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鹰嘴崖
第七天。
鹰嘴崖的山道上没有月光。
钱友亮站在崖口,身后是一百辆骡车,车轱辘裹了草席,走起来只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快些。”钱友亮催促。
骡队往崖下走,山道狭窄,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悬崖。走在最前面的私贩子举着火折子,火光只照出三步远。
崖下传来三声鸟叫。
钱友亮松了口气。
这是接头的信号。
他快步往下走,火折子的光照出崖底一片空地。
空地上站着二十几个穿皮袍的西突厥人,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左眼蒙着黑布罩,右眼盯着骡车上的货。
“茶叶?”
“一百车。”钱友亮拱手,“按说好的价,一车换一车皮子。”
独眼大汉走到车前,掀开油布,抓了把茶叶放嘴里嚼了嚼。
“不错。”
他回头用突厥话喊了一声,后面的西突厥人开始从马背上卸皮子。
就在这时,一颗人头从黑暗中飞出来,滚在独眼大汉脚下。
人头的脸朝上,火折子的光将此人的脸照亮,顿时让钱友亮吓了一跳,这不是自己安排在雁门关城门口的那个小吏么?
钱友亮的腿一下软了。
“谁?!”
独眼大汉拔出弯刀。
但他的刀只拔出一半,一支箭就从黑暗中射来,钉穿了他的右肩。
周猛带着前锋营从山道两侧涌出来。
林昭带着检校的人从崖顶顺绳滑下,堵住了退路。
“一个也别放走。”周猛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独眼大汉拔出肩上的箭,嘶吼着挥刀冲向周猛,周猛侧身避过刀锋,一肘撞在他咽喉上,独眼大汉闷哼着倒地。
前锋营的士卒如潮水般涌上去。
二十几个西突厥人很快被按在地上,一百辆骡车被团团围住。
钱友亮愣愣的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林昭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钱主事,陛下请你回京。”
钱友亮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与此同时,京城。
贺永年正在书房里算账。
账本是今天下午送来的,上面记着这一季榷场的收支。他看着账面盈余,心里盘算着下个月再多走一批货。
门被撞开时,他还在拨算盘珠子。
“谁?”
贺永年抬起头,看见魏禀站在门口。老侯爷手里拿着金牌,身后是黑压压的禁军。
“贺尚书。”魏禀的声音很平淡,“陛下有请。”
贺永年的手指停在算盘上。
他没问为什么。他把账本合上,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我跟魏侯走。”
天牢里多关了十七个人。
贺永年被推进牢房时,看见了对面铁栅里的钱友亮,钱友亮缩在墙角,脸色惨白,嘴唇一直在哆嗦。
“贺大人......”
钱友亮的声音带着哭腔,“完了,全完了。”
贺永年没理他,盘腿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柳元常的声音从隔壁牢房传来:“贺尚书,你也进来了?”
贺永年睁开眼。
柳元常趴在铁栅上,笑嘻嘻地看着他:“前些天我跟贤王说,陛下不杀人是因为死人不如活人有用。你看,我说对了吧?陛下这是在攒着,攒够了才杀。”
贺永年没说话。
赵恪的声音从更里面传来:“贺尚书,你在走私这条线上贪了多少?”
贺永年沉默。
“十万两?”赵恪问。
贺永年还是没说话。
“二十万两?”
“二十二万。”
贺永年终于开口了,“三年来,总共二十二万两。”
赵恪笑了一声。
“贺尚书,你知道本王通敌贪了多少吗?”
