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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湘水寒烟(1913年十月·湘江)

百年厌胜 紫竹枝 9902 2026-05-07 15:30

  小船离岸时,晨雾正浓。

  湘江在十月的清晨泛着灰白的光,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两岸模糊的山影。雾从江心升起,像一层薄纱,将小船、码头、对岸的岳麓山,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姓何,大家都叫他何老大,是赵恒惕早年安插在长沙的眼线,专司水路接应。他撑篙的手法娴熟,竹篙入水无声,小船便如一片落叶,轻盈地滑向江心。

  黄卫青坐在船舱里,裹着一件陈四给的旧棉袄,仍觉得寒气透骨。背上的鞭伤在江风一吹下,火烧火燎地痛。更难受的是肺腑间的阴寒,随着江上湿气加重,又开始翻涌。他压抑地咳嗽了几声,用手捂住嘴,掌心又染上暗红。

  “黄师傅,喝口热水。”周玉莲递过一个粗陶碗,里面是出发前在码头上灌的姜汤,还温着。她坐在黄卫青身旁,一手搂着念虚,一手护着小腹——那里已明显隆起,七个多月的身孕,在这颠沛流离中更显艰难。她脸色苍白,眼下乌青,但眼神坚定,不见慌乱。

  念虚偎在母亲怀里,孩子瘦得脱了形,小脸只有巴掌大,颧骨凸出,呼吸时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拉风箱声。自那日黄卫青被捕受惊,加上秋寒侵袭,孩子的病一日重过一日,如今已虚弱得连睁眼都费力。周玉莲不时用勺子舀一点温水,滴在他干裂的嘴唇上。

  “玉莲,苦了你了。”黄卫青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掌心有薄茧。

  “说什么苦。”周玉莲摇头,眼中含泪却强笑着,“一家人在一起,去哪都不苦。只是念虚这身子……我怕他撑不到湘西。”

  “能撑到。”黄卫青将碗中姜汤饮尽,一股暖流下肚,稍驱寒意。他望向对岸,岳麓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书院的黑瓦已看不见了,只有山形巍峨,沉默地矗立。“陈老和孩子们,会照顾好书院。等咱们在湘西安顿下来,再接他们过去。”

  “但愿如此。”周玉莲低声说,将念虚搂得更紧些。

  船头,赵子云正在与何老大低声交谈。他肩上的枪伤已草草包扎,血迹渗出,染红了一片衣襟,但腰背依旧挺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江面。陈四蹲在船尾,手里握着短枪,警惕地望着后方——长沙城的方向。

  “赵副官,咱们这是往哪走?”黄卫青问。

  “先顺流而下,到湘阴。”赵子云回头道,“汤芗铭虽然撤了,但他在湘阴还有驻军,走水路太显眼。到湘阴后,咱们弃船上岸,走陆路往西,经益阳、常德,入沅陵,再从沅陵走水道进湘西。这条路虽绕,但相对安全。”

  “要走多久?”

  “顺利的话,一个半月。不顺利……”赵子云顿了顿,“就看天意了。”

  黄卫青默然。一个半月,已是初冬。念虚的病体,玉莲的身孕,他自己的伤,能否撑到湘西?更别说这一路山高水险,兵匪横行,乱世之中,何处是坦途?

  正说着,江面上忽然传来“突突”的机器声,由远及近。众人神色一凛,何老大忙将船撑向一片芦苇丛。透过芦苇缝隙,只见一艘冒着黑烟的小火轮正逆流而上,船上站着数十名北洋兵,枪刺闪亮,船头架着一挺机枪,正沿江巡查。

  “是汤芗铭的巡逻船。”赵子云压低声音,“他在搜捕逃犯和溃兵。都低头,别出声。”

  众人蜷缩在船舱里,连呼吸都放轻了。念虚似乎感觉到紧张,细声咳嗽起来,周玉莲忙用手捂住他的嘴。小火轮从芦苇丛外驶过,最近时不过十余丈,能清楚看见船上士兵的面孔。好在晨雾未散,芦苇茂密,小船又漆成灰褐色,与江水几乎融为一体,未被发现。

