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拐的马队,是次日寅时出发的。
天色还是一片沉沉的墨黑,只有东边山脊上透出一点鱼肚白。沅陵城还在沉睡,码头上却已有了动静——是那些赶早路的货船、马帮,趁着晨雾未散,城门未开,悄悄启程。马蹄裹了麻布,踏在青石板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像怕惊醒了这座沉睡的山城。
马队共六匹马,驮着行李、干粮、药材。刘老拐骑一匹老马走在最前,陈四和赵子云各骑一匹,一前一后护卫。周玉莲和黄卫青、念虚同乘一匹温顺的母马,陈四在前面牵着缰绳。刘老拐的妻子阿朵也来了,她骑一匹枣红马,鞍上挂着个竹篓,里面装着些路上用的零碎。还有一匹马驮着盐、布、针线等“礼物”,这是进苗区必备的通货。
“都坐稳了,山路陡,抓紧鞍子。”刘老拐回头叮嘱,声音在晨雾中显得沉闷。他手中握着一根细长的竹鞭,不时在空中虚抽一下,发出“咻”的破空声,驱赶着晨雾,也像在驱赶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出沅陵城西,便是进山的路。路是古道,青石板铺就,宽不过五尺,许多石板已经碎裂、松动,缝隙里长满青苔。路两旁是陡峭的山崖,崖上生着茂密的杉木、毛竹,枝叶交错,将天空遮蔽得只剩一线。晨雾在山谷中流动,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腥气——刘老拐说,那是深山里的“瘴气”,吸多了会头昏脑涨,严重的会发烧、呕吐,甚至丧命。
“用布蒙住口鼻,少说话,慢呼吸。”刘老拐分发了几块浸过药汁的粗布,药味辛辣刺鼻,是艾草、雄黄、苍术等草药熬制的,有驱瘴之效。
黄卫青接过布,蒙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背上鞭伤未愈,骑马颠簸,每一下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额上冒冷汗。但他咬牙忍着,一手搂着周玉莲的腰,一手护着怀中的念虚。孩子昏睡着,小脸苍白,呼吸微弱,但还算平稳。周玉莲靠在他怀里,双手护着小腹,脸色憔悴,但眼神坚定。
“卫青,疼得厉害么?”她低声问,声音透过布巾,闷闷的。
“不碍事。”黄卫青摇头,将念虚搂得更紧些,“你呢?可有不舒服?”
“还好,就是腰酸。”周玉莲勉强笑了笑,“这孩子倒乖巧,知道咱们赶路,不闹腾。”
马队缓缓前行。山路越来越陡,有时几乎是贴着悬崖走,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谷底传来湍急的水声。雾越来越浓,十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只有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声音,和偶尔的鸟鸣猿啼,在空寂的山谷中回荡,更添几分诡异。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渐高,雾气稍散。刘老拐在一处较为开阔的山坳叫停,让大家下马歇息,饮马,吃点干粮。
山坳里有条小溪,水清见底,是从山顶流下的山泉。刘老拐先用银针试了水,又洒了把盐,见无异状,才让大家取水。众人就着溪水,吃些干粮——是阿朵连夜做的糌粑,用炒熟的青稞面混合酥油捏成,顶饿,但干涩难咽。周玉莲将糌粑掰碎,泡在温水里,一点点喂给念虚。孩子吃了小半碗,又昏睡过去。
“刘老板,此地离凤凰还有多远?”赵子云问。他肩上的伤已结痂,但长途骑马,还是让伤口隐隐作痛。
