑斓的蜈蚣、巴掌大的蜘蛛、还有细如发丝却奇痒无比的“瘴蚊”。黄卫青用雄黄粉洒在衣角裤脚,又服了加倍的“避瘴散”,才勉强撑住。

  中年男人叫“龙阿普”,是附近一个苗寨的“巴代”(祭司)。年轻男人是他儿子龙岩,女人是他儿媳阿兰,生病的孩子是他孙子阿吉。那日他们上山采药,阿吉突发瘴疠,幸得黄卫青所救。龙阿普感念恩情,才答应带他寻人。

  “叔公住在‘黑苗寨’,那是生苗地界,汉人禁入。”龙阿普边走边道,“我带你进去,但你要扮作我的哑巴侄儿,莫要开口。寨里有人懂官话,若被听出口音,麻烦就大了。”

  黄卫青点头,用布条将脸缠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又换上龙岩给的苗衣,缠上头巾,背上竹篓,扮作采药人。

  第四日晌午,他们翻过一座山梁,眼前豁然开朗。只见群山环抱中,一片吊脚楼依山而建,层层叠叠,怕有数百户之多。楼是黑瓦木墙,廊檐下挂着成串的玉米、辣椒、兽皮。寨子中央,有一片宽阔的坪场,场中立着一根高高的“图腾柱”,柱上雕刻着日月、星辰、龙蛇等图案。柱下,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孩童追逐嬉戏,鸡犬相闻,一片宁静祥和。

  但黄卫青一进寨,便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不是来自人,而是来自这地方本身的“气”——寨子坐落在山坳中,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本是“藏风聚气”的吉地。可他却感到,地气中隐隐有股阴寒之意,像有什么东西,深埋地底,经年累月,渗入水土之中。

  更奇的是,他怀中的黑木牌,一进寨便剧烈发烫,几乎要灼伤皮肤。而寨中那根图腾柱,竟隐隐与他怀中的黑玉印(他贴身藏着)产生共鸣,微微震颤。

  “这寨子……”他喃喃道。

  “莫说话。”龙阿普低声道,引着他穿过坪场,走向寨子最深处。

  越往里走,吊脚楼越古老,有些已歪斜欲倒,显然多年无人居住。路上遇到的苗人,见了他这个生面孔,都投来审视的目光,但见是龙阿普领着,便未多问,只是眼神中带着警惕与疏离。

  最终,他们来到寨子最西头,一处孤零零的吊脚楼前。楼很旧,黑瓦已残破,木墙被风雨侵蚀得发黑,廊下挂着一串风干的草药,在风中轻轻摇晃。楼前有一小片菜地,种着些不知名的植物,开着妖异的紫花。

  “叔公就住这里。”龙阿普压低声音,“他脾气古怪,不喜人打扰。你在这等着,我先进去说。”

  他上前,轻轻叩门。门内传来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说的是苗语。龙阿普恭敬应答。片刻,门“吱呀”开了条缝,一只枯瘦如柴的手伸出,招了招。

  龙阿普示意黄卫青跟上。两人进屋,门在身后无声关上。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光。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霉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腥甜。一个佝偻的身影坐在火塘边,背对着他们,正在捣药。火光映出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得几乎皮包骨头的背影。

  “叔公,人带来了。”龙阿普用苗语道。

  那身影缓缓转过身。黄卫青终于看清他的脸——那是一张布满深深皱纹的脸,眼窝深陷,双目浑浊,可瞳孔深处,却有一点精光,锐利如刀。他看起来至少有八十岁,可那眼神,却像能看透人心。

  “汉人。”老人开口,竟是流利的官话,带着浓重的苗人口音,“慧明那老和尚,还没死?”

  “法师安好。”黄卫青躬身行礼,“法师让晚辈持此牌,来寻前辈。”他取出黑木牌,双手奉上。

  老人没接,只瞥了一眼,淡淡道:“这牌子,我三十年前给慧明的。我说过,持此牌者,需是有缘人,也需是……将死之人。你,是哪一种?”

  黄卫青心中一凛,抬头直视老人:“晚辈为救幼子而来。幼子身中祖咒,命在旦夕。求前辈,施以援手。”

  “祖咒?”老人眼中精光一闪,“什么咒?”

  “绝……绝户咒。”黄卫青咬牙,将祖父下咒、柳家败亡、黄家子孙多夭、念虚重病之事,简略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自己的姓名,只说“黄姓匠人”。

  老人静静听着,脸上无悲无喜。等他说完,才缓缓道:“绝户咒……那是鲁班术中,最阴毒的咒法之一。咒人绝户,自己亦必绝户。你祖父,好狠的心。”

  “祖上造孽,晚辈愿一身承担。”黄卫青跪地,“求前辈,救我儿一命。纵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老人盯着他,许久,忽然笑了,笑容却冰冷:“粉身碎骨?不必。我只要你一样东西。”

  “前辈请讲。”

  “你的‘心头血’。”老人一字一句,“绝户咒,咒在血脉。需以下咒者直系血脉的‘心头血’为引,配以‘金蚕蛊’,方可化解。但取心头血,需在你心口开一寸长的口子,以银针引血。过程中,你需保持清醒,不得昏厥。稍有不慎,血尽人亡。你,敢么?”

  黄卫青脸色惨白,却毫不犹豫:“敢。”

  “好。”老人点头,对龙阿普道,“带他去后面,净身,斋戒三日。三日后,月圆之夜,在此做法。”

  龙阿普应下,引黄卫青到楼后一间小屋。屋里只有一床一桌,桌上摆着清水、粗粮,墙角堆着些草药。龙阿普低声道:“这三日,你只能吃这些,喝清水。莫要出屋,莫要与人说话。寨子里……不太平。三日后,我来接你。”

  说罢,他转身离去,将门从外锁上。

  小屋陷入昏暗。黄卫青坐在床边,听着窗外隐约的虫鸣风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为救念虚,他要付出一碗心头血。可即便付出,念虚也未必能活。这代价,太重,太渺茫。

  他取出怀中那枚黑玉印。印身在昏暗中小屋中泛着幽光,与寨中图腾柱的共鸣更强烈了。冥冥之中,他感觉这寨子,这老人,与他黄家的诅咒,有着某种深层的联系。

  可那联系是什么?他不知。

  窗外,天色渐暗。苗寨的夜,来得格外早。远处传来隐约的鼓声、歌声,是苗人在祭祀、歌舞。而那歌声,幽深凄婉,像在诉说着千年的秘密,与无尽的哀伤。

  黄卫青握紧黑玉印,闭上眼。

  三日后,月圆之夜。是生是死,是解脱还是沉沦,都将见分晓。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岳麓山上,周玉莲抱着咳血的念虚,望着西方,泪流满面。

  她不知,她的丈夫,正在为她儿子,赌上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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