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是被一杯凉水泼醒的。

　　不对，是一整桶。

　　他猛地坐起来，后脑勺撞上了什么东西，疼得他眼眶发酸。眼前是陌生的天花板——准确地说，是那种老式居民楼里常见的、泛黄的石膏吊顶，墙角还有一圈九十年代流行的石膏线。

　　“林北！你是不是又睡过头了？婚纱店打电话来催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林北茫然地转头。

　　他躺在一张一米五宽的木板床上，床头柜上搁着一部老款华为手机——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型号。手机壳是墨绿色的，背面贴着一张皱巴巴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字：

　　“3月12日，下午2点，试婚纱。“

　　3月12日。

　　林北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加班的深夜。他盯着电脑屏幕上的CAD图纸，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心脏猛地抽了一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死了？“他喃喃道。

　　“你死什么死！赶紧给我起来！“门外的女人——听起来像他妈，但他妈三年前就过世了——继续咆哮，“苏晚那姑娘等了你一上午了，你好意思让人家等？“

　　苏晚。

　　这个名字像一记闷棍，敲在林北的天灵盖上。

　　苏晚是他大学时期的学姐，比他大一届，学美术教育的。当年他在学生会打杂，她是文艺部部长。两人在一次迎新晚会上认识，聊了三个小时，从《三体》聊到梵高的向日葵，从城市规划聊到文艺复兴。

　　他追了她两年，没追上。

　　毕业后各奔东西，再也没联系。

　　怎么到了这个世界，就要和苏晚结婚了？

　　等等——

　　“这个世界？“

　　林北下了床，光着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刺眼。楼下是一条老旧的街道，两边种着梧桐树，树梢刚冒出嫩芽。对面是一家早餐店，招牌上写着“老王包子铺“。一个穿围裙的大叔正在门口蒸包子，蒸汽升腾，在阳光里泛着白色。

　　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街道上的车流——他看到的车型，大部分都不认识。或者说是认识一些，但那些车的品牌标识和设计，跟他记忆里的不太一样。

　　还有远处的天际线。这座城市他认识，是他的老家，三线小城，叫云州。但他记忆中的云州，市中心应该有一栋三百米高的金融大厦，是他参与设计的项目之一。而现在，那片天际线上什么都没有，最高的建筑是一座老电视塔，怕是连一百五十米都不到。

　　“林北！你再不下来我就上来了！“

　　他不再多想，迅速套上衣服——衣服的款式也有些微妙的不同，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然后推门出去。

　　客厅里，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正叉着腰看他。她穿着碎花围裙，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精神头很足。

　　林北愣了一下。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

　　“妈？“

　　“你叫我祖宗都没用，赶紧洗脸吃饭，然后去婚纱店！“他妈——是的，这个世界里的妈妈还活着——转身走向厨房，“苏晚那孩子多好啊，你可别给我搞砸了。“

　　林北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

　　这个家，是他从小长大的那套房子，六十平米的两室一厅，老式装修，墙上有他小时候画的蜡笔画，被装裱起来挂在玄关。

　　这是他的家。

　　但又不是。

　　因为他的妈妈，三年前就已经不在了。

　　“穿越？“他小声说，“还是……平行世界？“

　　他走到卫生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是他。二十八岁的他，没有黑眼圈，没有熬夜留下的憔悴。眼睛里有光。

　　或者说，这个世界的林北，活得比那个世界的他要好。

　　他翻了翻手机里的通讯录。苏晚的微信就在置顶，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发的：

　　“明天试婚纱，别迟到。迟到了我就——“

　　“我就怎样？“他回道。

　　“我就穿白色那件，不让你看。“

　　林北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两个人，看起来是真的在谈恋爱。

　　他试着给苏晚打了两个字：“我到了。“

　　发出去。

　　然后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花了一分钟消化了这个事实：他穿越了。穿越到了一个平行世界的自己身上，这个世界的他还活着，妈妈还在，而且——他要和苏晚结婚了。

　　这听起来像个美梦。

　　但林北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就是有一种直觉——一种在工地上培养了多年的、对异常情况的直觉——这个世界，有什么东西正在出问题。

　　吃早饭的时候，他妈坐在对面，一边剥鸡蛋一边絮叨：

　　“婚礼的事准备得差不多了，你爸那边——“她顿了顿，“你爸那边说彩礼不用太多，走个形式就行。“

　　林北的筷子停在半空。

　　“爸？“

　　在原本的世界里，他爸在他十岁那年就离家出走了，之后再也没回来过。

　　“怎么了？你爸昨天不是还打电话来问你要不要帮你买辆车的吗？“他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发烧了？“

