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懋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

　　赵政坐在正中的龙椅上，面前的长案上摆着一摞账本。

　　孙懋一眼就认出了那摞账本的封皮——那是柳元常的私账。

　　他差点当场瘫在地上。

　　“臣孙懋、朱庸、贺永年，参见陛下。”三人齐齐跪了下去。

　　“起来。”

　　赵政没有看他们，手里翻着一本账册。

　　三人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垂手站在案前，大气都不敢出。

　　赵政翻了一页账本。

　　安静。

　　又翻了一页。

　　还是安静。

　　孙懋的额头上汗水滴了下来，滴在御书房的青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朱庸更惨，整个人都在发抖，官袍的下摆一直在抖。

　　贺永年倒是还能站稳，但脸色已经青了。

　　赵政终于抬起头。

　　“三位爱卿，知道朕为什么叫你们来吗？”

　　孙懋张了张嘴：“臣......臣不知......”

　　“不知？”赵政翻开一本账册，“孙懋，朕帮你回忆一下。”

　　“建安二年三月至建安四年六月，你经手贪墨白银共计十六万两。”

　　孙懋的腿彻底软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其中八万两转入贤王府，八万两自留。”赵政继续念，“自留白银存放地点：隆盛钱庄三万两，城南别院地窖五万两。”

　　孙懋整个人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赵政又翻了一页。

　　“朱庸。”

　　朱庸直接跪了。

　　“经手贪墨白银十二万两。六万两转入贤王府，六万两自留。自留白银存放地点：城西老宅夹墙内。”

　　朱庸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贺永年。”

　　贺永年咬着牙，缓缓跪了下去。

　　“经手贪墨白银九万两。四万两转入贤王府，五万两自留。自留白银存放地点：城东当铺后院枯井。”

　　赵政合上账本，看向跪在地上的三个人。

　　“三位爱卿，朕念的这些数字，对不对？”

　　孙懋磕头如捣蒜：“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臣一时糊涂，臣愿意交出全部赃银，求陛下饶臣一命！”

　　朱庸也跟着磕头：“臣也愿意交！全部交！一文不留！”

　　贺永年没说话，只是伏在地上，等赵政开口。

　　赵政靠在龙椅上，看着这三人。

　　“你们觉得，朕叫你们来，是为了杀你们？”

　　孙懋的磕头声停了。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对上了赵政的目光。

　　“陛下......陛下不杀我们？”

　　“杀你们，有什么用？”赵政把账本往案上一扔，“杀了你们三个，户部谁管？兵部谁管？吏部谁管？把你们全杀了，六部就空了一小半，朕拿什么去打仗？”

　　孙懋愣愣地看着赵政，一时没反应过来。

　　赵政站起身，走到三人面前。

　　“朕给你们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按律处置。贪墨万两以上，斩立决，抄家灭族。”

　　朱庸直接瘫在了地上。

　　“第二个选择。”赵政顿了顿，“朕可以不杀你们，也可以不动你们的家人。”

　　孙懋猛地抬起头。

　　“但有个条件。”赵政说，“从现在起，两天之内，你们每人自愿捐出贪墨数额的白银和粮草，充作军费。”

　　“捐多少？”孙懋脱口而出。

　　“你十六万两。朱庸十二万两。贺永年九万两。”赵政一个一个报，“全部折成现银和粮草，两天内送交兵部。少一两，诛九族。”

　　孙懋倒吸一口凉气。

　　十六万两。

　　他贪了八万两，但要捐十六万两。

　　这就意味着他不但要把贪的全吐出来，还要再搭进去八万两。

　　朱庸也是同样的情况。

　　贪了六万两，要捐十二万两。

　　贺永年稍微好一点，但也要倒贴四万两。

　　三人跪在地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陛下......”朱庸颤声开口，“臣......臣家中没有那么多现银......”

　　“那就变卖家产。”赵政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城西老宅可以卖，城南别院可以卖，当铺也可以卖。两天时间，够你们筹钱了。”

　　孙懋咬了咬牙，把心一横：“臣领旨！”

　　朱庸和贺永年也反应过来，同时磕头：“臣领旨！”

　　“还有一件事。”赵政走回龙椅前坐下，“你们捐的这些银子和粮草，朕会让人记录在册，注明是三位爱卿‘自愿捐献’。朕不会对外说这些钱是怎么来的，也不会追究你们之前的贪墨之罪。”

　　孙懋愣住了。

　　保住官位，保住名声，只损失银子。

　　虽然要倒贴进去一大笔，但比起砍头抄家，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陛下隆恩！”孙懋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上磕出了血，“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朱庸和贺永年也拼命磕头。

　　“别急着谢恩。”赵政看着他们，“朕的话还没说完。”

　　三人停下来，战战兢兢地看着赵政。

　　“从今往后，你们的脑袋就挂在朕的刀上。朕什么时候想砍，就看你们的表现。”

　　赵政顿了顿。

　　“朕御驾亲征期间，你们留在京中，各司其职。孙懋管好户部的粮草调拨，朱庸管好兵部的军械供应，贺永年管好吏部的人事考核。谁在后方给朕添乱，朕从前线回来第一个杀谁。”

　　“臣等不敢！臣等绝不敢！”

　　“去吧。”赵政挥了挥手，“两天时间，把银子凑齐。”

　　三人爬起来，弓着腰退出御书房。

　　出了门，孙懋才发现自己后背的官袍已经湿透了。

　　三人站在宫道上，相顾无言。

　　“孙兄......”朱庸的声音还在抖，“咱们......咱们真的要去筹银子？”

　　“你还想活吗？”孙懋反问。

　　朱庸不说话了。

　　“变卖家产，总比掉脑袋强。”贺永年咬着牙开口，“走吧，两天时间不多了。”

　　三人各自上了轿子，疾驰回府。

　　孙懋回府第一件事，是把家里所有下人都召集起来。

　　“把城南别院的东西全部搬出来，古玩字画、家具摆件，能卖的全都卖了。隆盛钱庄存的三万两银子，立刻去取。”

　　管家愣愣地看着他：“老爷，这是——”

　　“别问，快去！”

　　孙懋转头对夫人说：“把你的首饰盒拿来。”

　　夫人愣住：“老爷，这首饰——”

　　“拿来！”

　　夫人哆哆嗦嗦地把首饰盒端来。

　　孙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翡翠镯子、金钗、珍珠项链，拢共值个万把两银子。

　　他把盒子合上，咬着牙说道：“全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