  小火轮驶远,众人才松口气。何老大抹了把汗:“好险。这几日江上查得严,听说汤芗铭撤走前,下令搜捕所有与赵督军有牵连的人。黄师傅,您这趟,可是顶着天大的风险。”

  “连累诸位了。”黄卫青歉然。

  “说这干啥。”何老大摆摆手,“赵督军对俺有恩,当年俺老娘病重,是督军派人送药救的命。如今督军落难,俺要是袖手旁观,还算人么?”

  船继续前行。晨雾渐散,日头从东边升起,将江面染成一片金红。两岸景色渐次清晰——左岸是长沙城,城墙巍峨,但多处破损,墙头五色旗在晨风中无力地飘着;右岸是田野村舍,本该是秋收时节,可田里稻谷稀疏,许多田地荒芜,杂草丛生。偶见村庄,也多是断壁残垣,显然刚经战火。

  “这都是汤芗铭和北洋军造的孽。”陈四咬牙道,“他们来了,抢粮抓丁,烧杀劫掠,比土匪还狠。俺们从湘西过来时,沿途看见不少村子都被烧光了,老人孩子死在路边,没人收尸。”

  黄卫青心中沉痛。他想起师父说过,乱世之中,最苦的是百姓。匠人造屋,是为让人安居;可若世道不宁,屋建得再好,又有何用?

  午时,船在一处僻静河湾靠岸。何老大说,此处离长沙已三十余里,相对安全,可稍作歇息,生火做饭。众人上岸,寻了处背风的石崖下,陈四捡来枯枝,生起一堆火。周玉莲从包袱里取出干粮——是前夜三娘准备的,几张烙饼,一块咸肉,还有一小袋炒米。她将烙饼烤热,咸肉切成薄片,分给众人。

  黄卫青只吃了小半张饼,便没了胃口。背上的伤疼得厉害,他让周玉莲查看,布条已被血浸透,粘在皮肉上。周玉莲用烧开的水浸湿布条,一点点揭开,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鞭痕交错,皮肉外翻,有些地方已开始化脓,散发着腥臭。

  “得重新上药。”她红着眼眶,从随身药囊里取出金创散和干净布条。那是她多年行医积攒的伤药,所剩不多,但此刻也顾不得了。

  上药时,黄卫青牙关紧咬,冷汗涔涔,但一声不吭。赵子云肩上的伤也需要处理,子弹擦过,掀掉一块皮肉,好在未伤筋骨。周玉莲为他清洗包扎,手法熟练。

  “周夫人好医术。”赵子云赞道。

  “家传的,略懂皮毛。”周玉莲低声道,“赵副官,你这伤需好生将养,莫要沾水,否则溃烂就麻烦了。”

  “有劳夫人。”赵子云拱手,看向黄卫青,“黄师傅,您的身子……撑得住么?”

  “撑得住。”黄卫青深吸一口气,“走吧,莫要耽搁。”

  众人重新上船。午后,江风渐大,波浪起伏,小船颠簸得厉害。念虚开始呕吐,将刚吃下的一点米汤全吐了出来,接着是剧烈的咳嗽,咳得小身子弓成一团,最后咳出一口带血丝的浓痰,才昏昏睡去。周玉莲抱着他,泪如雨下。

  黄卫青将镇山玉璧贴在念虚心口。玉璧微温,那股温养之气缓缓流入,孩子呼吸稍平,但脸色依旧青紫。他知道,这不过是杯水车薪。念虚胎中带来的弱症,加上诅咒未除,已到油尽灯枯之境。湘西之行,怕是这孩子最后的旅程了。

  “卫青,”周玉莲忽然低声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哀伤,“念虚他……是不是……”

