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好运来彩票店的卷帘门还没拉开,老街已经醒了。
面馆老王头一个点火起灶,骨汤的香气顺着巷子飘过来,穿过彩票店门缝,勾得趴在柜台下的煤球抽了抽鼻子。对面花店的阿琳正在往门口搬花桶,胶鞋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街尾修鞋的老孙头坐在小马扎上,膝上摊着一张旧报纸,手里端着的搪瓷缸冒着热气。
城南老街不宽,两边是有些年头的砖木混建的老房子,电线在头顶横七竖八,晾衣杆从二楼窗户伸出来,挂着花花绿绿的衣裳。这条街在城西新区那些玻璃幕墙写字楼的映衬下,像一本翻旧了但舍不得扔的老黄历。
李默拉开卷帘门,阳光斜斜地照进店里。他深吸一口混着面汤味和花香的空气,开始擦柜台。
方晴在里屋催小雨吃早饭,声音穿过半开的门传出来:“鸡蛋吃完了再走,不许偷偷喂给煤球。”小雨答应的声音很响亮,但紧接着就是煤球短促的“喵”——显然又被塞了蛋黄。
李默笑了笑,继续擦柜台角上方晴和小雨的合影。相框玻璃已经被他擦得能照人,但他每天还是要擦一遍。
“老李!”隔壁面馆的老王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面汤,“刚出锅的,趁热喝了。”
老王五十出头,右腿在部队时受过伤,走路有点跛,但端汤的手稳得很。他在老街开了大半辈子面馆,有个习惯:每天早上的第一碗面汤,必定端给李默。按他的说法,是因为去年冬天他发烧爬不起来,是李默半夜骑着电动车去给他买药,来回冻得嘴唇发紫。
“老王哥,你自己还没吃吧?”李默接过碗。
“灶上还有。”老王摆摆手,看了一眼店里,“小雨呢?”
“正跟她妈斗智斗勇呢,不肯吃蛋黄。”
老王嘿嘿一笑,“跟她爸一个德行。你小时候也不吃蛋黄,你妈拿擀面杖追着喂。”
李默正要回嘴,被一个慢悠悠的声音打断了。
“小李啊,今天的双色球,机选一注。”
退休教师周伯背着手踱进店里,灰色夹克洗得发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每天七点准时来买一注彩票,风雨无阻。选号方式万年不变:机选一注,从不研究走势图。
“周伯,上期的没中。”李默接过他递来的两块钱硬币,在机器上出了票。
“图个念想嘛。”周伯把彩票折好,郑重地放进胸口口袋,“你婶子活着的时候,每期都要我买。她说万一中了,就去BJ看天安门。没去成。我现在每期买,就当替她做功课。”
李默没有接话。他知道周伯不需要安慰,老人只是每个早晨需要找个人说句话,证明这一天又开始了。
周伯果然自己转了话题,指着柜台角落里那个木盒问:“这什么?看着有些年头了。”
“不知道谁寄的快递,没署名。”李默随口道,“可能是哪个老同学寄的旧物件吧。”
木盒昨天傍晚被送来之后,李默打开看了一眼是空的,就随手放在了柜台角落。今天早上小雨拿它当积木,搭了个歪歪扭扭的“小房子”,方晴喊她吃饭才拆了,木盒就这么敞着盖子躺着。
周伯凑近了端详,老花镜后的眼睛眯起来:“这木料我认不出。按说我教了一辈子生物,树皮树种见过不少,但这个——不像木头。”
“不是木头还能是什么?”李默没当回事。
“说不上来。”周伯伸手想摸摸,又缩了回去,“摸上去应该……反正我觉着这玩意儿不简单。”
这时,对面花店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喊声。
“花花又不见了!”
