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剑没回答。

　　他蹲在一具相对完整的尸体前，翻看死者身上的伤口。

　　伤口很小，密密麻麻，像是被针扎过的，边缘发黑。

　　林砚上前一步：“让我看看。”

　　他在尸体旁边蹲下来，伸手沾了点发黑的体液，放在鼻尖闻了闻。

　　一股腥味。

　　不是妖兽的血腥味，是另一种味道，那是一种带着点甜腻，像腐败的花蜜。

　　“是虫子。”林砚站起来，“有毒。”

　　“什么虫？”

　　“具体种类辨认不出来，但毒性不烈，不致命。”林砚看着尸体上密密麻麻的伤口，“致命的是数量。”

　　方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继续走。”他站起身，“都打起精神。”

　　又走了一炷香，林砚忽然感觉脚下的飞剑一沉。

　　剑身剧烈颤抖起来，像被什么力量压住了。还没等林砚反应过来，飞剑猛地向下坠去。

　　方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肩膀。

　　“飞剑怎么——”

　　话没说完，陆遥也喊了一声：“我的灵弓在往下坠！有什么东西在压制灵力！”

　　方剑把自己的巨剑往地上一插，剑身上的灵光闪烁了一下，然后熄了。

　　“不是压制灵力。”

　　方剑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下来，“是压制所有法器。”

　　胡铁试着催动手中的重盾，盾上的阵纹亮了一下又灭了。成山那边也一样。

　　“妈的。”

　　韩松骂了一句，“老子进山这么多次，头一回碰上这种事。”

　　方剑站在原地看着前方密林，半晌才开口：“我也没见过。”

　　所有人都沉默了。

　　林砚站在那儿，看着满地的修士尸体，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死了的修士，多半也是法器失效后才死的。

　　飞剑不能飞，法器不能用，筑基期的修士跟炼气期没什么区别。

　　跑不掉，防不住，只能等死。

　　“继续走。”

　　方剑拔起巨剑扛在肩上，“法器不能用，还有手有脚。韩松，探路。”

　　韩松应了一声，身形再次消失在密林里，这一次动作明显谨慎了许多。

　　林砚跟上方剑的步伐，问道：“方队长，这条路你走过吗？”

　　“走过。往常这截路最安全，连筑基期的妖兽都少。”

　　“这次呢。”

　　“你也看到了。”

　　方剑没再说话。

　　气氛变得沉重起来。

　　一路上没遇到活的妖兽，连鸟叫虫鸣都没了。

　　整片山林死寂得像是坟地，只有六个人的脚步声踩在枯枝败叶上沙沙作响。

　　林砚一边走一边扫视周围的植物。

　　百草经里的信息在他脑中飞速过筛，他在找能用的东西。

　　外围的常见药材他都认得，但能驱虫的不多。

　　驱虫的药材多半需要炮制后才能用，生采的效力不够。除非——

　　“停下！”

　　前面传来韩松的声音，带着少见的急促。

　　韩松从一棵树上翻下来，脸色发白：“前面有东西！”

　　话音刚落，林砚听见了一种声音。

　　嗡嗡嗡。

　　像千万只翅膀同时扇动，声音从前方密林深处传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然后林砚看见了。

　　一片黑云从前方的树冠上方压过来。

　　那不是云。

　　是虫群。

　　每只虫都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翅膀透明，口器呈针状。数量多到遮天蔽日，虫群过处，树木瞬间被啃成白骨状。

　　“跑！”

　　方剑吼道。

　　六个人转身狂奔。

　　但虫群的速度太快了。跑在最前面的韩松忽然闷哼一声，他低头一看，手臂上已经多了几个血点。

　　“有毒！”韩松咬牙拔出匕首，“但毒性不烈，就麻痹一会儿——”

　　话没说完，他整条手臂都僵了。

　　林砚猛地停下脚步。

　　他在储物袋里翻找，把能解毒的、能止血的、能驱虫的药材全部倒出来。

　　没用。这些都派不上用场。

　　单味药材对虫群不构成威胁，必须配伍。但现场炮制来不及，没有丹炉，没有地火，什么都没有。

　　虫群越来越近了。

　　韩松半边身子都麻痹了，胡铁把他扛在肩上继续跑。

　　成山举着盾艰难的挡在最后面，虫群撞在盾上发出密集的脆响。

　　撑不住多久。

　　林砚深吸一口气。

　　大脑快速运转起来。

　　《百草经》中的每一味药材都在他脑海中滚过。

　　千手观音的推演手法被他催动到极致。

　　十指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在脑子里同时推演几十种配伍方案。

　　驱虫。必须驱虫。

　　不能用火。

　　不能用丹炉。

　　必须就地取材。

　　紫芝草，微毒，点燃后虫蚁避退。

　　可这些药材根本效力不够。

　　银叶藤，汁液辛辣，对软体毒虫有驱避作用，但很多虫子是有甲壳的，效果打折扣。

　　青芩叶，清热解毒，没用。

　　碎骨草——

　　碎骨草！

　　林砚瞳孔猛地一缩。

　　这东西药铺里很少用，因为有毒。

　　《百草经》里记过一条：碎骨草和几种药材配伍之后能毒杀一切外骨骼虫类。

　　他抬头扫了一圈周围的植被，眼睛死死盯着路边一丛不起眼的灰绿色植物。

　　碎骨草。

　　还有旁边的血藤花。

　　血藤花的汁液能增大药性扩散范围。

　　还差一味。还差一味引子，把药力扩散到空气里。

　　他目光一转，落在另一边树根上长着的几朵灰扑扑的蘑菇上。

　　毒菇。吸入粉末会让人打喷嚏流泪，百草经里记载过。

　　就是它。

　　“方队长！”林砚大喊，“帮我把这丛草拔出来，连根！还有那边那朵红花！树根上那几朵蘑菇也摘过来！”

　　方剑回头看他一眼：“你干嘛？！”

　　“配药！”

　　方剑没再多问，巨剑一挥，把那丛灰绿草连根铲起，又把血藤花和毒菇抓了过来。

　　林砚跪在地上，把所有药材堆在一处，抓起碎骨草的根茎用力一挤。

　　灰绿色的草汁溅出来。

　　没有丹炉，没有地火，没有什么药碾子。

　　林砚就用两只手，一边挤汁一边混药，嘴里不停念叨着比例。

　　千手观音的手法在这时候变成了他的本能。

　　十指翻飞，将三种药材的汁液按比例混合，毒菇晒干后搓成粉末撒进去，然后用灵力将药液震成雾状。

　　他忙了不到十息。

　　虫群已经到了十丈外。

　　林砚把配好的“药雾”用灵力一推，一团灰绿色的雾气散开，将六人笼罩在内。

　　虫群撞上药雾的瞬间，最前面的那层虫子像被烫了一样，翅膀卷曲，纷纷坠地。

　　后面的虫子嘶鸣着急刹车，在半空中盘旋着，不敢再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