“这才刚进山。”刘老拐蹲在溪边,用葫芦舀水,“按这速度,得走七八日。但这只是到凤凰城。若你要找的苗医在深山里,还得再走几日,且不一定找得到。”
“总要试试。”黄卫青沉声道。他走到溪边,掬水洗了把脸,冰凉的山水让他精神一振。他望向四周,山势雄奇,林木葱郁,本是钟灵毓秀之地,可他却感到一股隐隐的压抑——这里的“气”太沉了,像被什么镇着,流转不畅。他能感觉到,怀中的镇山玉璧在微微发烫,与这山中的地气产生着某种共鸣。
“黄师傅懂风水?”刘老拐忽然问,目光锐利。
“略知一二。”黄卫青点头,“此地山形如虎踞,水势如龙盘,本是藏风聚气的吉地。可不知为何,地气沉滞,隐隐有煞。”
刘老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点头:“黄师傅好眼力。这地方,叫‘虎跳涧’,相传古时有白虎在此修炼,后被人镇杀于此,怨气不散,成了凶地。苗人、土人路过此处,都要撒把米、烧张纸,求个平安。咱们歇歇就走,莫久留。”
正说着,山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声响。不是风声,不是水声,而是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咚咚”声,像鼓点,又像心跳,从地底传来,震得脚下的土地微微发颤。
“是地龙翻身?”陈四警觉地握紧腰间短枪。
“不是。”刘老拐脸色凝重,“是‘祭山鼓’。附近有苗寨在做祭祀,咱们赶上了。快走,莫要冲撞了。”
众人忙上马,继续赶路。那鼓声时断时续,隐隐约约,像在召唤什么,又像在警告什么。山路越发难行,有时根本无路,只能在密林中穿行。刘老拐熟悉地形,专挑兽径走,但马匹行走艰难,不时被藤蔓绊住,或被荆棘划伤。
傍晚时分,天色骤暗。深山里天黑得早,加上浓云密布,眼看就要下雨。刘老拐四下观望,指着前方山腰处:“那儿有座破庙,是前朝山神庙,荒废多年了,但还能遮风挡雨。今夜就在那儿歇脚。”
众人随他前往。那庙坐落在半山腰一处平地上,背靠山崖,面朝深谷,位置倒是隐蔽。庙不大,只一间正殿,两间偏房,青砖黑瓦,但年久失修,瓦碎椽朽,墙倒了一半,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神龛。庙前有棵老槐树,树干需三人合抱,枝叶却已枯死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暮色中如鬼爪般伸向天空。
“这庙……”黄卫青下马,站在庙前观望。庙门早已不见,只留个黑洞洞的门口。正殿里供着一尊山神像,泥塑的,彩漆剥落,面目模糊,但依稀能看出是个披甲持戟的武将。神像前有个石砌的香案,积满灰尘,香炉倒在地上,里面是陈年的香灰。
“阴气重。”周玉莲低声说,抱紧了念虚。她能感觉到,这庙里弥漫着一股阴寒之气,不是寻常的潮湿,而是带着某种不祥的寒意。
“将就一晚吧,总比露宿强。”刘老拐道,“阿朵,生火。陈四,赵副官,收拾收拾,今晚咱们挤一挤。”
众人进庙。正殿还算完整,屋顶有个大洞,能看到灰暗的天空,但四壁尚存,可挡风。阿朵在殿角清理出一块地方,拾来枯枝,生起一堆火。火光燃起,驱散了些阴寒,也照亮了破败的庙堂。神像在火光中投下扭曲的影子,随着火焰跳动,像在无声地舞动。
周玉莲将念虚放在火堆旁的干草上,孩子依旧昏睡,但呼吸平稳。她摸了摸他的额头,热度退了些,心中稍安。黄卫青靠墙坐着,背上的伤疼得厉害,他闭目调息,试图平复蛊息的躁动。赵子云和陈四在庙外警戒,刘老拐在整理马匹。
阿朵煮了一锅野菜汤,汤里放了点腊肉丁,香气在破庙中飘散。众人就着汤,吃了些干粮,身子渐渐暖和起来。