  “别瞎想。”黄卫青握住她的手,“到了湘西,找到那位苗医,或许还有救。湘西蛊术神奇,能解咒毒,定能治好念虚。”

  这话他自己都不信,但此刻,他必须信。人活于世,总得有个念想。

  傍晚,船到湘阴。

  一、湘阴夜渡(1913年十月·湘阴)

  湘阴是洞庭湖入湘江的咽喉,自古便是水陆要冲。城不大,但城墙坚固,码头繁忙。往日此时,应是帆樯如林,灯火如星,可如今望去,却是一片萧条。码头上船只稀少,且多是破旧的小渔船。城头旗帜已换成了北洋的五色旗,城门处有兵丁盘查,进出百姓排成长队,个个面有菜色,神情麻木。

  “不能进城。”赵子云观察片刻,低声道,“汤芗铭虽撤,但此地驻军仍是北洋系,盘查必严。咱们在城外寻处地方歇脚,明日一早,走陆路往西。”

  何老大对湘阴熟悉,将船撑到下游一处荒废的渔村靠岸。渔村早已无人,茅屋坍塌,渔网腐烂在沙滩上,只有几只野狗在废墟间刨食,见人来,龇牙低吠,但不敢靠近。

  众人寻了间还算完好的茅屋,略作打扫,生火过夜。茅屋低矮,四处漏风,但总好过露宿荒野。周玉莲将念虚放在干草铺上,孩子昏睡着,呼吸微弱。她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又烧起来了。”她声音发颤,从药囊里取出最后一点柴胡,捣碎,和着温水,一点点喂进念虚嘴里。孩子无意识地吞咽,但多半流了出来。

  黄卫青坐在火堆旁,望着跳跃的火苗,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念虚的大限,怕是不远了。可他不甘,不甘心就这样看着儿子死去。他想起湘西黑苗寨的叔公,想起那“金蚕蛊”,想起以心头血换来的那一线生机。难道这一切,终究是徒劳?

  “黄师傅。”赵子云走过来,在他身旁坐下,递过一块烤热的饼子,“吃点东西,才有力气赶路。”

  黄卫青接过,食不知味地嚼着。饼是粗粮做的,掺了麸皮,喇得喉咙生疼。

  “赵副官,”他忽然问,“督军在湘西,境况如何?”

  赵子云沉默片刻,缓缓道:“实话实说,不好。湘西贫瘠,山高林密,苗汉杂处,民风彪悍。督军带去的队伍,如今只剩千余人,粮草短缺,枪弹不足。广西来的革命军,说是联盟,实则各怀心思。如今袁世凯坐稳BJ,南方各省独立相继失败,督军他……是在苦苦支撑。”

  “那为何还要救我?”黄卫青直视他,“我一个匠人,于军国大事无益,反而累赘。”

  “督军说,您不是累赘。”赵子云目光深邃,“您是湖湘的文脉,是匠人的脊梁。这乱世,武人能打仗,文人能治国,匠人能建房。房子建好了,人才有家;人有家了,国才有根。督军守的不是一方地盘,是湖湘的根。您,就是这根的一部分。”

  黄卫青心中震动。他没想到,赵恒惕一介武人,竟有这般见识。乱世之中,多少人争权夺利,视百姓如草芥,视文化如敝履。可赵恒惕还记得,记得“根”的重要性。

  “督军高义,晚辈愧不敢当。”他郑重道,“此番到湘西,晚辈定当竭尽所能,为督军,为湖湘百姓,尽一份心力。”

  “有黄师傅这句话,督军定感欣慰。”赵子云起身,望向西方,“今夜我守夜,诸位好生休息。明日,路还长。”

  是夜,黄卫青难以入眠。茅屋外风声呜咽,远处湘江涛声隐隐。他起身,走到门外。夜空无月,繁星如沸,北斗七星在头顶闪耀,指向北方。岳麓山在北,长沙在北,书院在北。而他,正离它们越来越远。

  “祖师爷在上,”他对着星空,喃喃祷告,“弟子黄卫青,今日远离故土,非为背弃,实为求生。求您庇佑岳麓文脉不绝,庇佑书院平安,庇佑陈老和四个徒弟。若弟子能到湘西,定当将匠艺传承,行善积德,赎我黄家百年罪孽……”

  祷告未毕,屋内忽然传来周玉莲的惊呼:“卫青!快来!念虚……念虚不行了!”

