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克格勃

　　熟悉的灼烧感。熟悉的警报声。熟悉的白大褂冲向控制台。AZ-5。

　　林北这次没有冲向门。他扑向那个中年男人，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那人的手腕很粗，腕骨硬得像一截钢管。中年男人转过头看他，满脸惊愕，吼了一句他听不懂的俄语。

　　“别按！那个按钮会炸——”

　　他吼回去了，用的是中文。同时伸手指着AZ-5，又指天花板，又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中年男人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看了他一秒——是那种“今晚值夜班已经够倒霉了现在还要处理一个疯子”的疲惫的失望。他甩开林北的手，拍下了按钮。

　　林北没有犹豫。转身冲向最近的门，在门框变形之前侧身挤了出去，肩膀被夹得生疼。他往右跑——纯粹是运气，上次往左边死在堆芯旁边，这次他换了个方向。走廊尽头有光，月光从一扇半开的铁门缝里漏进来，白桦林的影子在夜风里晃动。

　　他在消防站门口被按住了。两个穿军装的人从走廊拐角闪出来，一左一右夹住他的胳膊，动作快得像排练过。其中一个用俄语吼了句什么，他没有反抗，不是不想反抗，是对方的力气太大了，胳膊被反拧到背后，肩关节传来撕裂般的酸痛。

　　他被拖进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有人把他绑在一把铁椅子上。头顶的日光灯管一直在闪，晃得他眼睛生疼。一个穿灰色便装的男人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问了他很多问题。他听不懂，说中文对方也听不懂，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互相瞪。

　　中途那个灰衣人接了电话，语气忽然变得很恭敬。挂掉之后看了林北一眼，那眼神变了——不是警惕，是处理。像一个人看着一件不知道该归类到哪个档案柜的麻烦物品。

　　整整一天。没有人给他水，没有人给他吃的。房间里的暖气片坏了，温度很低，他的手指从指尖开始慢慢变白然后变紫。他开始咳嗽，开始发烧，开始流鼻血。辐射病的症状一样一样找上门来，比第一次更慢，但更清晰——他能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从内部崩溃，细胞一个一个停止分裂，像一台所有零件都在同时生锈的机器。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日光灯管的频闪。明，暗，明，暗。

　　然后系统面板。

　　【宿主已死亡。死亡原因：急性辐射综合征+失温。本次存活时间：23小时14分钟。提示：厂区周边存在军事封锁线，建议避开。】

　　“封锁线。”林北重复了一遍。他想起那两个把他按住的军装，想起那个灰衣人打电话时的眼神。“什么封锁线？谁的？军队？警察？还是——那个灰衣服的，他是什么人。”

　　【军事封锁线由苏联武装力量与国家安全委员会联合设立。】

　　“国家安全委员会。就是克格勃。”

　　【是的。】

　　林北没有继续问。他知道再问下去系统也不会主动告诉他封锁线的具体位置、人数、火力配置。它只会等他死了再提示。但他记住了——往右跑会遇到军人。抓住之后会被审问。审问没有结果，但也不会放人。他们会把你绑在椅子上直到你死。

　　他在虚空里站了一会儿。不是累——是累过了之后的那个空档，什么都没有，连愤怒都被系统重置干净了。

　　“下一轮。”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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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轮：蓄水池

　　AZ-5。

　　这次林北没有拦人，没有犹豫。门框变形前挤出去，往右。贴墙根跑。他注意到走廊地面中央有一个检修井，井盖被震开了，黑洞洞的井口往外冒着蒸汽。他绕过去了。

　　然后他跑到了一条不认识的路。消防站的那个拐角他没找到——上次是被追的时候慌不择路跑过去的，这次没人追，他反而走岔了。走廊尽头是另一条走廊，两边墙壁上全是管道，阀门密密麻麻。他拐了几个弯，越走越暗，应急灯在这里不亮，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管道间回荡。

　　地面上的检修井更多了。他跳过第一个，绕过第二个，然后一脚踩进了第三个。井盖半开半合，藏在暗处，他踩上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坠。手在空中乱抓，什么都没抓到。

　　水是冰凉的。带着浓重的金属和油污味道。池壁是光滑的混凝土，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缝隙。他喊救命，但管道里只有自己的回声，被狭窄的空间挤压成一种扭曲的怪叫。手指在混凝土壁上抓出血痕，指甲劈开了三片，血在水里散成淡红色的雾。

　　水没过口鼻的那一刻，他听到系统弹窗的提示音。

　　【宿主已死亡。死亡原因：溺水（放射性污染水体）。本次存活时间：11分03秒。提示：地面检修井盖可能在爆炸中震开，建议贴墙根行走。】

　　他在虚空里把两只不存在的手举到面前。掌心没有伤口，指甲完好无损。但他记得指甲劈开的感觉——那种从指尖蔓延到手腕的刺痛，比溺死本身更清晰。

　　他没有骂人。只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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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轮：熔融混凝土