贺永年没接话。
“八十万两。”赵恪自己回答了,“本王贪了八十万两,陛下没杀本王。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陛下要用本王钓出更大的鱼。”赵恪靠在墙上,“现在鱼都进了网,陛下该收网了。”
三天后。
午门。
天还没亮,午门外的广场上已经搭起了一座台子,台子上立着一根木桩,桩上钉着一张牛皮。台下跪着一地人。
钱友亮跪在最前面,浑身筛糠。
他身后是户部度支司主事、工部虞部郎中、兵部库部员外郎......十七个官员跪成一排。
贺永年跪在最后面,腰杆挺得笔直。
广场上站满了围观的百姓。
魏禀站在台侧,手里拄着天子剑。
孙懋站在台下的官员队伍里,脸色白得像纸,他旁边的朱庸已经在擦第四遍汗了。
赵政登上高台时,太阳刚刚升起。
他穿着那件玄色龙袍,袍角还留着一块洗不掉的血迹,李德海跟在身后,手里捧着一本账册。
“带上来。”
第一个被押上台的是那个管城门的小吏。
小吏已经瘫了,两个禁军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拖上台。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发出的声音谁也听不清。
赵政翻开账册。
“建安三年六月,收受贿赂白银五十两,私放走私车队出城。”
“建安三年九月,收受贿赂白银八十两。”
“建安四年二月,收受贿赂白银一百二十两。”
他每念一笔,小吏就哆嗦一下。
念到最后一笔时,小吏整个人已经软成了一摊泥。
“按律当斩。”
刀光闪过。小吏的人头滚在台上。
第二个被押上来的是户部度支司主事。
他比小吏硬气些,至少还能自己走。但上了台看见小吏的无头尸体,膝盖也软了。
赵政继续翻账册。
一笔一笔念,一个人一个人杀。十七个官员,十七颗人头。
广场上的百姓开始还在喊好,杀到第五个时没人喊了,杀到第十个时,有人开始往后退。杀到第十七个时,广场上鸦雀无声。
钱友亮的裤裆又湿了。
轮到贺永年。
两个禁军押着他上台。
他没让人架,自己走上台,整了整囚衣,跪得端端正正。
“贺永年。”赵政看着他,“二十二万两。”
贺永年抬起头,和赵政对视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去:“臣认罪。”
“还有谁?”
贺永年沉默了一会儿:“还有两个。户部右侍郎孙懋,收过臣三千两。兵部尚书朱庸,收过臣两千两。”
台下,孙懋的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朱庸更惨,整个人晃了两下,被旁边的官员扶住才没倒。
赵政没有看他们。
“贺永年,按律你该死。”
贺永年额头贴着地面。
“但朕给你一条活路。”
贺永年的背僵住了。
“交代贤王残党,全部交代。一个不漏。”
贺永年抬起头,看着赵政,嘴唇忽然剧烈抖动起来。不是怕,是激动。
“臣......臣愿意交代!臣全交代!”
他被押下去时,嘴里还在不停地说着名字。
一个个名字从他的嘴里蹦出来,每个名字旁边都带着官职、贪污数额、走私路线、接头人。
林昭在旁边飞快地记着,记了满满三页纸。
早朝。
赵政坐在龙椅上,面前摆着那三页纸。
孙懋跪在殿中,额头贴着地面,官袍的后背湿了一大片。
“三千两。”赵政说。
“陛下饶命!”
孙懋的声音都变了调,“臣一时糊涂!臣愿意再捐!臣倾家荡产!”
朱庸跪在他旁边,整个人都在发抖:“臣也愿意捐!臣家里还有几处房产,全捐!一文不留!”
赵政看着这两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孙懋开始以为赵政在考虑要不要杀他。
“你们怕死吗?”赵政忽然问。
孙懋猛地抬起头:“怕!怕得要命!”
“怕死就好。”赵政站起来,走到丹墀边缘,“怕死的人才会拼命做事。”
他顿了顿。
“朕不杀你们。但你们的脑袋,从今天起就挂在朕的刀尖上。朕什么时候想砍,看你们的表现。”
孙懋拼命磕头:“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朱庸也拼命磕头:“臣也是!臣也是!”
赵政转过身,看着满朝文武。
“传朕旨意。从今天起,设立‘考成法’。六部所有公务,限期办结。逾期一日,罚俸一月。逾期三日,降职一级。逾期十日,革职查办。”
大臣们面面相觑。
孙懋第一个反应过来,当场磕头:“臣领旨!”
朱庸紧跟着磕头:“臣领旨!”
第二天,户部。
卯时刚到,孙懋已经坐在值房里了。
值房还是那个值房,但气氛和昨天完全不同。
昨天这里还飘着茶香,几个主事围在一起聊京城新开的酒楼,今天值房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埋头在公文堆里。
孙懋批完第一份公文,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新挂的考成牌。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项事务的期限:边军粮草调拨,限期五日。榷场账目核算,限期三日。国库收支汇总,限期七日。
每项后面都跟着一个名字,这是具体责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