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百草经
络腮胡大汉的脸沉了下来:“怎么,你有意见?”
他身后的一个大汉接着道:“好大的胆子!这位是猎妖队筑基队长,别说你个小小药铺学徒,即便是城主大人来了,也得给咱队长三分面子。”
赵虎一愣,吓得瘫坐在地——我刚刚都跟这人说什么了?!
络腮胡子不再理会赵虎,转头拍拍林砚的肩膀:“小兄弟,很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门板一响,人走了。
林砚低头把铜板归到铜匣里,正准备把桌面收拾干净,后堂的帘子一挑。
周伯站在门口。
他是个干瘦的老头,下巴上留着几缕稀疏的胡子,平日里看学徒的眼神惯来平静,不大动声色。
但此刻他站在原地,只是看着林砚,脸上的神情莫名。
“刚才那些人……”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是你抓的药?”
“嗯。”
“方子呢?”
林砚把柜台上那张皱方子递过去。
周伯接了,扫了一眼,再看看林砚,再低头看方子。
他手里捻着那张纸,慢慢走到柜台前,一格一格对着林砚刚才动过的药柜看。
血蝎草,续筋草,解毒散,黄芪黑豆引子。
没开错。
方子上的两处调整,压住的恰好是赤尾蛟毒的毒性,一处治标,一处治本。
就连内损那两人的补气引子都单独分开了,没有和解毒药混用造成药性相冲。
周伯把方子放下,沉默了片刻。
“你从哪学的。”他问。
林砚装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书上看的。”
周伯又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他信一半。
药铺里什么书都有,但抓药这事需随机应变,不是读几本书就能抓药治病。
林砚在铺子里三年,认药一塌糊涂,他是知道的。
但今天这手,也是真真切切摆在眼前。
他没再追问,拍了拍林砚肩膀。
“考核还有两天。”他顿了顿,“好好准备。”
转身回了后堂,帘子落下,脚步声远去。
林砚把空柜台擦了一遍,把铜匣收好,动作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
上午的铺子比昨日忙了些。
青城东边的散修坊市逢三开市,总有些零散的修士进来买几味便宜药材自行炮制。
周伯亲自坐堂的时候,赵虎在一旁打下手。
林砚被安排到后院清点库存,核对上个月进的一批青芩叶有没有受潮。
这活平时归一个叫陈五的师兄做,今天不知怎的就落到他头上。
林砚没多问,搬了个矮凳坐在库房门口,一捆一捆拆开检查。
午间,周伯从后堂探出头来。
“林砚,进来。”
几个学徒齐齐抬头。
赵虎手里一顿,一副看好戏的神色。
周伯平时喊人到后堂,不是夸就是骂,但多数时候是骂。
林砚在铺子里三年,被叫进去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每次都跟认药有关,每次出来脸色都不好看。
这次叫他进入,多半是说考核之事。
林砚放下碗,跟着周伯进了后堂。
后堂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排药典和手抄方集。
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十味药材,皆是药铺当中常用的要下。
周伯在桌对面坐下来,手指敲了敲桌沿。
“认。”
林砚走到桌前,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去。
“黄芪。入脾肺二经,补气固表。”
“青芩叶。清热解毒。”
周伯没接话,但眼皮跳了一下。
林砚一种接一种报过去,偶有思索,但无一错漏。
第十种,那是一小截枯枝状的东西,没有叶片,没有根须,颜色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林砚盯着看了片刻。
“龙骨藤。二品药材,通经活络,引药入骨,配血蝎草效果最好。”
他说完,抬头看向周伯。
后堂很安静。
周伯两根手指捻着下巴上那几缕胡子,动作缓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林砚,铺子里的那些药材,你可都认得了?”
虽是询问,可从周伯口中说出来,却更像是已经确定了一般。
林砚点头:“嗯。”
“早上猎妖队那些人的药。”周伯停顿了一下,“也是你自己判断的?”
“是。”
“怎么回事?”
这四个字很轻,但林砚听得出里面的分量。
周伯看了他三年,三年里他连最基本的紫芝草和银叶藤都分不清楚。
今天就能把十种药材一口报完,还顺手指出龙骨藤这种连资深药师都容易认错的东西。
搁谁身上都得问一句。
林砚早就想好了说辞,不紧不慢地道:
“昨晚练功到子时,睡了一觉起来,只觉得神清气爽。以前书上看过的那些东西,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说得很坦然。
不疾不徐,没有多余的表情。
周伯盯着他看了十几息。
老头子干了大半辈子药铺,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修行界里有一种说法,叫顿悟。
有些人天资本身不差,只是灵识被某些外力蒙蔽或压制。
一旦机缘到了,灵识通透,积攒的东西便会一股脑涌出来。老头子心想,林砚大概就是属于这种情况。其实这事儿他琢磨了很久,他和别人的看法不一样,他一直在默默观察着林砚。
而林砚出生时冲了妖煞,根基受损是确凿的事。
但根基烂归烂,这孩子三年来没有一天偷过懒。
天天翻书,天天认药,虽然次次都认不对,但那些东西终归是往脑子里塞过的。
一朝顿悟,前头积攒的全出来了。
周伯起身走到架子前,抽出一本泛黄的手抄册子,翻到其中一页,递了过来。
“银鳞散。专克蛟类妖毒,青城这边少有人知道,但配起来不难,只是其中有一味药需要到十万大山外围去采。”
林砚接过来,扫了一遍配方。
银鳞散。
七味药材,其中六味铺子里都有,唯独一味寒潭苔,只长在十万大山边缘的阴寒水潭中。
周伯这意思是让他去一趟十万大山?林砚感觉周伯这话中有深意,但一时半刻却也说不上来。
“我记住了。”他把册子递还。
周伯摇了摇头,把册子推回来。
“拿着。”
林砚愣了一下。
“你妖煞冲体伤了经脉根本,往后修炼这条路走不走得通,不好说。”
周伯顿了顿,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只是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味道,
他没有把话说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但手上有一门医术,到哪儿都饿不死。”
老头子说完,转过身去,把桌上的东西收拾起来。
“后天考核,别给我丢人。”
林砚捧着那本手抄册子,站了片刻,然后微微弯了弯腰。
“知道了,周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