　　检修井贴墙绕。走廊尽头右转。消防站。这次他找到路了。

　　铁门半开着。门外是四月的夜空，月亮很亮，风很凉。他甚至闻到了白桦树的味道，清苦的，带着一点潮湿的泥土气息。

　　头顶一声闷响。不是爆炸，是重物撕裂结构层的闷响。他抬头，天花板的水泥裂缝正在扩大，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堆芯熔融物烧穿了楼板，混凝土和金属熔成的岩浆状物质正从头顶往下滴。

　　第一滴落在他右肩上。帆布工装瞬间烧穿，皮肉在高温下卷曲碳化。疼痛还没传到大脑，身体已经自动往旁边翻滚，但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接连落下，像一场小范围的岩浆雨。

　　他的左腿被一坨拳头大的熔融混凝土砸中。裤腿烧成灰，皮肤和布料熔在一起。他想爬，左腿已经使不上力了。出口的铁门就在前方不到十米，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安静地照在地上。

　　他爬了三米。然后后背被更大的一坨砸中。

　　【宿主已死亡。死亡原因：高温熔融物灼伤（温度约2000°C）。本次存活时间：15分47秒。提示：出口上方楼板结构已被堆芯熔融物烧穿，通过时需注意天花板。建议卡时机快速冲过。】

　　“卡时机。”林北在虚空里重复这两个字。“十五分四十七秒的时候天花板开始滴岩浆。我需要在十五分钟之前到。或者之后等它滴完。”他顿了顿。“它什么时候滴完？”

　　【本系统不提供动态环境实时数据。】

　　“那就是不会滴完。”

　　系统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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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轮：防爆门

　　门变形前出去。贴墙根。检修井绕开。天花板滴岩浆的出口路段他卡着时间冲过去——冲到一半的时候头顶开始发烫，他没停，跑得更快了。背后的地面上溅落了几滴熔融物，他听到了嘶嘶的灼烧声，但没有一滴沾到身上。

　　然后他站在了一道重型防爆门前。

　　爆炸触发自动安全系统，门被锁死了。这扇门比之前的任何一扇都厚，厚到普通人拿身体去撞连响声都是闷的。他找到门右侧的控制面板——被震碎了，电路板裸露在外，几根电线耷拉着，偶尔冒出一丝电火花。面板旁边有一个防护罩，里面是手动开关。他用消防斧背砸碎防护罩，玻璃钢碎片扎进手背，他不管，伸手进去按下开关。

　　没有反应。液压系统坏了。

　　走廊尽头传来浓烟——黑色的、呛人的浓烟，顺着天花板往这边蔓延。他用力拍门，喊外面有没有人。没有人听见。浓烟越来越近，他趴下来想从门缝下面钻过去，缝隙只有三厘米。

　　窒息不是一瞬间的。他清醒地感受着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肺像被人用塑料袋套住了一样怎么吸都吸不进气。手还在门上拍，拍到后来已经没有力气了，手指无力地在金属表面上刮出几道痕迹。

　　【宿主已死亡。死亡原因：浓烟窒息。本次存活时间：19分24秒。提示：重型防爆门的液压系统在断电后需手动泄压，泄压阀位于走廊天花板上方维修口内。】

　　“……维修口。”

　　【是的。】

　　“天花板上方。”

　　【是的。】

　　“你让我在浓烟追上来的时候爬天花板找泄压阀。”

　　【提示仅为信息提供，具体操作由宿主自行决定。】

　　林北虚空里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已经开始习惯这种感觉了——不是愤怒，是愤怒之后剩下的那层薄薄的、冰冷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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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轮：核爆炸

　　泄压阀找到了。天花板维修口被他用消防斧撬开，里面黑漆漆的，手伸进去摸到一排管道和几个手轮。按照系统的提示顺时针拧了三圈半，防爆门呲的一声泄了气，他推开一条缝挤了过去。

　　冷却水循环区。管道密布，一个阀门正在喷射高温蒸汽，嘶嘶地堵住了去路。他找到旁边的阀门手轮。顺时针是关，逆时针是开。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用力一拧——拧对了。蒸汽停了一瞬，然后从另一个管道接口重新喷出来，但势头小了很多。

　　他正要继续往前，地面忽然猛地一抖。不是地震，是从脚下深处传来的一声金属断裂的巨响。他低头，水泥地面上出现了裂缝，暗红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象脚。堆芯熔融物正在地下蔓延。它不会因为他拧对了阀门就停止存在。

