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高个弟子赵虎，将手里的麻纸画像怼到了莫离眼前，环首刀的刀刃漫不经心地拍打着他的脸颊，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凶光：“看清楚！这小子你见过没有？！”
莫离的身体微微发抖，像是被这阵仗吓破了胆，脑袋埋得低低的，眼角的余光却飞快扫过画像。纸上画着个三角眼的汉子，左脸有一道贯穿眉骨的刀疤，不是他杀的那两人，却莫名眼熟——他猛地想起，刀疤脸腰间的钱袋上，绣着的就是和这道刀疤一模一样的纹样。
他心里瞬间了然，面上却更显怯懦，双手攥着衣角连连摇头，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没、没见过官爷，小人这两天都在山里砍柴，刚回来，没见过外人……”
“放屁！”赵虎一口唾沫啐在他脚边，刀尖猛地挑起他的下巴，逼着他抬头，“你这衣服上的血是哪来的？一身的血腥味，还敢说没见过人？我看你就是那凶手的同党！”
莫离的后背瞬间绷紧，丹田内的灵力险些按捺不住，神识早已铺开，将四人的一举一动、体内灵气流转都看得一清二楚。四个炼气三层的修士，灵气充盈，刀上皆沾过血，比起他昨天斩杀的两个散修，战力强了不止一筹。
硬拼，必死无疑。
屋里的奶奶还在昏睡，一旦动起手，哪怕只是招式余波，都可能要了老人的命。
莫离瞬间卸了浑身的劲，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脑袋咚咚地磕在青石板上，额角很快渗出血迹，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哭腔：“官爷饶命！这血是山里野猪的！小人昨天进山遇到了野猪群，拼了命才跑出来，差点把命丢了，真的没见过您说的人啊！”
他模样狼狈，浑身抖得不成样子，活脱脱一个被吓破了胆的贫民小子，哪里还有半分昨日山洞里一刀封喉的狠厉。
旁边的衙役见状，连忙凑到赵虎身边低声劝道：“赵管事，这一片都是贫民区，全是些扛活砍柴的苦哈哈，哪有胆子杀咱们万法宗的执事？您看他这模样，也不像个修士，要不……”
“滚！”赵虎一脚把衙役踹了个趔趄，眼露凶光，“宗主说了，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这小子身上有血，嫌疑最大，给我搜！屋里屋外，犄角旮旯都给我翻遍了！”
两个弟子立刻应了一声，提着刀就往屋门冲。
莫离的瞳孔骤然收缩。
屋里的炕席下，藏着他收起来的灵草、灵石、黑风山地图，还有那把从散修手里夺来的短刀！一旦被翻出来，他浑身是嘴都说不清。更别说他刚刚吸收完灵石，屋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灵气波动，寻常人察觉不到，可这些炼气三层的修士离近了，必然能发现端倪。
“不能进去！”
莫离猛地扑过去，张开双臂死死挡在屋门前，刚才的怯懦瞬间褪去，只剩下通红的眼眶和护崽般的执拗，却依旧没敢泄出半分灵力，只像个被逼到绝路的野狗：“官爷！我奶奶快不行了！在里面躺着呢！她受不得惊！你们要搜，搜我！搜院子！怎么搜都行！别进去惊了我奶奶！”
“老东西死不死，关老子屁事！”赵虎被他这举动惹得火起，上前一步，一脚狠狠踹在莫离的胸口。
炼气三层的力道，哪怕没有灌注灵力，也不是寻常少年能扛住的。莫离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屋门上，喉咙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
就在他摔倒在地的瞬间，他指尖微动，借着身体的遮挡，将怀里那枚昨日从刀疤脸贴身衣襟里摸出的、还没来得及细看的半块玉佩，悄无声息地滑进了院门边的杂草堆里。
这半块玉佩，他昨天搜身时只当是寻常物件，随手塞在了怀里，可刚才赵虎低头踹他的瞬间，他分明看到，赵虎腰间挂着的另一半玉佩，纹路和这半块严丝合缝，缺口处能完美对上！
杀万法宗外门执事的，就是他昨天杀的那两个散修！这玉佩，必然是那执事的贴身遗物！
“给我把他拖开！进屋搜！”赵虎怒吼着，两个弟子立刻上前，就要架开莫离。
就在这时，莫离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官爷！我想起来了！我昨天从山里回来的时候，看到两个带血的汉子！慌慌张张的，往西边乱葬岗的方向跑了！他们跑的时候，还掉了个东西在那边草里！我没敢捡！”
这话一出，赵虎的动作瞬间顿住。
他死死盯着莫离：“你说什么？什么样的汉子？往哪跑了？”
“一个络腮胡，一个左胳膊带伤，脸上有疤！”莫离喘着气，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他们身上全是血，跑的飞快，往西边乱葬岗去了！就在刚才那草堆旁边，他们掉了东西！”
络腮胡，带伤的刀疤脸，全中！
赵虎的眼睛瞬间亮了，立刻挥手让两个弟子停手，快步冲到院门边的杂草堆里，扒拉了两下，指尖瞬间触到了那半块冰凉的玉佩。
他拿起来一看，和自己腰间的另一半拼在一起，严丝合缝，正是执事大人随身携带的、刻着万法宗纹的本命玉佩！
“找到了！真的在这！”赵虎瞬间狂喜，握着玉佩的手都在抖。
宗主下了死命令，三天之内找不到杀执事的凶手，他们这些负责搜查的外门弟子，全都要废了修为逐出师门。如今找到了关键信物，还有了凶手的去向，哪里还顾得上搜这个破院子里的穷小子？
“走！带人往西边乱葬岗追！通知城门守卫，封死西门！绝对不能让这两个杂碎跑了！”
