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把铁皮箱子搬进御书房时，天还没亮。

　　赵政披着外衣坐在案后，手里的茶已经凉了。

　　“陛下，这是在柳元常书房暗格里找到的。”林昭把箱子打开，将里面那摞账本一本本摆在案上，“一共七本，全是私账。”

　　赵政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

　　天赋“济世安民”瞬间运转。

　　账页上的字迹密密麻麻，但在他眼中每一行都清晰无比。

　　建安二年三月，收隆盛钱庄白银三千两，转入贤王府。

　　建安二年六月，收户部孙懋白银五千两，代转贤王府。

　　建安三年正月，收兵部朱庸白银八千两，转入贤王府。

　　建安三年四月，收吏部贺永年白银四千两，转入贤王府。

　　建安三年八月，代贤王府转付北狄使者白银一万两。

　　赵政翻页的手停了。

　　他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

　　“代贤王府转付北狄使者白银一万两。”

　　林昭站在一旁，脸色也变了：“陛下，贤王他——”

　　“不止。”赵政继续往下翻。

　　建安四年二月，收崔衍之白银一万两千两，转入贤王府。

　　建安四年五月，代贤王府转付北狄使者白银两万两，附京营布防图一幅。

　　赵政把账本合上。

　　他没有发怒，甚至没有变脸色。

　　“林昭，你怎么看？”

　　林昭咬了咬牙：“贤王通敌，证据确凿。陛下，末将愿带兵立刻围了贤王府！”

　　“围了之后呢？”赵政问。

　　林昭一愣。

　　“这账本上写的，是柳元常代贤王府转付。”赵政把账本扔回案上，“不是贤王亲笔写的。贤王可以说这是柳元常栽赃，可以说这是别人伪造。你没有贤王亲笔信，没有贤王府的印章，凭什么围府？”

　　林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赵政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摞账本。

　　“柳元常只是个经手人。他知道每一笔银子的来路和去处，但他手里没有贤王直接参与的证据。贤王做事滴水不漏，钱从隆盛钱庄走，消息从中间人传。想要动贤王，拿什么动？”

　　林昭沉默了。

　　赵政重新翻开账本，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

　　天赋“济世安民”不只是识人用人，更能分析政务、洞察脉络。

　　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账目，在他脑海中逐渐拼成一幅完整的图。

　　每一笔从六部官员手里流向贤王府的银子，都有去无回。

　　每一笔从贤王府流向北狄的银子，都附带着情报。

　　而那些替贤王办事的官员——

　　柳元常，被抓了。

　　孙懋，账上有名。

　　朱庸，账上有名。

　　贺永年，账上有名。

　　张继，账上有名。

　　每一个经手过脏银的人，名字都清清楚楚地写在这本私账上。

　　唯独贤王的名字，只出现在“转入”和“转付”的目的地里，从未出现在经手人的位置上。

　　赵政忽然笑了。

　　“好手段。”

　　林昭不解：“陛下的意思是？”

　　“贤王不怕这些人被查。”赵政指着账页上的名字，“柳元常被抓了，孙懋朱庸贺永年慌了，但他们慌的不是贤王会倒，而是贤王不保他们。为什么？”

　　林昭摇头。

　　“因为贤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保他们。”赵政说，“这些人是贤王的钱袋子，但不是贤王的护身符。贤王的护身符是他在宗室的名望、在朝中的根基、在北边的暗线。而这些替他贪钱的人，随时可以丢。”

　　赵政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贤王等着朕查账。等朕查到孙懋头上，查到朱庸头上，查到贺永年头上，一个一个杀。杀得越多，知道他和北狄有往来的人就越少。等朕把这些人杀光了，贤王的屁股就擦干净了。”

　　“借刀杀人。”林昭脱口而出。

　　“还有隔岸观火。”赵政转过身，“朕在前朝杀人，他在贤王府看戏。等朕杀完了，他站出来说这些都是国之蛀虫，死有余辜。到那时候，他贤王反而成了干干净净的人。”

　　林昭握紧了拳头。

　　赵政走回案前，重新拿起那本账册。

　　他翻到孙懋那一页。

　　户部尚书孙懋，建安二年至四年间，经手贪墨白银共计十六万两。其中八万两转入贤王府，八万两自留。自留白银存放地点：隆盛钱庄三万两，城南别院地窖五万两。

　　翻到朱庸那一页。

　　兵部尚书朱庸，经手贪墨白银共计十二万两。其中六万两转入贤王府，六万两自留。自留白银存放地点：城西老宅夹墙内。

　　翻到贺永年那一页。

　　吏部尚书贺永年，经手贪墨白银共计九万两。其中四万两转入贤王府，五万两自留。自留白银存放地点：城东当铺后院枯井。

　　赵政把账册合上。

　　“林昭。”

　　“末将在。”

　　“传朕口谕，召户部尚书孙懋、兵部尚书朱庸、吏部尚书贺永年即刻进宫。”

　　赵政顿了顿。

　　“同时，调禁军各五百人，暗中封锁三位尚书的府邸。没有朕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林昭抱拳：“末将领旨！”

　　他转身大步走出御书房。

　　赵政坐在案后，重新倒了杯茶。

　　茶水已经彻底凉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李德海从门外小跑进来：“陛下，天快亮了，您要不要用点早膳？”

　　“不急。”赵政放下茶杯，“等人来了再吃。”

　　孙懋接到传召时，天刚蒙蒙亮。

　　传旨的太监站在他府门口，身后跟着二十名禁军。

　　孙懋的腿当场就软了。

　　“孙大人，陛下请您即刻进宫。”太监的声音尖细而客气，但孙懋听着却像是催命符。

　　他哆哆嗦嗦地换上朝服，跟着太监出了门。

　　轿子走在街上，孙懋掀开轿帘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每隔几十步就有禁军站岗。

　　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到了宫门口，轿子停下。

　　孙懋刚下轿，就看见朱庸和贺永年也到了。

　　三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朱庸的脸色白得像纸，贺永年倒是还算镇定，但攥着袖口的手一直在抖。

　　“三位大人，里面请。”李德海在宫门口等着，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容。

　　孙懋走在最前面，朱庸居中，贺永年殿后。

　　三人跟着李德海穿过长长的宫道，一路走到御书房外。

　　“陛下，三位大人到了。”李德海在门外禀报。

　　“进来。”

　　赵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怒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