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八年夏,孙权亲征黄祖。
大军从建业出发,沿江西上,水陆并进。这是孙权继位以来第一次大规模军事行动,也是为父报仇的关键一战。
甘宁的水军作为先锋,率先抵达江夏。
江夏郡治所在夏口,位于长江与汉水交汇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黄祖在此经营多年,城墙坚固,粮草充足,还有一支精锐的水军。
“将军,”丁奉站在船头,望着远处的江夏城,“这城不好打啊。”
“当然不好打,”甘宁说,“要是好打,孙破虏将军也不会死在这里。”
他举起手中的千里镜,观察着城防。
“黄祖在城墙上布置了大量的弓箭手和投石机,强攻的话,伤亡会很大。”
“那怎么办?”
“先围城,”甘宁放下千里镜,“等主公的大军到了,再商议对策。”
甘宁下令,船队在江夏城外下锚,封锁了江面。
三天后,孙权的主力大军到达。
孙权的座船是一艘巨大的楼船,高达三层,装饰华丽,旌旗招展。
甘宁带着丁奉登船拜见。
“兴霸,辛苦了,”孙权亲自扶起甘宁,“江夏的情况如何?”
“回主公,“甘宁拱手,”黄祖闭门不出,城防严密。强攻的话,伤亡会很大。”
孙权点点头,走到船舷边,望着远处的江夏城。
“黄祖老贼,杀我父兄,此仇不共戴天,”他的声音低沉,“但兴霸说得对,不能强攻。诸位有何良策?”
随军的谋士们议论纷纷。
有人说挖地道攻城,有人说堆土山强攻,还有人说长期围困,等城内粮尽。
孙权听着,眉头紧锁。
这些办法都不是很好,要么耗时太长,要么伤亡太大。
“主公,”甘宁忽然开口,“臣有一计。”
“兴霸请讲。”
“黄祖虽然闭门不出,但他需要派人向刘表求援。咱们可以派人截杀他的信使,然后假扮援军,骗开城门。”
孙权眼睛一亮,“此计可行?”
“可行,”甘宁说,“但需要有人潜入城中,作为内应。”
“谁愿往?”
众将面面相觑,无人应声。
潜入敌城,九死一生,谁也不愿意去。
“主公,”丁奉忽然站出来,“卑职愿往。”
所有人都看向丁奉。
孙权打量着这个少年,“你是?”
“回主公,卑职丁奉,甘将军麾下亲兵。”
“丁奉?”孙权想了想,“我好像听说过你。新兵营第一,剿灭山越立功,是吗?”
“正是卑职。”
孙权看向甘宁,“兴霸,这是你手下的人?”
“是,”甘宁有些意外,但还是点头,“这小子很有胆识,武艺也不错。”
“好,”孙权点头,“既然你愿意去,那我就成全你。”
“谢主公!”
甘宁把丁奉拉到一边,低声说:“小子,你疯了吗?潜入敌城,九死一生,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丁奉说,“但这是立功的机会。”
“立功?命都没了还立什么功?”
“将军,”丁奉认真地说,“我来从军,就是为了建功立业。现在机会摆在面前,我不能错过。”
甘宁看着他,沉默了。
“你小子,”他最后叹了口气,“比我年轻时还倔。”
“将军,您教过我:战场上,要学会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的选择。我觉得,这就是关键时刻。”
甘宁苦笑,“我教你的,你倒是记得清楚。”
他拍拍丁奉的肩膀,“好,既然你决定了,那我就帮你。”
“多谢将军。”
计划定下来了。
甘宁派人在江夏通往襄阳的必经之路上埋伏,截杀黄祖的信使。
果然,几天后,黄祖的求援信使被截获。
“信上说什么?”甘宁问。
“黄祖向刘表求援,说江夏被围,请求派兵增援,”士兵回答,“他还说,援军可以从东门进城,他会派人在城头接应。”
“东门?”甘宁眼睛一亮,“好,咱们就从东门入手。”
他看向丁奉,“你带二十个人,假扮援军,从东门进城。进城后,想办法打开城门,接应大军入城。”
“是!”
“记住,”甘宁严肃地说,“一旦被发现,你们就是死路一条。所以,无论如何,不能暴露身份。”
“卑职明白。”
三天后,一切准备就绪。
丁奉带着二十名精锐士兵,换上了荆州军的服装,假扮成刘表派来的援军。
“阿奉,”李三也在队伍中,“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丁奉问。
“万一被识破了怎么办?”