“刘老板,这庙……可有什么说法?”黄卫青忽然问。他总觉得这庙不简单,无论是位置、格局,还是那股阴寒之气,都不像寻常的山神庙。
刘老拐沉默片刻,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缓缓道:“这庙,是前明时建的,供的是本地山神‘黑虎将军’。相传这位将军原是苗人首领,骁勇善战,保一方平安,死后被奉为山神。可清末闹长毛时,一伙溃兵躲进庙里,杀了附近苗寨来祭拜的人,玷污了神像。自那以后,这庙就荒了,附近苗人也不再祭拜,说山神发了怒,谁进谁倒霉。”
“那咱们今夜……”
“咱们是过路的,借宿一晚,天亮就走,山神若有灵,当能体谅。”刘老拐说着,从怀中取出三支线香,点燃,对着神像拜了三拜,插在香炉的灰里,“山神老爷,借宝地歇脚,叨扰了。这些香火,请您笑纳。”
香火袅袅升起,在破庙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檀香气,冲淡了些阴寒。说来也怪,香燃起后,庙中的寒意似乎真的减了几分。
夜深,众人轮流守夜。前半夜是陈四和赵子云,后半夜是刘老拐和黄卫青。周玉莲和阿朵照顾念虚,在火堆旁和衣而卧。
子时前后,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压抑的哭泣声。是个女子的声音,说的是苗语,惊慌失措,带着哭腔。
“有人!”陈四警觉地拔枪,赵子云也迅速起身,两人闪到庙门两侧。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树枝被拨动的“沙沙”声。紧接着,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冲进庙门,是个苗人装束的妇人,约莫三十来岁,衣衫褴褛,头发散乱,脸上、手上有多处擦伤,怀中抱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女孩昏迷不醒,脸色青紫,呼吸微弱。
妇人见庙中有人,先是一惊,待看到火光和众人,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扑通跪倒在地,用生硬的官话哭求:“好汉……救救……救救我的孩子……她……她被蛇咬了……”
众人都醒了。周玉莲上前查看,只见女孩左小腿上有两个细小的牙印,周围皮肤已肿胀发黑,流出黄黑色的脓水,散发着腥臭。
“是毒蛇!”周玉莲脸色一变,“看这牙印,是‘烙铁头’,剧毒。若不及时救治,撑不过一个时辰。”
“求求你们……救救她……”妇人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周玉莲看向黄卫青。黄卫青点头:“玉莲,你有法子么?”
“需先放血排毒,再敷解毒药。”周玉莲快速道,“我药囊里有雄黄、半边莲,可内服外敷。但需用火罐或刀放血……”
“用这个。”刘老拐从行囊中取出一个小竹筒,筒口蒙着薄皮,是个简易的火罐,“苗人治蛇毒常用这个。”
周玉莲接过,让阿朵帮忙,用火烧热竹筒,迅速扣在女孩伤口上。竹筒吸附皮肉,很快吸出一股黑血。连吸三次,血渐转红。她又用银针在伤口周围刺了几个小孔,挤出毒血,然后用清水冲洗,敷上捣烂的半边莲,再用布条包扎。又取了些雄黄粉,和着温水,一点点喂进女孩口中。
整个过程,妇人跪在一旁,泪流满面,却不敢出声打扰,只双手合十,默默祷告。
约莫一刻钟后,女孩呼吸渐渐平稳,脸色也由青紫转为苍白,但依旧昏迷。周玉莲把了把脉,松了口气:“毒暂解了,但身子已亏,需好生调养。”
妇人闻言,又连连磕头:“多谢恩人!多谢恩人!阿朵(苗语,意为“女儿”)有救了……”
“起来吧,不必如此。”周玉莲扶起她,“你们是附近寨子的?怎会深夜在此,还被毒蛇咬伤?”
