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恪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后连忙叩首谢恩。

　　但他心里却沉了下去。

　　赵政把他架到了道德高地上，当众夸他是宗室楷模，赏金赏帛加食邑。这意味着从今往后，赵恪在任何人面前都必须是忠臣的模样，稍有差池，今日的赏赐就变成了明日的催命符。

　　好一招以退为进。

　　赵恪垂下眼帘，脸上一派恭顺，却没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阴沉。

　　退朝之后。

　　贤王回到王府，还没走到书房，灰衣幕僚就迎了上来。

　　“王爷，东西都准备好了。”

　　赵恪点头，走进了书房。

　　桌上放着一摞北狄使者之前索要的京师城防图和周边地形图图纸。

　　赵恪拿起一张图纸看了看。

　　这是他之前答应给赫连可汗的内应之物。

　　“王爷，这批图纸什么时候送出去？”幕僚问。

　　赵恪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图纸卷起来，递回给幕僚。

　　“不送了。”

　　幕僚一愣：“王爷？”

　　“北狄那边，暂时断了联系。”赵恪坐回椅子上，“赵政现在盯着本王，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他抓住把柄。这个时候往北边送东西，是找死。”

　　幕僚犹豫了一下：“可是赫连可汗那边——”

　　“赫连是狼。”赵恪端起茶杯，“狼吃人的时候，不会管送肉的人是谁。本王给他送了两年情报，他拿下雁门关之后，第一个想杀的就是本王。”

　　幕僚不说话了。

　　“让北边的人全蛰伏下来。”赵恪喝了口茶，“没有本王的手令，谁都不许动。”

　　“是。”幕僚应声退下。

　　赵恪端着茶杯，盯着墙上的舆图看了很久。

　　舆图上，京师以北画了一条粗重的红线——那是北狄铁骑南下的路线。

　　红线的尽头，离京师已经不到八百里。

　　“赵政。”赵恪自言自语，“本王倒要看看，你拿什么去挡那十万铁骑。”

　　出征前夜。

　　赵政没有在寝宫里休息。

　　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只带了林昭和李德海，出宫去了朱雀门。

　　朱雀门是皇城的正南门，城楼高三丈，站在上面能俯瞰小半个京城。

　　魏禀已经等在城楼上。

　　这位老将军卸了囚衣换了盔甲，腰杆挺得笔直，火光映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竟有几分当年威震边关的影子。

　　“老臣参见陛下。”魏禀单膝跪地。

　　赵政一把托住他的手臂，没让他跪下去。

　　“魏侯不必多礼。”赵政往城楼边缘走去，“今晚找你来，不是来受礼的。”

　　魏禀站起身，跟着赵政走到城墙边。

　　夜色中，京城的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朕明日就出发了。”赵政看着北方的天空，“京师就交给你了。”

　　魏禀抱拳：“陛下放心，老臣在，京城在。”

　　赵政转过身，看着魏禀。

　　“魏侯打了一辈子仗，跟朕说实话，朕带着四万两千人北上，胜算几何？”

　　魏禀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边军还在，老臣会说有三成。四万两千京营对十万北狄铁骑，能有三成胜算就是高估了。”

　　“现在呢？”

　　“臣不知。”魏禀坦率地说，“这件事陛下比臣更清楚。”

　　赵政笑了笑。

　　他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面巴掌大的金牌，正面刻着五爪金龙，背面刻着四个字——如朕亲临。

　　“这是——”

　　“拿着。”赵政把金牌放进魏禀手里，“朕出征期间，持此金牌可行天子之权。京师九门，两万留守精锐，全部归你节制。谁敢不听号令，斩。”

　　魏禀低头看着手里的金牌，苍老的手微微颤抖。

　　没等他开口，赵政又解下腰间佩剑。

　　那是一柄玄铁长剑，剑鞘上雕着盘龙纹，剑柄上刻着“天子”二字。

　　“天子剑。”魏禀脱口而出。

　　赵政把剑按在魏禀手里。

　　“剑在，朕的权就在。朕不在京中，若有人借机作乱，你持此剑先斩后奏。”

　　魏禀双手捧着剑，缓缓跪了下去。

　　“臣，领旨。”

　　他的声音沙哑而郑重。

　　“臣在京城在。如有异动，先斩后奏。”

　　赵政点头。

　　“还有一件事。”赵政扶起魏禀，“朕要你把柳元常看好。”

　　魏禀目光一凝：“那个通敌的狗贼？”

　　“暂时不能杀。他身上有贤王通敌的证据，但他自己藏着一手，不肯全交代。朕不在京中，他是贤王的心腹大患，贤王一定想灭他的口。”

　　魏禀瞬间明白了：“陛下是要用柳元常钓贤王？”

　　“如果贤王派人动手，你就顺藤摸瓜。”赵政顿了顿，“但就算摸到了瓜，也不许动。一切等朕回来再处置。”

　　魏禀皱眉：“陛下，如果贤王真的谋反——”

　　“他不会。”赵政打断他，“贤王是聪明人。朕在北边打仗，他在京师闹事，天下人都会说是他引来了北狄。贤王在乎名声，在乎得比什么都多。”

　　魏禀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臣懂了。臣只负责守城，不动贤王。”

　　“不是不动。”赵政纠正，“是暂时不动。等朕在北边打赢了，带着军功回来，再一个一个收拾。”

　　魏禀抬起头，看着赵政。

　　火光下，这位年轻的皇帝面容沉静，目光锐利，没有半分当年的窝囊气。

　　“老臣斗胆问一句。”魏禀说，“陛下为何忽然变了个人？”

　　赵政看了他一眼。

　　“魏侯相信怪力乱神吗？”

　　“臣只相信刀和剑。”

　　“那就不必问了。”赵政转身往城楼下走，“你只需要知道，朕不会让大夏亡了。”

　　魏禀站在城楼上，看着赵政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金牌和剑，忽然笑了一下。

　　“天策上将......”他低声说了这四个字，摇摇头，把金牌揣进怀里。

　　第三天。

　　清晨。

　　校场上，四万两千京营将士列阵而立。

　　军旗猎猎，盔明甲亮。

　　三天前，这些人还衣衫褴褛地躺在营房里晒太阳。

　　三天后，他们穿着连夜赶制的冬衣，背着分发的干粮，手里攥着补发的军饷——有的士卒手里还攥着银锭，舍不得往怀里揣。

　　军饷清了。账目平了。粮食也到位了。

　　三天前周猛、沈渊、林昭三人奉旨整编京营。

　　杀了一批、撤了一批、提了一批。那些被压在底层的寒门子弟被提上来当了伍长、什长，甚至营官。

　　张虎被提拔为左卫统领，辖左卫十二营。

　　沈昭被提拔为中军副将。

　　整编之后的京营，从一摊烂泥变成了一根绷紧的弓弦。

　　点将台上，赵政一身玄甲，腰佩天子剑，面北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