  黄卫青心中一紧,冲进屋内。只见念虚躺在干草上,浑身抽搐,小脸憋得青紫,嘴角溢出白沫,呼吸已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周玉莲抱着他,泪如雨下,徒劳地拍着他的背。

  “念虚!念虚!”黄卫青扑过去,将镇山玉璧紧紧贴在孩子心口。玉璧光华微闪,那股温养之气源源不断流入,但念虚的身体像漏了的皮囊,气息只进不出,脸色越来越灰败。

  “没用了……卫青,没用了……”周玉莲泣不成声,“这孩子……撑不住了……”

  “不!不能!”黄卫青嘶声低吼,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玉璧上,口中念诵湘西叔公所授的“引蛊诀”。那是危急时刻,以自身精血为引,唤醒心口金蚕蛊息,暂保性命之法。但此法凶险,稍有不慎,蛊息反噬,施术者必死。

  鲜血渗入玉璧,璧身骤然发烫!一股灼热的气流从心口疤痕处涌出,顺着经脉,汇入指尖,又通过玉璧,传入念虚体内!孩子浑身一震,抽搐渐止,呼吸竟慢慢平稳下来,脸上也有了一丝血色。

  但黄卫青却如遭重击,喉头一甜,一口黑血喷出,溅在干草上。他眼前发黑,瘫倒在地。

  “卫青!”周玉莲扑过来,抱住他,触手一片冰凉。黄卫青脸色惨白如纸,唇色紫黑,呼吸微弱,心口的疤痕剧烈搏动,像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黄师傅!”赵子云和陈四闻声冲进来,见状大惊。

  “是蛊……蛊息反噬……”周玉莲泣道,“他用自身精血,引蛊救儿,伤了根本……”

  赵子云不懂蛊术,但见黄卫青气息奄奄,知是性命攸关。他急道:“周夫人,可还有救?”

  周玉莲咬牙,从药囊中取出最后几根银针,快速刺入黄卫青人中、合谷、内关等穴,又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仅存的三粒“护心丹”,塞进他口中。这是黄卫青早年所配的保命丹药,用料珍贵,如今只剩这些了。

  丹药下肚,黄卫青呼吸稍平,但依旧昏迷不醒。周玉莲把脉,脉象沉细欲绝,如游丝悬于一线。

  “得尽快到湘西,找到那位苗医。”她泪流满面,“否则……卫青撑不过三日。”

  赵子云脸色铁青。此地离湘西尚有千里,山高水险,以黄卫青如今状况,如何走得?

  “走水路。”陈四忽然道,“从湘阴入洞庭,走沅水,直上沅陵。虽险,但比陆路快。俺认识几个跑沅水的船老板,给足银子,或许肯冒险。”

  “好!”赵子云当机立断,“陈四,你去找船,天亮就出发。周夫人,你照顾好黄师傅和念虚。我……我去弄点药材和吃食。”

  众人分头行事。陈四匆匆离去,赵子云则潜向湘阴城,他需弄到一些急需的药材和干粮。周玉莲守着黄卫青和念虚,寸步不离。

  天明时分,陈四带回消息:找到一艘运桐油去沅陵的货船,船老板姓田,常跑这条线,路子熟,但开价极高——一人二十两银子,且不保证安全,若遇兵匪或风浪,各安天命。

  “给!”赵子云毫不犹豫,掏出银票——那是他最后的积蓄。乱世之中,钱财乃身外之物,人命要紧。

  辰时,众人登上货船。船是普通的乌篷船,载重约十吨,已装了半船桐油桶,气味刺鼻。船老板田老大是个黑脸汉子,四十来岁,左脸一道刀疤,眼神精明,见黄卫青昏迷不醒,念虚病弱,周玉莲有孕,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只让众人挤在后舱——那里原是船工睡觉的地方,狭窄潮湿,但总算有个遮风挡雨处。