妇人泣不成声,断断续续道出原委。她叫阿雅,是山下“黑苗寨”的人。丈夫前年上山采药,摔下悬崖死了,留下她和女儿阿果相依为命。前几日,寨里“巴代”(祭司)说她家“冲撞了山神”,要拿阿果去“祭山”赎罪。她不肯,趁夜带着女儿逃出寨子,想翻山去投奔远方的亲戚。不料山中夜路难行,阿果被毒蛇咬伤,她背着她慌不择路,看见这边有火光,才冒死冲了进来。
“祭山……用活人?”陈四皱眉。
“是……用童女,献给山神,求风调雨顺。”阿雅流泪道,“我不忍心……阿果才五岁……”
众人沉默。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深山苗寨,还保留着这等残酷的旧俗。
“今夜你们就留在这儿吧。”黄卫青道,“天亮后,再做打算。”
阿雅千恩万谢,抱着阿果在火堆旁坐下。阿朵又煮了些热汤,给她和阿果喝下。阿果服了药,又喝了热汤,气色好了些,但仍昏睡不醒。
后半夜,轮到黄卫青和刘老拐守夜。两人坐在庙门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山风呼啸,林涛如怒,远处偶尔传来野兽的嚎叫,凄厉悠长。
“黄师傅,”刘老拐忽然低声道,“这阿雅母女,你打算如何安置?”
黄卫青沉默。他自身难保,还要去寻医救子,实在无力再多管闲事。可看着那对可怜的母女,又于心不忍。
“刘老板有何高见?”
“黑苗寨的人,最是记仇。”刘老拐道,“阿雅带着女儿逃了,寨里必派人来追。若被找到,母女俩必死无疑。咱们若带着她们,也是麻烦。”
“可总不能见死不救。”
“救,也得有救的法子。”刘老拐顿了顿,“黄师傅,你身上有伤,你儿子病重,可是要去寻医?”
“正是。听闻湘西有苗医,擅解奇毒,能治怪病,特来寻访。”
“苗医……”刘老拐沉吟,“我倒认识一个,住在更深的山里,是个怪人,脾气古怪,但确实有本事。只是他不见生人,尤其不见汉人。”
“可有法子引见?”
刘老拐看了看庙中的阿雅,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或许……她有法子。”
“哦?”
“那苗医,是阿雅已故丈夫的叔公,名叫‘龙阿普’,在黑苗寨中地位尊崇,但因性情孤僻,常年独居深山,很少回寨。阿雅是他侄孙媳妇,或许能说上话。”刘老拐道,“若她肯为你引见,或有一线希望。”
黄卫青心中一动。这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若能通过阿雅见到那位苗医,念虚或许真有救。
“只是……”刘老拐又道,“龙阿普救人,看缘分,也看代价。他若肯出手,必有所求。黄师傅,你可想好了?”
“只要他能救我儿,什么代价,我都愿付。”黄卫青斩钉截铁。
次日天明,阿果醒了。孩子虽然虚弱,但眼神清亮,能认人了。阿雅喜极而泣,对着周玉莲又是一通跪拜。
黄卫青将阿雅请到一旁,说明来意。阿雅听说他要找龙阿普治病,先是惊讶,随即面露难色。
“恩人,不是我不愿帮忙。叔公他……脾气怪,多年不见外人。况且我是逃出来的,若回寨子附近,被抓住……”
“不必回寨子。”黄卫青道,“只需告诉我他住在何处,我们自己寻去。若他问起,你写封信,或给个信物,证明我们来意即可。”
阿雅犹豫许久,看着怀中虚弱的阿果,又看看黄卫青背上的伤和昏睡的念虚,终于咬牙点头:“好,我写封信,你们带去。叔公认得我的字。他住在‘落花洞’附近,从这儿往西,翻过三座山,有一条隐蔽的山涧,顺着山涧往上走,见到一片桃林,林中有个竹楼,便是了。”
她从怀中取出一片干净的布,咬破指尖,用血在布上画了几个扭曲的符号——是苗文。又解下颈上一枚黑木雕刻的兽牙项链,递给黄卫青:“这是我的信物,叔公见了,便知是我。”
黄卫青郑重接过,道了谢,又取出些干粮和碎银,递给阿雅:“这些你们带上,往东走,出了山,找个安稳地方落脚。”
