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西北方向的天际线上亮起了暗绿色的光。

　　起初只是几点，像病态的星辰坠在地平线上。只过了几息，光点便连成一片，而后迅速放大——那是眼睛。活死人的眼睛。数百道僵直的身影从夜幕深处踏出，步履整齐得不像活物，朝着武魂城西北的城门压过来。

　　第一声警钟没来得及敲响。

　　巡夜的魂师被黑暗中射出的邪气箭矢贯穿了咽喉。他在城墙上站了三年岗，从未误过一次换防。他的搭档前日刚成婚，喜酒还没喝完就被调去了北境巡查司。他倒下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搭档临行前塞给他的一小袋饴糖。饴糖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滚落，沿着城砖的缝隙滚下去，停在了一滩正在扩大的暗红色液体旁边。城墙下方，那张曾经属于他搭档的脸正仰头望着他，双眼翻白，没有瞳孔。

　　“敌袭——！”

　　菊斗罗的嘶吼撕裂了夜空。奇茸通天菊在城头骤然绽放，花瓣如盾牌般展开，将随后射来的箭矢尽数挡下。封号斗罗的魂力全开之下，城墙外围的空气都被染成了淡金色。但当他看清城墙下方那片密密麻麻的绿眼时，心头骤然一寒。

　　太多了。

　　从西北方向的荒野中，从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官道上，数不清的活死人正源源不断地涌来。而在那片活死人军团的后方，几十道魂师的身影踩着树梢飞速逼近。猎魂世家的残部，邪魂师，还有一些面孔菊斗罗认得——那是近几个月陆续失踪的魂师，有的是武魂殿登记在册的散修，有的曾来参加过圣子册封大典。他们现在全回来了，以敌人的身份。

　　城内，长老殿的灯火全部亮起。金鳄斗罗披甲而出，飞上城墙时看到的景象比菊斗罗看到的更完整——西北方向活死人军团压境，东南两面各有一队猎魂世家残部在集结。而北面只有一片浓稠如墨的黑雾，什么也看不见。

　　正是那片黑雾让他心底生出了最强烈的警兆。

　　黑雾中，一双深紫色的眼睛缓缓睁开。六翼展开，漆黑如墨。千寻疾从黑雾中缓步踏出，脸上挂着平静的笑。“我回来了。”

　　千道流站在长老殿最高处，没有说话。他身后六翼展开，天使圣光与千寻疾的黑色六翼遥遥相对。金鳄斗罗从未在大哥脸上见过那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杀意，是一种被压到最深处的疲惫。

　　城墙上，活死人的潮水撞上了城门。

　　没有梯子，没有撞锤，活死人的攻城方式就是它们自己。第一排活死人直接撞在城墙上，骨骼碎裂的声音连成一片，但它们毫不在意。第二排踩着第一排的碎骨继续撞。第三排踩着第二排。一层叠一层，用血肉和邪气在城墙根下堆出一座不断升高的斜坡。

　　第一个活死人翻过城墙是在警钟敲响后不到半刻钟。一个年轻的守城魂师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扑倒在地。活死人的牙咬进了他的颈窝，鲜血喷溅出来，他惨叫着用匕首捅穿了对方的眼眶，活死人的脑袋炸开，歪倒在一边。但那个魂师的伤口已经开始发黑，他惊恐地看着黑线顺着自己的脖子往上蔓延，然后是下巴，然后是眼睛。片刻之后，他的眼睛翻白，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的同伴举着剑，手在发抖，怎么也砍不下去。

　　菊斗罗的花瓣替他砍了。奇茸通天菊的叶刃划过一道弧线，将刚变成活死人的年轻魂师斩成两段。菊斗罗的嘴角在抽搐——那个年轻人昨天还笑着跟他打招呼，说要攒钱给妹妹买一条新裙子。

　　“不要犹豫！被咬的，不砍头就变成它们！”菊斗罗的声音沙哑如砂石，“砍！犹豫就是让他们的死变成白死！”

　　城墙上的守城魂师们在最初的慌乱之后稳住了阵脚。魂技的光芒照亮了城头——烈火、冰锥、风刃，每一道魂技砸进活死人的潮水中都能炸开一片残肢。但活死人太多了。砍倒一个，还有十个从斜坡上翻过来。再砍倒十个，最先被砍倒的那个已经重新拼好了身体，又爬了起来。

　　“阴兵呢？！”有人嘶喊。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哭腔。

　　城墙上的阴影同时蠕动了起来。

　　从每一道墙缝中，从护城河水底的暗处，成百上千的阴兵无声踏出。身披幽冥甲胄，手持矛戈锁链。阴兵长戈挥过，活死人的身躯应声而裂。漆黑锁链缠上天灵，用力一扯——一团暗绿色的邪气被从躯壳中抽出，在半空中扭曲嘶嚎，随即被碾成虚无。失去邪气驱动的活死人终于倒下，化作腥臭的烂泥，再也无法重组。

　　守城的魂师们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声巨响从侧门方向传来。

　　不是活死人。是活人，十几个被千寻疾的邪气丝线操控的魂师，不知何时被送到了侧门的闸口下方。他们的魂力在一瞬间炸开——不是攻击，是自爆。十几颗魂力炸弹同时引爆，侧门的城墙被炸出一个两丈宽的缺口。守在侧门的十二名魂师被埋在了废墟之下。

　　菊斗罗带人赶到时，只挖出了九具尸体。另外三人，连尸体都没找全。

　　侧门破了。

　　而这时，千寻疾动了。六翼一振，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芒越过千道流，直扑城楼。他的笑声从半空中洒下来，带着丝丝缕缕的邪气。

　　“师弟，师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