  船离岸,驶入洞庭湖。

  二、洞庭风波(1913年十月·洞庭湖)

  洞庭湖,八百里烟波,自古便是险地。

  时值深秋,湖上西风正劲,波涛汹涌。乌篷船在浪中起伏,像一片随时会倾覆的树叶。桐油桶在舱底滚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黄卫青躺在草席上,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了些。周玉莲守在一旁,不时为他拭去额上冷汗。念虚睡在另一侧,孩子服了药,热度稍退,但依旧虚弱。

  赵子云肩伤未愈,加上连日奔波,脸色苍白,但依旧强打精神,与陈四轮流在船头警戒。何老大送到湘阴便告辞回去了,他需回长沙继续潜伏。

  田老大掌舵,他的儿子田小二在船尾摇橹。父子俩都是跑船老手,对湖上水路熟悉,但神色依旧凝重。

  “田老大,这几日湖上可还太平?”赵子云问。

  “太平?”田老大嗤笑,“这世道,哪还有太平地儿?湖上水匪多如牛毛,有溃兵扮的,有渔民饿极了落的草。前几日,俺一个兄弟的船就在君山附近被劫了,人死了,货没了。你们这趟,凶险。”

  “依你看,如何避祸?”

  “避不了,只能赌运气。”田老大指着茫茫湖面,“洞庭湖这么大,水匪也就那几股,碰上了是命,碰不上是运。俺只能挑人少的水道走,绕远些,但也不敢保证。”

  正说着,前方湖面忽然出现几个黑点,渐行渐近。是渔船,约莫七八条,呈扇形散开,正向货船围来。

  “糟了,是水匪!”田老大脸色一变,“快,转舵,往芦苇荡里钻!”

  田小二拼命摇橹,货船转向,但速度太慢。那几条渔船已清晰可见,船上站着十余人,个个手持鱼叉、砍刀,还有两条船上架着土铳。

  “准备拼命!”陈四拔出短枪,赵子云也抽出枪,但两人都知,对方人多,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周玉莲将黄卫青和念虚护在身后,手中握着一把剪刀,眼神决绝。她已打定主意,若贼人上船,便先杀了念虚,再自尽,绝不受辱。

  就在渔船即将合围时,湖上忽然刮起一阵怪风!风从西北来,卷起丈余高的浪头,劈头盖脸砸向渔船!那几条小船在浪中剧烈摇晃,船上人站立不稳,惊呼惨叫。更奇的是,风中隐约传来阵阵鼓声,低沉雄浑,如万马奔腾,震得人心中发慌。

  “是……是湖神发怒了!”一个水匪嘶声大喊,“快走!快走!”

  渔船慌忙调头,四散逃窜,转眼消失在波涛之中。风渐息,浪渐平,湖面重归平静,仿佛方才一切只是幻象。

  田老大父子目瞪口呆,许久,田老大对着湖面连连磕头:“湖神显灵!湖神显灵!多谢湖神救命!”

  赵子云和陈四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只有周玉莲心中一动,看向昏迷的黄卫青——他怀中的镇山玉璧,正微微发着青光。

  是玉璧感应到危机,引动了洞庭湖的地脉之气?还是……岳麓山神在冥冥中庇佑?