阿雅含泪收下,抱着阿果,对众人深深一拜,转身消失在晨雾中。
“咱们也走吧。”刘老拐道,“落花洞那边,路更难走,得抓紧时间。”
众人收拾行装,继续上路。按阿雅指的方向,往西深入。山路越发崎岖,有时需下马步行,牵着马匹攀爬。黄卫青背上有伤,走得艰难,但他咬牙坚持。念虚时而清醒,时而昏睡,醒时便细声唤“爹娘”,让周玉莲心如刀割。
第三日晌午,众人翻过第三座山,果然见到一条隐蔽的山涧。涧水清澈,从山顶流下,在乱石间跳跃,叮咚作响。顺着山涧往上,林木渐密,奇花异草遍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草药香气。
“是这儿了。”刘老拐道,“这香气,是龙阿普种的药田散发出来的。他就在附近。”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山涧尽头,一片缓坡上,竟有一片盛开的桃花林!此时已是深秋,山外桃花早谢,可此地的桃花却开得正艳,粉红一片,如云如霞,在苍翠的山林中格外夺目。桃林深处,隐约可见一座竹楼,两层,青竹为柱,茅草覆顶,檐下挂着成串的草药、兽骨、风干的蛇虫,在风中轻轻摇晃。
“真是世外桃源。”赵子云叹道。
“小心些。”刘老拐低声道,“龙阿普擅蛊,这桃林里,说不定有机关。”
话音刚落,桃林中忽然传来一阵“沙沙”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移动。紧接着,几条色彩斑斓的毒蛇从桃树下钻出,昂首吐信,拦在路前。蛇眼赤红,盯着众人,发出“嘶嘶”的警告声。
“是守门蛊。”刘老拐脸色一变,示意大家后退。
黄卫青上前一步,取出阿雅给的黑木兽牙项链,高高举起。说也奇怪,那些毒蛇见了项链,竟缓缓低下头,向两侧退去,让出一条道来。
“有效!”陈四惊喜。
众人小心翼翼穿过桃林,来到竹楼前。竹楼门关着,门楣上挂着一串白森森的兽牙,和几面画着符咒的小旗。楼前有片药田,种着各种奇异的草药,有些开着妖异的花,有些结着诡异的果。
黄卫青上前,轻轻叩门。门内传来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说的是苗语。
“晚辈黄卫青,受阿雅所托,特来拜见龙阿普前辈。”黄卫青用官话说道,举起黑木项链和血书。
门“吱呀”开了一条缝,一只枯瘦如柴的手伸出,接过项链和血书。片刻,门开了,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门内。
那是个看不出年纪的老人,头发花白稀疏,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像老树的树皮。他穿着一身靛蓝土布衣,赤着脚,手中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浑浊,却透着一种锐利的光,像能看透人心。
“汉人。”老人开口,竟是流利的官话,带着浓重的苗人口音,“阿雅的信,我看了。你们……所为何来?”
黄卫青深深一揖:“前辈,晚辈之子身中奇毒,命在旦夕。晚辈亦受重伤,蛊息反噬。听闻前辈医术通神,特来求救。求前辈施以援手,晚辈愿付任何代价。”
龙阿普的目光扫过黄卫青背上的血迹,又看向周玉莲怀中的念虚。他眯起眼,看了许久,缓缓道:“你儿中的,不是寻常的毒。”
“是……是胎中带来的弱症,加上诅咒反噬。”黄卫青如实道。
“诅咒?”龙阿普眼中精光一闪,“什么诅咒?”
黄卫青简略说了黄家祖上下“绝户咒”害人,遭反噬,子孙多夭之事。龙阿普静静听着,脸上无悲无喜。
“绝户咒……那是鲁班术中至阴之咒。”他缓缓道,“下咒者必断子绝孙,你竟能有后,已是奇迹。但你儿之病,非寻常药石可医,需以‘蛊’化‘咒’,凶险万分。你,敢试么?”
“只要能救我儿,晚辈万死不辞!”