赵虎一声令下，四个弟子连看都没再看莫离一眼，提着刀风风火火地冲出了院子，身后的衙役们也连忙跟上，杂乱的脚步声很快就远去了。
直到那股逼人的戾气彻底消失在神识范围之外，莫离紧绷的身体才骤然一松，靠着屋门滑坐在地上，后背的粗布褂子，再次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短短一刻钟，比他昨天在山洞里和两个散修厮杀还要凶险。稍有不慎，就会身死道消，还会连累屋里的奶奶。
他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胸口被踹中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可眼神里却没有半分委屈，只有愈发坚定的冷意。
实力，还是实力不够。
若是他有炼气六层的修为，这些万法宗的弟子，岂敢在他面前如此嚣张？岂敢一脚踹开他的家门？
可他也清楚，修为不是一蹴而就的。如今的他，连炼气二层都没突破，在这青阳城，依旧是只随时能被碾死的蚂蚁。
莫离撑着地面站起来，先快步走到炕边，再次探了探奶奶的鼻息。老人依旧睡得安稳，刚才的吵闹并没有惊醒她，他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
随后，他关紧院门，重新换了门闩，又加固了一遍警戒的麻绳，才盘腿坐在炕边，把昨天从两个散修身上搜来的东西，全都摊在了炕上。
五株凝露草，三株血见愁，蕴血丹的药材已经齐了。
两块碎灵石早已耗尽，只剩下那把锋利的短刀和黑风山的简易地图。
莫离的指尖落在那张麻纸地图上，目光扫过上面标注的几处灵草密集区，最终停在了地图角落，一个用朱砂笔特意圈出来的位置，旁边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字：丹房。
丹房？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炼丹的条件。蕴血丹的药材已经齐了，可他没有丹炉，没有火种，更不懂炼丹的手法，就算有满手的药材，也炼不成能救奶奶命的丹药。
这两个散修既然特意标注了丹房，那里面必然有丹炉，甚至可能有炼丹的功法手记！
可他再往下看，那丹房的位置，就在黑风山的深处，离万法宗的山门，不过十里地。那里是万法宗的核心管控范围，常年有外门弟子巡逻，比他昨天去的山洞凶险百倍。
去，九死一生。
不去，奶奶的病拖不了多久，就算有药材，也救不了她的命。而且他的修为想要突破，也需要更多的资源，青阳城的贫民区，根本给不了他任何东西。
莫离的手指在丹房的位置上反复摩挲了许久，最终狠狠攥紧了拳头。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从他引气入体踏入修仙界的那一刻起，从他为了活下去挥刀杀了第一个人的那一刻起，他就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隔壁张婆婆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担忧：“娃？你没事吧？刚才那些万法宗的人，没把你怎么样吧？”
莫离连忙把炕上的东西全都收进怀里藏好，起身开了门，对着张婆婆摇了摇头，挤出一个安抚的笑：“没事婆婆，他们找错人了，已经走了。”
张婆婆上下打量了他半天，看到他额头的伤和胸口的脚印，心疼得直叹气，拉着他的手往自家走：“造孽啊！这些万法宗的人，真是越来越横了！快跟婆婆来，给你上点药，我刚熬了粥，喝一碗暖暖身子。”
莫离没有拒绝。
他跟着张婆婆进了屋，喝着热粥的时候，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婆婆，您知道万法宗最近是不是要招外门弟子啊？”
张婆婆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还真有这事！我听前院的小子说，再过十天，万法宗就要在城门口摆台子招外门弟子，说是只要能引气入体，过了考核，就能进宗门学本事，还能领月钱呢！不过娃啊，你可别动这个心思，那万法宗可不是什么善地，进去了就是给人家当牛做马，一不小心就丢了性命！”
莫离握着碗的手微微一顿，心里却掀起了波澜。
进万法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他杀了万法宗要找的凶手，一旦进了宗门，无异于羊入虎口，稍有不慎就会暴露。
可他也清楚，这是他目前能拿到稳定修炼资源、躲开全城搜查的最好机会。更别说，炼丹的法门、更高深的功法，只有宗门里才有。
喝完粥，谢过张婆婆，莫离回到了自己家。
他再次锁好院门，走到炕边，看着昏睡的奶奶，伸手轻轻拂过老人花白的头发，低声呢喃：“奶奶，再等我几天。等我拿到丹炉，炼出丹药，一定治好您。”
说完，他转身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再次运转起了造化决。
虽然没有了灵石，可青阳城空气中稀薄的灵气，依旧在功法的牵引下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体内，被万气提纯的功效炼化成纯净的灵力，一点点冲击着炼气二层的壁垒。
夜色再次降临。
青阳城的街道上，万法宗弟子的呵斥声、马蹄声彻夜未停。
而这间破旧的贫民小院里，少年盘膝而坐，周身的气息稳如磐石，眼底藏着的锋锐，在黑暗中一点点积蓄着力量。
他知道，下一次，他不能再只靠隐忍和侥幸躲过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