  无论如何,这一劫算是过了。

  货船继续前行,入夜后,在君山岛附近一处避风水湾下锚过夜。君山是洞庭湖中的小岛,古来便是道教圣地,山上有湘妃祠、柳毅井等古迹。夜色中,君山如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片浩瀚的湖水。

  周玉莲扶黄卫青到船头透气。夜风清冷,繁星满天,倒映在湖面上,碎成万点银光。黄卫青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心口疤痕的搏动也缓和了许多。周玉莲握着他的手,低声诉说:

  “卫青,咱们到洞庭湖了。你记得么?那年你说,等书院建好了,就带我和念虚来游洞庭,看君山竹,喝君山茶。如今……咱们来了,可你却看不见。”

  泪水滴在黄卫青手背上。忽然,他手指动了动,眼皮颤抖,缓缓睁开了眼。

  “玉……莲……”他声音嘶哑,几不可闻。

  “卫青!你醒了!”周玉莲惊喜交加,泪如雨下。

  黄卫青艰难地转头,望向夜色中的君山。月光下,山形朦胧,似曾相识。他脑中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是师父李老道曾带他来过此地,在湘妃祠前传授“观水之法”。师父说,水为财,亦为险;善用水者,可兴家业;不善用者,反遭其祸。

  “师父……”他喃喃道,眼中闪过清明,“我明白了……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术法如此,人生亦如此……我用术法救人,便是载舟;若用术法害人,便是覆舟……师父,弟子……懂了……”

  说完,他又昏睡过去。但这一次,呼吸更加平稳,脸色也有了一丝血色。

  周玉莲知他是心神损耗过度,需静养,便扶他回舱。她心中却涌起希望——卫青醒了,还悟通了什么,这是好兆头。或许,真能撑到湘西。

  此后数日,船在沅水上行进,虽偶有风波,但再无大险。黄卫青时醒时昏,但气色一日好过一日。念虚依旧病弱,但未再恶化。周玉莲胎象安稳,只是身子越发沉重。

  十日后,船抵沅陵。

  三、沅陵雾障(1913年十月·沅陵)

  沅陵是沅水中游重镇,地处湘西门户,汉苗杂处,地势险要。船靠码头时,正是黄昏,细雨霏霏,将整个山城笼罩在一片迷蒙的灰白色中。码头依山而建,青石板台阶湿滑,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吊脚楼,黑瓦木墙,在雨中静默。空气里弥漫着桐油、药材、还有某种说不出的草木腥气。

  黄卫青已能勉强行走,在周玉莲搀扶下上了岸。多日舟车劳顿,加上重伤未愈,他瘦得形销骨立,但眼神清亮了许多。念虚被陈四抱着,孩子依旧昏睡,但呼吸平稳。赵子云肩伤已结痂,行动无碍。

  田老大父子送到此地,便告辞返航。临别前,田老大低声道:“赵副官,黄师傅,沅陵这地方,鱼龙混杂,苗汉不和,官兵、土匪、苗王,各占山头。你们要进湘西,最好找个向导,否则寸步难行。”

  “田老大可有推荐?”

  田老大想了想:“码头西头有家‘刘记马帮’,老板刘老拐,常跑湘西,路子熟,人也讲义气。你们去找他,提俺的名字,或许肯帮忙。但丑话说在前头——湘西这条路,九死一生,你们……好自为之。”

  谢过田老大,众人按他指点,寻到“刘记马帮”。那是一家临街的铺面,门面不大,檐下挂着几串马铃,在雨中叮咚作响。屋里燃着炭盆,一个五十来岁、左腿微跛的汉子正就着火光补马鞍,见人来,抬头打量,目光如鹰。

  “哪位是刘老板?”赵子云拱手。

  “俺就是刘老拐。”汉子放下手中活计,“几位是……”

  “长沙田老大介绍,想请刘老板帮忙,找几匹马,雇个向导,进湘西。”

  刘老拐眯起眼,仔细打量众人,目光在黄卫青和周玉莲身上停留片刻:“进湘西?去哪?”

  “凤凰。”

  “凤凰?”刘老拐皱眉,“那可不好走。眼下入冬,山里已开始下雪,路滑难行。况且这一路不太平,有‘矮寨’的苗王收过路钱,有‘天坑’的土匪劫道,还有……些不干净的东西。你们拖家带口,还有个病孩子,何必冒这个险?”