龙阿普盯着他,许久,点头:“好,进来。”
竹楼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诡异。墙上挂满各种晒干的草药、蛇虫、兽骨,还有一些画着符咒的皮卷。屋角有个小火塘,塘上架着个陶罐,罐里煮着黑色的药汁,冒着气泡,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龙阿普让周玉莲将念虚放在竹榻上,他为孩子把脉。那枯瘦的手指按在念虚细小的手腕上,闭目凝神,许久,睁眼道:“胎毒已入心脉,加上诅咒侵蚀,本活不过五日。但你们路上用了药,暂时吊住了命。”
“前辈,可还有救?”周玉莲泪如雨下。
“有,但险。”龙阿普道,“需用‘金蚕蛊’入体,吞食胎毒与咒力。但蛊虫凶猛,可能连孩子的生机一并吞噬。成则生,败则死。你们,选吧。”
黄卫青和周玉莲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决绝。
“请前辈施术。”两人齐声道。
“好。”龙阿普点头,对刘老拐等人道,“你们出去,守在门外,莫让任何人打扰。”
刘老拐等人退出竹楼,守在桃林边。龙阿普关上门,从怀中取出一个黑陶小罐,罐口用蜜蜡封着。他揭开蜡封,罐中竟爬出一只金色的蚕虫,背生双翼,复眼赤红,正是苗疆至宝——金蚕蛊。
“你们二人,各取三滴心头血,滴入这碗中。”龙阿普取出一只陶碗,一碗清水,一把银刀。
黄卫青和周玉莲毫不犹豫,接过银刀,在胸口划开小口,各滴三滴血入碗。血滴入水,竟不相融,各自滚动,泛着暗红的光。
龙阿普将金蚕蛊放入碗中。蛊虫见了血,兴奋地蠕动,张口吸食。三滴血很快被吸尽,蛊虫身体金光大盛,背上的双翼急速振动。
“按住孩子,莫让他动。”龙阿普沉声道。
黄卫青和周玉莲按住念虚。龙阿普手指一引,金蚕蛊竟凌空飞起,落在念虚心口,顺着皮肤钻了进去!孩子浑身剧颤,小脸扭曲,却发不出声音。只见他心口皮肤下,鼓起一个小包,那鼓包缓缓移动,所过之处,皮肤下的青黑色纹路渐渐变淡。
约莫一炷香时间,鼓包移到咽喉处。念虚忽然剧烈咳嗽,咳出一口黑紫色的浓痰,痰中竟有一条金色的小虫在蠕动——是金蚕蛊,它吞食了胎毒和咒力,体型缩小了许多,颜色也暗淡了。
龙阿普迅速用竹筷夹起金蚕蛊,放回陶罐,封好。再看念虚,孩子呼吸平稳,脸色由青紫转为苍白,但不再是死灰。他缓缓睁开眼,细声唤道:“爹……娘……”
“念虚!”周玉莲喜极而泣,抱住儿子。
“胎毒已除,咒力暂缓。”龙阿普道,“但这孩子身子已亏,需好生调养三年,方可稳固。此外,金蚕蛊入过他的身,他体内已带蛊息,往后与蛊有缘,是福是祸,难说。”
“谢前辈救命之恩!”黄卫青和周玉莲跪地磕头。
“不必谢我,是你们自己的决心救了他。”龙阿普摆手,又看向黄卫青,“你身上的伤和蛊息反噬,我也可帮你调理,但需时日。你们在此住三日,我为你施针用药,固本培元。三日后,你们再上路。”
黄卫青感激不尽。龙阿普为他处理背上的鞭伤,敷上特制的苗药,又用银针为他疏导蛊息。三日下来,黄卫青背上的伤开始结痂,蛊息渐平,气色好了许多。念虚虽仍体弱,但已能喝些米汤,偶尔能说几句话,眼中有了神采。
第三日傍晚,龙阿普将黄卫青叫到药田边。
“黄师傅,你儿的命,暂时保住了。但黄家的诅咒,并未根除。”他缓缓道,“绝户咒的根源,在下咒者的怨念和血脉。你祖父下的咒,怨念太深,已与黄家血脉纠缠。金蚕蛊只能化解你儿身上的咒力,却化不去血脉中的诅咒。”
“那该如何?”黄卫青心中一沉。
“需找到下咒的根源,化解怨念。”龙阿普道,“你可知,你祖父当年为何对柳家下此毒咒?”