阿琳站在花店门口,围裙上还沾着剪枝的绿汁,急得眼圈发红。她那只三花猫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跑丢了。前两次是在隔壁巷子的垃圾桶后面找到的,这次阿琳翻遍了周围三条巷子都没影。
“琳姐别急,肯定没跑远。”李默从柜台后走出来。
“煤球!”小雨刚好背着书包从里屋出来,听见动静,一把抱起正在舔爪子的煤球,“煤球最会找东西了,上次我的发卡掉下水道缝里都是它找到的。”
方晴在后面帮小雨整理衣领,嗔了一句:“猫找东西那是碰巧,你别什么都指望煤球。”
但小雨已经把煤球放到了店门口的地上。煤球回头看了她一眼,尾巴轻轻摆了一下,然后迈开步子,沿着青石板路往巷子深处走去。
它不是跑,是走。慢悠悠的,像胸有成竹。
阿琳跟在后面。小雨跟在阿琳后面。李默也跟了出去。
煤球从彩票店门口走到电线杆下,停了两秒,嗅了嗅电线杆根部。又往前走,在面馆门口拐了弯,穿过老王堆在墙根的蜂窝煤,钻进一条窄巷。
窄巷尽头是三个垃圾桶。煤球在垃圾桶后面蹲下,回头看着气喘吁吁赶来的阿琳,“喵”了一声。
三花猫花花蜷在垃圾桶和墙壁的夹缝里,正舔自己的尾巴。完好无损,只是又脏了一圈。
“你是怎么找到的?”阿琳抱起花花,难以置信地看着煤球。
煤球已经开始往回走了,步伐跟来时一样不紧不慢,尾巴笔直地竖着,尾尖微微弯了个钩。
“你这猫成精了吧?”阿琳对李默说。
“流浪过的猫,心眼多。”李默随口道,“它刚来时也老往外跑,后来大概是记熟了附近的路。”
“不对。”阿琳摇摇头,语气认真,“花花每次跑丢的位置都不一样。上次在街东头,上上次在菜市场后面。你家煤球每次都是直接走过去,中间没有绕路,没有任何犹豫——它不是找,它是知道。”
李默愣了愣,低头看煤球。
煤球已经重新跳上柜台,蜷在木盒旁边,眯着眼睛晒太阳。阳光透过玻璃门照在它身上,黑毛反射出一层幽暗的光泽。它看起来跟任何一只懒猫没有区别。
但阿琳说得对——它不是找,它是知道。
李默走回店里,经过柜台时,随手想把木盒收起来。指尖碰到盒盖的一瞬,他顿了一下。
木盒的盖子,一点灰尘都没有。
昨天下午放在这里的。面馆烧煤,花店翻土,修鞋摊打磨鞋底,这条街一天下来,柜台上总是蒙一层薄灰。方晴的相框每天擦,每天都有灰。
木盒上没有。
李默拿抹布随便擦了擦柜台,木盒还是搁在了原处。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不收起来,也许是还没来得及想,也许是不想去想。
方晴送了小雨上学回来,拎着菜市场买的青菜和豆腐,经过门口时探头说:“回来路上碰见王婶了,说咱家鸡又翻她花盆。你去给人家赔个不是。”李默正埋头给彩民打票,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正说着王婶,人就到了门口。王婶六十出头,住在街对面二楼,在窗台上养了一排多肉植物,宝贝得跟亲闺女似的。此刻她站在店门口,两手叉腰,嗓门亮得整条街都听得见:“李老板,你们家那只芦花鸡——又!翻!我!花!盆!”
李默赶紧赔着笑脸迎出去:“王婶消消气,我这就去给您收拾。”
“收拾有什么用?我那盆‘桃蛋’,养了大半年才长那么大一坨,你家鸡一爪子就给刨出来了!”王婶越说越气,“我就没见过这么能折腾的鸡。别人家的鸡天亮了打鸣,你家这只下午三点打鸣;别人家的鸡在地上刨虫,你家这只跳上窗台刨花盆。它是不是以为自己是猫?”
李默正想解释,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院跑回来——本来跟方晴上学的应该是她,但看样子是借口“上厕所”又溜回家了一趟——抱着芦花鸡大将军跑了出来,小脸涨得通红:“王奶奶对不起!大将军它不是故意的,它就是饿了!”