“不会的,”丁奉说,“黄祖的士兵不认识刘表的援军,只要咱们不说话,他们就认不出来。”
“可是……”
“别说话,”丁奉打断他,“记住,从现在开始,咱们就是荆州军。”
队伍开始向江夏城进发。
傍晚时分,他们来到东门外。
“站住!什么人?”城头上传来喊声。
“我们是襄阳来的援军!”丁奉用事先学好的荆州口音喊道,“奉刘使君之命,前来增援江夏!”
城头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人说:“可有信物?”
丁奉举起一块令牌——这是从被俘的信使身上搜出来的。
城头上的人看了半天,然后喊道:“等着,我去禀报太守!”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城门终于缓缓打开。
“进来吧!”
丁奉深吸一口气,带头走进城门。
进城后,他们被带到一处营地休息。
“你们先在这里等着,”带路的军官说,“太守明天会召见你们。”
“多谢将军。”
军官走后,丁奉立刻召集众人。
“听着,”他低声说,“咱们今晚动手。等夜深了,分成两路,一路去开城门,一路去放火制造混乱。”
“李三,你带十个人去开城门。我去放火。”
“阿奉,你去放火太危险了,”李三说,“还是我去吧。”
“不,我去,”丁奉摇头,“开城门更重要,你力气大,能推开城门。我去放火,吸引敌人的注意力。”
李三还想说什么,但丁奉打断了他。
“就这样定了。大家休息,养精蓄锐,晚上行动。”
夜深了。
江夏城陷入沉睡,只有城头上的火把还在燃烧。
丁奉带着十个人,悄悄地摸向城中的粮仓。
粮仓是重地,有士兵把守。但深夜时分,守卫也有些松懈。
丁奉等人潜伏在暗处,等待时机。
“阿奉,怎么办?“有人问。
“等,“丁奉说,“等换岗的时候动手。“
过了一会儿,守卫换岗,有一瞬间的混乱。
“动手!“
丁奉等人冲上去,瞬间解决了几个守卫。
“放火!“
火把扔进粮仓,干燥的粮食立刻燃烧起来。
“走!“
他们迅速撤离,向城门方向跑去。
身后,火光冲天,喊声四起。
“走水了!走水了!“
“有刺客!有刺客!“
城中大乱。
丁奉跑到城门边,看见李三已经和守门的士兵战在一起。
“李三!“
“阿奉!城门太重,推不开!“
丁奉冲上去,和李三一起推门。
两人使尽全力,城门终于缓缓打开。
“放信号!“
一支火箭射向天空,在夜空中绽放出红色的光芒。
城外,早已等候多时的甘宁看到信号,立刻下令:“杀进城去!“
大军涌入城门,江夏城瞬间陷入混战。
“阿奉,咱们怎么办?“李三问。
“杀!“丁奉拔出刀,“去太守府,抓黄祖!“
太守府外,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黄祖的卫队虽然精锐,但架不住大军的围攻,死伤殆尽。
丁奉和李三冲进府内,四处搜寻黄祖的下落。
“在那里!“李三指着后院。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正被几个士兵押着,满脸狼狈。
正是黄祖。
“黄祖老贼!“一个愤怒的声音响起。
孙权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甘宁等将领。
“孙……孙将军,“黄祖脸色惨白,“饶命……“
“饶命?“孙权冷笑,“你杀我父兄的时候,可曾想过饶命?“
“那是……那是误会……“
“误会?“孙权拔出剑,“今天,我就用你的血,祭我父兄在天之灵!“
剑光一闪,黄祖的人头落地。
江夏之战,以孙权的胜利告终。
黄祖被杀,江夏城破,刘表的势力被逐出江东。
丁奉站在城头上,看着满城的火光,心中百感交集。
这是他第一次参与如此大规模的战斗。
也是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什么是战争。
“阿奉,”甘宁走过来,“这一战,你立了大功。”
“谢将军栽培。”
“不用谢我,”甘宁拍拍他的肩膀,“这是你自己挣来的。主公已经下令,升你为什长,手下管十个兵。”
丁奉一愣,随即大喜,“谢主公!谢将军!”
“这是你应得的,“甘宁说,“但记住,这只是开始。在这乱世,想要出人头地,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卑职明白。”
“明白就好,”甘宁转身,“走吧,去喝酒。这一战,咱们要好好庆祝!”