“只听说是为了争一口泉水,柳家欺人太甚。”
“不只如此。”龙阿普眼中闪过追忆之色,“六十年前,我尚年少,曾听寨中老人说,有一汉人匠人来湘西采买木料,与寨中一女子相好。那女子是我姑母,名叫阿朵。汉人匠人许诺娶她,却骗走我寨中‘镇山蛊’的养法,一去不回。阿朵怀孕,被寨规处置,投了落花洞。她临死前,以血为誓,咒那匠人断子绝孙。”
黄卫青如遭雷击:“那汉人匠人……莫非是我祖父?”
“姓黄,名老栓,是你祖父么?”
黄卫青浑身颤抖,缓缓点头。原来如此!原来黄家的诅咒,根源竟在苗疆,在一段始乱终弃的情债,在一个惨死的苗女!难怪他怀中的黑木牌和镇山玉璧在苗疆会有感应,难怪这诅咒如此阴毒难解!
“阿朵的怨念,加上你祖父对柳家下的咒,两咒叠加,才成了如今的‘绝户咒’。”龙阿普叹道,“要彻底化解,需找到阿朵的遗骨,做法事超度,化解她的怨气。但阿朵投了落花洞,那洞深不见底,有进无出,她的遗骨……”
“落花洞在何处?”黄卫青急问。
“就在这桃林后山。”龙阿普指向西边,“那是禁地,寨中人从不靠近。黄师傅,我劝你莫要冒险。阿朵的怨气积了六十年,非同小可。况且你如今的身子,也经不起折腾。”
“可若不解开根源,诅咒终会反扑,我儿我女,乃至黄家子孙,永无宁日。”黄卫青咬牙,“前辈,请告诉我落花洞的具体位置。待我身子好些,定去一趟,化解这段孽债。”
龙阿普看着他坚定的眼神,长叹一声:“罢了,你若执意要去,三日后,我带你去洞口。但进不进,你自己决定。生死有命,莫要后悔。”
“晚辈绝不后悔。”
是夜,黄卫青将此事告诉周玉莲。周玉莲泪流满面,却未阻拦,只握紧他的手:“卫青,你去哪,我都跟着。咱们一家人的债,一起还。”
三日后,黄卫青背上的伤已结痂脱落,留下暗红的疤痕。念虚气色渐好,能坐起来了。龙阿普又给了些调理的药材,嘱咐了注意事项。
临行前,龙阿普将黄卫青带到桃林深处。穿过桃林,是一处陡峭的悬崖,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崖边有个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隐约可见洞口岩石上刻着些扭曲的符文,经年风雨侵蚀,已模糊不清。
“这就是落花洞。”龙阿普道,“阿朵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六十年了,她的怨气,仍在洞中凝聚不散。黄师傅,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黄卫青望着那深不见底的洞口,心中涌起一股悲凉。祖上的债,要他来还;六十年的怨,要他来解。这或许就是命,是黄家逃不脱的劫。
他转身,对龙阿普深深一揖:“谢前辈指引。三日后,晚辈再来。无论生死,总要有个了结。”
龙阿普默然点头,目送他离去。
回到竹楼,黄卫青将决定告诉众人。赵子云和陈四表示要同行护卫,刘老拐却摇头:“落花洞是禁地,外人莫入。我只能送你们到洞口,剩下的路,你们自己走。”
周玉莲紧紧抱着念虚,眼中含泪,却坚定道:“卫青,我和念虚等你回来。咱们一家人,要好好的。”
黄卫青搂住妻儿,望向窗外。夕阳西下,将桃林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而落花洞的方向,暮霭沉沉,像一只巨兽张开的嘴,等待着他的进入。
三日后,他将去面对黄家诅咒的根源,去化解那段跨越六十年的血债。
是生是死,是解脱还是沉沦,都将在那深不见底的洞中,见分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