大将军被抱在小雨怀里,脖子一伸一缩,眼神呆滞,完全看不出“抱歉”的意思。它的鸡冠歪歪扭扭地搭在脑袋上,像戴反了的帽子。
王婶看着小雨护鸡心切的模样,气消了大半,但还是板着脸说了句“下不为例”,转身走了。
小雨把大将军放在地上,蹲着教育它:“不可以再翻王奶奶的花盆,知道吗?”
大将军歪着头,“咯咯”了一声,然后迈着步子走向煤球。煤球正趴在柜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它。大将军试图跳上柜台,结果只跳到一半的高度就掉下来,砸翻了地上装废票的纸箱,废票撒了一地。
煤球用尾巴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街对面,老孙头放下搪瓷缸,摘下老花镜,看着这一幕,嘴角罕见地往上弯了一下。他的手边放着一只刚修好的女式皮鞋,鞋底用针线密密缝了一圈。老孙头的手艺极好,但话极少。李默搬到老街这么久,只大致知道老人是二十年前搬来的,一个人住,没有家人,偶尔有年轻人来送东西,叫他“孙师傅”,他不应,年轻人放下东西就走了。
老孙头重新戴上老花镜,目光不经意的扫过李默的彩票店门口,在木盒的方向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
除了煤球。
柜台上的黑猫耳朵转了转,眯着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缝里竖瞳一闪,旋即闭上。
下午三点整,大将军准时在后院打鸣。
李默看了看墙上的钟,叹了口气。这鸡什么都好,就是生物钟有它自己的想法。刚养那阵子他试过纠正——晚上给鸡窝罩黑布,早上六点用闹钟叫,折腾了一个礼拜,大将军打鸣的时间从下午三点变成了下午四点。李默放弃了。
此刻的他正站着给一个年轻彩民打竞彩,那小伙子研究走势图研究了半个小时,最后说了句“算了还是机选吧”。李默哭笑不得地出了票,小伙子付了钱走人。
傍晚时分,老街浸在暖橙色的光里。面馆老王收了摊,搬个马扎坐在门口剥蒜,经过的人都能分到两瓣。阿琳在花店门口整理今天没卖完的花,把品相不好的挑出来,插在门口一个写着“自取”的玻璃瓶里。周伯从公园散步回来,手里拎着一袋老式鸡蛋糕,路过李默门口时放了两块在矿泉水箱上——给小雨,他每次都这么说。
李默看着这条街,心里头踏实。
方晴在里屋准备晚饭,小雨在写作业,煤球趴在柜台上,大将军在后院发呆。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不大,不小,刚刚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柜台角落的木盒。
盒盖还是那么一尘不染。
李默伸出手,想把盒子收进抽屉。指尖碰到木盒的一瞬,他感觉到一阵极轻微的温热——不是烫,是暖,像冬天握住的热水杯,像方晴刚织好的那条围巾贴在脖子上。
他把盒子拿起来,翻到底部。
什么都没有。除了极淡的、需要在光下转动角度才能看到的几道纹路。他眯起眼想看清那些纹路,但光线一变,纹路就消失了。
“老李,吃饭了。”方晴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来了。”
李默把木盒放回原处,顺手关了店门。
他转身往里屋走的时候,木盒底部的纹路在暗处亮了一瞬。那亮度比下午三点的阳光还弱,弱到人眼无法察觉——但有另一双眼睛看到了。
柜台上,煤球轻轻甩了一下尾巴,缩成毛团,蜷在木盒旁边,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呜噜。
窗外,老街上最后一家铺子熄了灯。夜色把青石板路涂成深灰,路灯在巷口投下一个孤独的光圈。
城南老街又过了一天。
巷子深处的垃圾桶后面,一只瘸了腿的灰老鼠从下水道里探出头,豆大的黑眼珠在黑暗中闪烁。它抽了抽胡须,似乎在辨认空气中的气味。
某种它不熟悉的气味。
不是猫的气味,不是人的气味,也不是食物的气味。
灰老鼠缩回下水道,在黑暗的管道里一瘸一拐地跑远了。它的本能告诉它: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