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方晴打来电话,语气里藏着一点神神秘秘。
“今天早点关门。”
李默正坐在柜台后面,一边整理着当天没卖出去的彩票,一边把最后一口凉透的面汤喝完——那是隔壁面馆老王下午送来的,说“今天熬的大骨汤,给你留了一碗”。
“早点关门?”李默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才四点刚过,“这月店租还没赚出来呢。”
“赚什么赚,今天是——”方晴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你是不是忘了?”
李默愣了一下,然后翻了翻手机上的日历。
农历九月初七。
他自己都忘了。
“没忘。”李默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
“撒谎,”方晴笑了一声,也没戳破,“反正你早点回来,小雨等了一天了。”
挂了电话,李默看着墙上的全家福——那是小雨画的,贴在店里最显眼的位置。画上有四个人——不对,是三个人,一只鸡,一只猫。小雨把大将军和煤球也画进去了,用蜡笔涂得花花绿绿。大将军被她画成了一只橘红色的球,煤球则是一团黑色的毛线团,中间两只黄色的眼睛。
李默每次看到这幅画都想笑。
他把剩下的彩票归拢好,在门口挂了“今日提前打烊”的牌子。对面的花店阿琳正在给门口的花桶换水,看到李默关门,喊了一声:“李哥,今天这么早?”
“回家过生日。”李默笑了笑。
阿琳眼睛一亮,“哎呀,生日快乐!等着啊——”她转身从花桶里抽了几枝向日葵,小跑着送过来,“拿着,自家店里的,不收钱。”
“又白送。”李默接过花。
“邻里邻居的,说这个。”阿琳摆摆手,又补了一句,“放店里多好看,比你那些彩票海报强。”
李默把向日葵插在柜台的玻璃瓶里,和阿琳道了谢,拉上了卷帘门。
彩票店后面就是李家住的小院。说是小院,其实就是围了一圈栅栏、种了点花草的一方空地。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年头不小,李默小时候就在这棵树下玩。后来他开了彩票店,特意选了这间带院子的门面,就是图这棵老槐树。
李默走到院门口,就闻到了香味。
不是面馆老王那种浓油赤酱的香,是家里厨房特有的味道——红烧肉,放了八角的那种,还有一点点焦糖的甜。
小雨从院门口冲出来,一把抱住他的腿。
“爸爸!”
李默把她抱起来。七岁的小姑娘轻得像只猫,两条小辫子用粉色的发圈扎着,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方晴扎的,她手笨。
“你今天在幼儿园乖不乖?”
“不是幼儿园啦!”小雨纠正他,“是一年级!你都记错了!”
“对对对,一年级。”李默笑着拍脑门,“爸爸脑子不好使了。”
“你才三十六!”小雨伸出三根手指,“奶奶说,三十六不算老。你是装的。”
李默被噎了一下,方晴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你们俩别在院子里闹,进来先洗手。”
小雨趴在李默耳边悄悄说:“妈妈做了一下午的菜,还骂了三次锅。”
“骂锅?”
“锅不好,肉粘住了。妈妈说——‘你这个破锅!’”
李默忍着笑,抱着小雨进了门。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方晴是个讲究人,窗帘是碎花的,沙发套是她自己缝的,墙上挂着她以前绣的十字绣——一幅牡丹图,绣了整整一个冬天。屋里唯一显得“不讲究”的,就是那张沙发扶手上趴着的狸花猫,和客厅角落里的一只竹筐——那是大将军的“窝”,虽然它从来不睡。
煤球听到动静,从沙发扶手上抬起头,金黄色的眼睛瞄了李默一眼,然后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重新把脑袋埋进爪子里。
大将军霸占了竹筐和它的“势力范围”——大概半平方米的瓷砖地,正蹲在那里,歪着脑袋看李默,发出一声迟到的“咯咯”。这鸡永远不看场面,下午四五点在屋里“打鸣”。
方晴端了最后一道菜上来,满满一桌子。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小白菜、西红柿蛋汤,中间还摆着一个六寸的小蛋糕,上面插着“36”字样的蜡烛。
“这蛋糕是你自己做的?”李默看着那个明显不太规整的奶油裱花。
“不然呢?”方晴把围裙解下来,擦了擦额角的汗,“街上买的能有这么难看?”
李默笑了。他坐到桌边,方晴挨着他坐下,小雨爬到另一边。
“先别吃!”小雨突然跳下椅子,跑到自己房间里,又跑回来,手里攥着一张卷起来的画纸,“先看我的礼物!”
她把画纸塞到李默手里,退后两步,两只小手背在身后,歪着脑袋看他,脸上一副等着被夸的表情。
李默展开画纸。
还是全家福。但这次画得比店里那张更“丰富”——多了方晴,多了老槐树,多了院门口的李默彩票店招牌。画面左上角用蜡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右上角画了一个月亮,显然是“一天到晚都在一起”的意思。最底下,小雨用蜡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全世盖最好好的爸爸”
李默看了好几秒。
方晴凑过来看了一眼,“‘世界’写错了,还多了一个‘好’。”
“那是强调。”李默把小雨抱到腿上,“写得好,比上次进步了。”
“真的?”小雨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李默把画小心地叠好,放进口袋里,“这张画,爸爸要收起来。”
“贴在店里吗?”