丁奉跟着甘宁走下城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小兵。
他的军旅生涯,正式开始了。
---
江夏城破的第二天,孙权下令屠城。
这是战争的习惯。城破之后,士兵们需要发泄,需要奖赏。而屠城,就是最好的发泄方式。
丁奉站在街头,看着士兵们冲进民宅,烧杀抢掠。
“阿奉,咱们不去吗?”李三问。
“不去,”丁奉摇头,“咱们去找将军。”
他们来到甘宁的临时指挥部,一座被征用的富商宅院。
“将军,”丁奉拱手,“卑职有事禀报。”
“什么事?”甘宁正在看地图。
“城中还有许多平民,他们是无辜的。”
甘宁抬起头,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卑职以为,屠城虽然能鼓舞士气,但也会激起民愤。江夏新定,民心不稳,如果杀戮太重,恐怕会留下后患。”
甘宁沉默了一下,“你倒是心善。”
“不是心善,”丁奉说,“是为长远计。”
甘宁想了想,点点头,“你说得有道理。我会向主公进言,停止屠城。”
“谢将军。”
甘宁的进言起了作用。
孙权下令,停止屠城,改为只诛杀黄祖的亲族和死党。
江夏的百姓逃过一劫,对孙权的军队感恩戴德。
“阿奉,”李三说,“你真厉害,一句话就救了那么多人。”
“不是我厉害,”丁奉说,“是将军愿意听。”
“那也是你有胆识,敢说。”
丁奉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的江夏城,心中有些复杂。
战争,就是这样。一边是杀戮,一边是仁慈。有时候,杀戮是为了更大的仁慈;有时候,仁慈是为了更大的利益。
他不知道自己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但他知道,他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
江夏之战后,孙权下令班师回朝。
但就在大军准备启程的时候,斥候来报:刘表派援军来了!
原来,刘表得知江夏被围,派大将文聘率领一万精兵前来增援。但文聘走到半路上,得知江夏已破,黄祖已死,便停在江夏城外三十里,观望形势。
“文聘?”孙权皱眉,“这人是刘表手下大将,不好对付。”
“主公,”甘宁站出来,“臣愿率一支兵马,去会会那个文聘。”
“兴霸有把握?”
“没有十足把握,”甘宁坦诚地说,“但至少要让他知道,江夏已经不是刘表的地盘了。”
孙权想了想,点头,“好,兴霸领五千兵马,前去迎敌。”
“是!”
甘宁率领五千兵马,出城迎敌。
丁奉作为伍长,带着他的五个手下,跟在甘宁身边。
“阿奉,”甘宁说,“这一战,你跟着我。”
“是,将军。”
两军在江夏城外的一片平原上相遇。
文聘的军队列成方阵,旌旗招展,士气高昂。
“甘宁?”文聘骑着马,出阵叫道,“你就是那个锦帆贼?”
“正是甘某,”甘宁也骑马出阵,“文将军,黄祖已死,江夏已破,你还来做什么?”
“黄祖虽死,但江夏是刘使君的地盘,”文聘说,“我奉使君之命,前来收复失地。”
“收复失地?”甘宁冷笑,“江夏现在在我主手中,你想收复,先问问我的刀答不答应!”
“狂妄!”文聘大怒,“给我杀!”
两军交战,厮杀在一起。
战斗进行得异常激烈。
文聘的军队训练有素,战斗力很强。甘宁的军队虽然精锐,但人数处于劣势,渐渐有些不支。
“将军,”丁奉杀到甘宁身边,“敌人的左翼似乎有些松动,咱们可以从那里突破。”
甘宁看了看,点头,“好!你带人冲左翼,我从正面进攻。”
“是!”
丁奉带着他的五个手下,向敌军左翼冲去。
敌军左翼确实有些松动,丁奉等人冲进去,如入无人之境。
“杀!”
丁奉一刀砍倒一个敌人,正要往前冲,忽然感到背后一阵寒意。
他本能地一低头,一支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
“有弓箭手!”
丁奉回头,看见一个敌军弓箭手正在搭第二支箭。
他来不及躲避。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扑过来,挡在他面前。
“李三!”
箭射入李三的胸膛,他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李三!”
丁奉抱住他,心如刀绞。
“阿奉……”李三的嘴角流出鲜血,“你……你没事就好……”
“你为什么这么傻?”丁奉的眼泪夺眶而出,“为什么要替我挡箭?”
“因为……因为我们是……兄弟……”李三艰难地笑了笑,“结拜的时候……说过……同生共死……”
“李三!”