　　“没，没事。“林北低头扒饭。

　　这个世界的家庭关系，比他原来那个世界完整得多。妈妈活着，爸爸也在。而且他记得，在原本的世界里，苏晚根本没有和他在一起——他追了两年没追到，毕业后苏晚去了BJ，他留在云州，两人再无交集。

　　但在这个世界里，他们不仅在一起了，还要结婚了。

　　林北忍不住想：这个世界，是在补偿他吗？

　　还是说——

　　这个世界的代价，还没有到来？

　　吃完了早饭，他妈催着他出门。他骑着电动车——是的，这个世界的他没有买车——往婚纱店赶。三月中的云州，气温大概在十度左右，阳光很好，风吹过来有一股泥土和花草的气味。

　　路边的广播正播着新闻：

　　“……据国家气象局最新消息，北极地区冰盖消融速度比预期快了百分之三十七，这是连续第三年刷新纪录……“

　　“……全球平均气温较工业化前上升了1.8摄氏度，气候谈判陷入僵局……“

　　“……专家警告，如果碳排放不得到有效控制，未来三十年内海平面将上升两米，沿海城市面临严重威胁……“

　　林北听着这些新闻，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数字，比他记忆中的更严重。在他原本的世界里，全球变暖虽然也是议题，但远没有到这个程度。

　　这个世界的气候，似乎出了大问题。

　　但他没有多想。电动车拐进一条窄巷，停在了一家叫“白纱梦境“的婚纱店门口。

　　他刚停好车，就看到一个女孩从店里走出来。

　　她穿着白色的羽绒服，长发披在肩上，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形。

　　苏晚。

　　和他的记忆一模一样。

　　“你又迟到了。“她说，但语气里没有责备，“我帮你选了三条领带。“

　　林北看着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在那个世界里，他遗憾了五年。而在这个世界里，她马上就要成为他的妻子了。

　　“苏晚。“

　　“嗯？“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他脱口而出。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歪着头看他：“你是不是又看什么奇怪的小说熬夜了？问这种问题。“

　　“我就想知道。“

　　她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因为你是所有给我画过肖像的人里面，唯一一个把我画得不那么完美的。“

　　“……啊？“

　　“其他人画我，都会把我画得很漂亮。只有你，给我加了一颗痣。“她指了指自己右眼角下方，“你说，这里有一颗很小的痣，不仔细看看不到，但你看到了，所以你要画出来。“

　　林北不记得这件事了。

　　但苏晚记得。

　　她记得那么清楚。

　　“走吧，“她拉起他的手，“带你去看看，我穿上婚纱是什么样子。“

　　婚纱店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很干练，看到苏晚来了就笑着迎上来：“小苏啊，婚纱已经改好了，你试试看。“

　　苏晚接过白色的婚纱，进去试衣间。

　　林北坐在外面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刷手机。

　　新闻推送又跳了出来：

　　“【突发】冰岛气象局发布红色警报：一座沉睡了两千年的火山出现异常活动，或引发北半球冰盖加速融化。“

　　“【实时】南极西部冰架出现大面积崩解，面积相当于三个SH市。“

　　“【深度】气候学家警告：地球可能正在接近临界点——一旦突破，气候系统将不可逆转地崩溃。“

　　林北放下手机，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抬起头，目光无意间扫到了婚纱店墙上的日历。

　　3月12日。

　　但日历的右下角，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他之前没注意到。

　　那是一行用淡灰色印刷的、几乎和纸张融为一体的字：

　　“末日倒计时：7天。“

　　林北的心猛地一跳。

　　他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再看。

　　那行字不见了。

　　日历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林北？“

　　他猛地抬头。苏晚已经换好了婚纱，站在试衣间门口，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白色的婚纱，简单大方的款式，刚好露出她纤细的锁骨。她有些不安地整理着头纱，问他：

　　“好看吗？“

　　林北张了张嘴。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

　　一个冰冷的、机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

　　“【系统初始化完成。】““【宿主匹配确认。】““【欢迎来到冰河基建系统。】““【末日倒计时：7天。】““【请在七日之内完成生存准备。初始任务已发布。】“

　　林北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林北？你怎么了？“苏晚快步走过来，婚纱的下摆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白色的弧线，“你脸色好差——“

　　“我没事。“林北深吸一口气，强挤出一个笑容，“婚纱……很好看。“

　　他说完，却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心。

　　手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淡蓝色的光点。

　　像一个坐标。

　　或者说——

　　一个倒计时。

　　倒计时：167:59: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