  “有要事,非去不可。”赵子云取出银票,“刘老板开个价。”

  刘老拐看了看银票数目,沉吟片刻:“成,看田老大面子,俺接这趟活。但要按俺的规矩——路上一切听俺的,该走就走,该停就停,遇事莫慌,更莫多问。尤其是……”他看向周玉莲和黄卫青,“莫要乱碰路上的东西,莫要乱说话,更莫要……接近苗寨。”

  “这是为何?”

  “苗人排外,尤其忌讳汉人进他们的寨子。有些寨子有‘蛊’,有些寨子有‘咒’,不懂规矩乱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刘老拐说得平淡,但众人心中都是一凛。

  “此外,”刘老拐又道,“你们这老弱病残,得准备些东西。厚衣裳、靴子、干粮、伤药,还有……驱虫避瘴的药。湘西深山,瘴气重,毒虫多,没准备进不去。”

  赵子云点头,当即与陈四分头采买。黄卫青和周玉莲在刘记马帮等候。刘老拐的妻子是个慈眉善目的妇人,端来热茶和烤糍粑,见念虚病弱,还煮了碗姜糖水喂他。

  “这孩子病得不轻啊。”刘妻叹道,“山里冷,他这身子,怕受不住。”

  “走一步看一步吧。”周玉莲苦笑,喂念虚喝了点糖水。孩子睁了睁眼,细声唤了句“娘”,又昏睡过去。

  傍晚,赵子云和陈四采买归来。厚棉袄、皮靴、干粮、药材,还有刘老拐要的盐、布、针线等物——这些是进苗区必备的“礼物”,用以打通关节。

  刘老拐清点完毕,点头:“成,明日一早出发。今夜就住这儿,后院有空房,虽简陋,但干净。”

  是夜,众人在马帮后院歇息。屋是木结构,地板离地三尺,防潮防虫。周玉莲将黄卫青和念虚安顿好,自己却睡不着,走到廊下。雨已停,夜空如洗,繁星璀璨。沅陵城在夜色中静默,远处山上,有点点火光,是苗寨的灯火。

  “周夫人。”刘老拐不知何时走来,递过一杆旱烟,“睡不着?”

  “嗯,心里乱。”周玉莲接过烟杆,却不抽,只握着。

  “俺懂。”刘老拐蹲在门槛上,点燃自己的烟袋,深吸一口,缓缓吐出,“这些年,俺见过太多人进湘西——有逃难的,有寻亲的,有做生意的,还有……像你们这样,说不清道不明的。可进去的,能出来的,不到一半。”

  “为何?”

  “湘西那地方,邪性。”刘老拐压低声音,“山高林密,千年不见天日,底下不知埋了多少秘密。苗人有蛊,土人有咒,汉人呢,有贪念,有仇怨。这些东西混在一起,就成了个吃人的地儿。你们……”他看了看周玉莲,“尤其是那孩子,身上有股不祥的气息,像被什么缠上了。进山后,千万小心。”

  周玉莲心中一紧,想起黄家的诅咒,想起念虚的病。她重重点头:“谢刘老板提醒。”

  “早点歇着吧,明日要赶路。”刘老拐起身,蹒跚着走了。

  周玉莲回到屋内,黄卫青已醒了,正望着窗外出神。

  “卫青,你感觉如何?”

  “好多了。”黄卫青握住她的手,“玉莲,刚才我做了个梦,梦见师父了。他说,湘西是我黄家的劫,也是缘。劫在诅咒,缘在救赎。此去凶险,但也是唯一的生路。”

  “我信。”周玉莲依在他怀里,“卫青,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什么劫都能过。”

  “嗯。”黄卫青搂紧她,望向窗外。夜色深沉,远山如墨。而前路,正如这夜色,深不见底,吉凶难料。

  但无论如何,已无退路。

  只能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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