“不贴在店里。”李默说,“这张只给爸爸看。”
小雨没太懂,但知道这是被重视的意思,开心地笑了。
方晴起身把蜡烛点上,关了灯。三十六簇小小的火苗在蛋糕上晃着,把她的脸映得暖黄。
“许愿。”方晴说。
李默看着那些火苗,想了想,双手合十。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小雨忍不住问:“爸爸许了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你心里偷偷说。”小雨捂住自己的耳朵,“我不听。”
李默笑了笑,在心里把愿望默念了一遍——
让这个家一直这样。
他吹灭了蜡烛。
方晴又去把灯打开。切蛋糕的时候,小雨非要分给大将军和煤球。
“鸡不吃蛋糕,猫也不吃。”方晴说。
但小雨不听,从自己那块蛋糕上掰了两小块,一块递到大将军嘴边,一块放在煤球面前。大将军歪着头打量了那个软绵绵的东西半天,啄了一口,然后——居然咽下去了。它还歪着脑袋看小雨,似乎等着再给一块。
煤球则优雅地舔了一口奶油,然后眯起眼睛,耳朵微微向后撇了撇——那是它吃到喜欢的东西时的表情。
“你看!它们都吃!”小雨得意极了。
“完了,”李默对方晴说,“你女儿能把鸡和猫都惯坏。”
“还不是跟你学的。”方晴白了他一眼。
吃完蛋糕,方晴又去厨房端了一盘水果出来。李默要帮忙洗碗,被她按住了。
“你今天负责坐着。”
“这什么待遇?”
“寿星的待遇。”方晴说着,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还有别的礼物,等小雨睡了。”
李默挑了挑眉毛,被方晴拍了一下后脑勺。
后来小雨非要拉着李默去院子里看星星。今晚没什么云,头顶的夜空里零零散散地挂着几颗星,月亮缺了一小块。老槐树的叶子密密地遮住了半边天,风吹过的时候,树叶沙沙地响,像在低声说话。
小雨抱着煤球坐在李默腿上,大将军在不远处刨着什么——可能又是哪只花盆里的虫子。
“爸爸,”小雨仰头看着夜空,忽然问,“星星会死吗?”
李默愣了一下。也不知道她从哪听来的这些问题。
“星星会老,”他说,“但不会死。它们老了以后,会变成别的东西。”
“变成什么?”
“有的变成白矮星,有的变成黑洞,还有的——”李默顿了顿,想起自己小时候看的科普书,“变成龙。”
小雨瞪大了眼睛,“真的?”
“真的。”李默笑着说。
方晴在屋里收拾完碗筷,走到院门口,看着这一大一小。煤球从小雨怀里挣脱出来,跳到地上,走到方晴脚边,仰头看着她。
方晴低头看了它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粘人?”
煤球没回答,只是用尾巴轻轻绕了绕她的脚踝。
那天晚上,小雨睡着之后,方晴从衣柜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李默。
李默打开。
是一条围巾。深灰色,厚实的羊毛料子,针脚不算太均匀,有几处甚至还露了一点线头,但每一针都压得很紧,洗得干干净净。
“我自己织的。”方晴说得很快,像怕被嘲笑,“跟网上学的,织得不好,你别嫌——你总熬夜看店,冬天窗户漏风,脖子容易冷。”
李默把围巾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方晴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喜欢,我就拆了重——诶。”
李默把她拉过来,在她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
“织得好。”他说,“比街上卖的都好。”
方晴的脸微微红了,推开他,“你就会哄我。”
“真的。”李默把围巾绕在脖子上,试了试,“大小正好。”
“那当然,我量过的。”
“什么时候量的?”
“你睡着的时候。”
李默又笑了。他把围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等我死了再拿出来用。”他说。
“你胡说什么。”方晴打了他一下。
李默笑着拉过被子。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地响着,像一首断断续续的摇篮曲。煤球不知什么时候又跳上了窗台,蹲在那里,竖瞳望着夜色深处。
夜很深了。
李默还没睡。方晴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手臂搭在他胸口。他轻轻把她的手挪开,起身走到客厅。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画,在月光下又看了一遍。
全世盖最好好好的爸爸。
他把画放回口袋,目光落在客厅角落里——小雨放积木的小桌上,那个木盒子静静地躺着。小雨今天拿它搭了一个“城堡”,上面还摞着一块三角形的积木做“塔尖”。
木盒子依旧灰扑扑的,不起眼,看不出什么名堂。
但李默看着它,忽然想起了那天在人民公园,他摸到千年古槐树皮时的感觉。
温热的。
像活着的东西。
他走过去,把木盒从积木堆里拿起来,翻了翻。底部什么都没有。那些浮雕似乎只有在特定的角度和光线下才能看见。他试着用手掌贴上去——不热了,只是一块普通的木头。也许是自己多想了。
李默把木盒放回去,回到卧室。
他没有看到的是,当他转身的时候,木盒底部,龙的眼睛悄悄睁开了一线。
它看见了那张全家福。
看见了一家三口。
看见了大将军,看见了煤球。
然后缓缓闭上。
夜风从院门外吹进来,老槐树的叶子一起抖动了一下。
煤球蹲在窗台上,金色的竖瞳里,倒映着木盒收敛光芒的那一瞬间。
它什么都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