“阿奉……答应我……好好活着……建功立业……“李三的手紧紧抓住丁奉,“连……连我的份一起……”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丁奉哭喊着,“你撑住,我带你去找军医!”
“没……没用了……”李三的眼睛渐渐失去光彩,“能……能认识你……真好……”
他的手垂了下去。
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
“李三!李三!”
丁奉抱着李三的尸体,撕心裂肺地哭喊。
战斗结束了。
文聘见占不到便宜,下令撤退。甘宁也没有追击,收兵回城。
丁奉抱着李三的尸体,跟着大军回到江夏。
“阿奉,”甘宁走过来,看着李三的尸体,叹了口气,“节哀。”
丁奉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李三的脸。
那张憨厚的脸,此刻苍白如纸。
“他是为了救你?”甘宁问。
“嗯,”丁奉的声音沙哑,“他替我挡了一箭。”
“好兄弟,”甘宁说,“你有个好兄弟。”
“他是我结拜兄弟,”丁奉说,“我们从安丰一起来,说要同生共死……”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再次涌出。
甘宁沉默了一下,拍拍他的肩膀。
“去给他找个好地方安葬吧。”
丁奉在江夏城外的一座小山坡上,亲手挖了一个坑,把李三安葬了。
“李三,”他跪在坟前,“你安心走吧。我会替你活着,替你建功立业。”
“你说过的,咱们要一起当将军,一起光宗耀祖。现在你不能陪我了,那我就一个人走下去。”
“等我当上了将军,我一定回来接你。到时候,咱们再一起喝酒。”
他在坟前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沉。
甘宁来找他,“阿奉,该走了。”
丁奉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李三的坟墓。
“李三,我走了。等我回来。”
回到军中,丁奉变得沉默寡言。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爱笑,不再和战友们打闹。他每天除了训练,就是发呆。
“阿奉,”甘宁把他叫来,“你不能这样。”
“将军,我没事。”
“你有事,”甘宁说,“李三的死,对你打击很大,我知道。但你要记住,他是为了救你而死,不是让你消沉的。”
丁奉低下头。
“李三临死前说什么?”甘宁问。
“他说……让我好好活着,建功立业……连他的份一起……”
“那你做到了吗?”
丁奉沉默。
“没有,”甘宁说,“你每天都在消沉,每天都在浪费生命。这是对李三的背叛。”
丁奉猛地抬起头。
“将军……”
“李三用自己的命换你的命,是为了让你活出两个人的人生,”甘宁说,“不是让你在这里自怨自艾。”
“你要记住,在战场上,死亡是常态。今天你为我挡箭,明天我为你挡刀,这就是军人的命运。”
“李三选择了救你,这是他的选择。你要做的,不是愧疚,而是感恩。感恩他给了你第二次生命,然后用这第二次生命,去做更有意义的事。”
丁奉听着,眼眶渐渐红了。
“将军,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甘宁拍拍他的肩膀,“去洗把脸,明天开始,正常训练。”
“是!”
那天晚上,丁奉做了一个梦。
梦见李三站在他面前,还是那副憨厚的笑容。
“阿奉,你怎么还不来?”
“去哪里?”
“来当将军啊,“李三笑道,“你答应过我的。”
“我……我还在努力。”
“努力什么?“李三摇头,“我看你每天都在发呆,一点都不努力。”
“我……”
“阿奉,”李三认真地说,“我没有死,我只是换了个地方。我在天上看着你,你要是不努力,我会生气的。”
“李三……”
“好了,不说了,”李三转身,“我走了。记住,好好活着,建功立业。”
“李三!”
丁奉猛地惊醒,发现自己满脸泪水。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的月光。
李三说得对,他不能再这样消沉下去了。
他要振作起来,要活得更好,要让李三骄傲。
第二天,丁奉像变了一个人。
他恢复了训练,比以前更加刻苦。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练习刀法、箭法、骑术,直到深夜才休息。
“阿奉,”胖子李问他,“你怎么突然这么拼命?”
“为了李三,”丁奉说,“也为了我自己。”
甘宁看着他的变化,欣慰地点头。
这小子,终于走出来了。
一个月后,孙权下令班师回朝。
大军浩浩荡荡,沿江而下。
丁奉站在船头,看着渐渐远去的江夏城,看着李三坟墓所在的那座小山坡。
“李三,我走了。”
“但我会回来的。到时候,我会带着将军的军衔来看你。”
“等着我。”
江风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
丁奉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船舱。
前方的路还很长,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
第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