　　他跑。裂缝在他脚后跟追赶，水泥地面像被人从下面撕开的纸板，一块一块塌陷。他跳过一个正在扩大的裂口，手扒住对面管道，身体悬空了一瞬，然后翻上去。几次悬空，几次攀爬，速度够快，落脚点找得够准。快到出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整个冷却水区已经被裂缝切割成好几块，暗红色的光从裂缝深处往上涌，像大地在自己流血。

　　他没死。穿过冷却水区，推开最后一道门，厂区边缘的围墙已经能看到了。

　　然后他想到了消防站。前面几轮他每次路过都会顺走那把消防斧，但从来没往里看过。消防站里应该有防护装备，有手套，有胶鞋——第三轮溺死的时候他穿的是一双不合脚的工装皮鞋，鞋底打滑才踩进检修井。他知道自己要往西走，要走很远，要穿过林子，要躲开第二轮遇到的那种军事封锁。一双好鞋在野外比一把斧头更重要。

　　消防站的门半开着。里面比走廊更暗，应急灯在这里完全不起作用。他摸着墙壁往里走，手电筒的光扫过一排储物柜、一张桌子、几把折叠椅。墙上挂着消防服，地上散落着防火手套。角落里有一个铁柜，门虚掩着，里面有几双胶鞋，新的，鞋底花纹还很清楚。

　　他蹲下来翻胶鞋的时候手电筒的光晃到了铁柜深处。最底层搁板上放着一把手电筒——跟他手里这个一模一样，但这个是满电的。旁边还有一排备用电池。

　　他把电池装进口袋。然后在柜子最深处摸到了一个冷冰冰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一把手枪。马卡洛夫PM，苏联制式，枪身擦得很干净，弹匣是满的。枪托上贴着一小块医用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名字。他不认识那个名字，但他认识字母——跟他在控制室锦旗上看到的是同一种文字。

　　他把枪放回去了。不会用的武器比没有武器更危险。

　　就在他站起来的瞬间，脚下的地面猛地往上一抬。

　　不是那种缓慢的隆起，是爆炸性的。整个消防站的地板被从下面掀翻，他整个人被抛起来，后背撞上天花板，然后又随着水泥碎块一起往下掉。冲击波从走廊尽头涌过来，裹挟着碎石、玻璃碴和不知道是什么的碎片，把他从消防站门口拍出去，沿着走廊滚了七八米。

　　他的耳朵在嗡嗡响。眼前全是灰尘，什么都看不清。左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掌心按在了一块滚烫的金属碎片上——不是碎片，是消防站储物柜的残骸。他把手缩回来，掌心已经烫出了一排水泡。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警报，不是冲击波，不是建筑物倒塌的闷响。是一种更深沉的、让胸腔共振的低频轰鸣。地面不是在抖，是在翻——像有什么东西从地下往上钻，把整个厂区的地基顶起来又摔下去。

　　他看到了光。不是火光的红色，不是应急灯的暗红，是蓝白色。从走廊尽头那道还没被完全堵死的门缝里漏进来的蓝白色辉光，亮得像有人在外面焊东西。

　　那不是焊东西。

　　冷却水区。他刚才拧过的阀门。他拧对了吗？他拧对了。但冷却水区不止他拧的那一个阀门。就在他在消防站翻胶鞋的那几分钟里，另一条备用管道被地震震裂了。象脚熔融物流进了冷却水池。水作为中子慢化剂减慢了中子速度，链式反应重新启动。

　　瞬发临界。核爆炸。

　　蓝白色的光吞没了整个走廊。他最后感觉到的是热——不是火的热，是一种穿透性的、从里往外烧的热，像五脏六腑被放进了微波炉。然后意识中断。

　　【宿主已死亡。死亡原因：临界事故引发的核爆炸。当量估算：约0.5-1千吨TNT。本次存活时间：21分19秒。提示：冷却水区共有47个阀门，其中3个为备用管道控制阀。宿主拧对了其中1个。剩余2个备用管道因地震震裂，冷却水进入熔融物区域——】

　　“有他妈四十七个——你不早说？！”

　　【提示内容根据宿主行动动态更新。】

　　【隐藏成就已解锁：“临界质量”。描述：亲手引爆一次核爆炸。稀有度：传说。成就奖励：下一轮任务中，所有阀门旁将新增操作提示标签。】

　　“你明明一开始就可以放标签的。”

　　【宿主没有——】

　　“我没问。我知道。省省吧。”

　　他在虚空里闭了一会儿眼。七轮死亡，七块拼图。核电站的每一条走廊、每一扇门、每一根管道的走向，已经像刀刻一样印在他脑子里。

　　“下一轮。”他说。

　　白光吞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