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新规颁布时的喧嚣早已落定。城墙外那张金底黑字的卷轴被风雨洗过几轮,边角泛皱,字迹清晰。猎魂殿的牌子挂在城门口,拘魂使面无表情,腰间令牌泛着冷光。
往生之法推行得比预想中顺利。第一批化形魂兽在各城城隍庙完成登记,录籍司的册子上多出几十个名字。七宝琉璃宗的驻守魂师已在落日森林禁区外围扎下营寨,宁风致亲去了一趟,回信只有八个字:禁区肃然,未见违猎。
武魂殿内辟出一整座偏殿作为阴司临时衙署。判官司、拘魂司、录籍司的暂摄人员进进出出,桌案上堆着待批的往生契约范本和各城隍庙的营建图样。千道流每日早晚来转一圈,偶尔在判官司的桌案前站一站,背着手看新任判官笨拙地审定亡魂功过,不说话。
阴长生大半时间泡在这座偏殿里。六岁的身量坐在特制的高脚椅上,双脚刚够踩到踏板,面前摊开的卷轴比他肩还宽。轮回印搁在砚台边,墨金光芒时不时闪一下——每一份往生契约范本都要经它过目,每一个暂摄神职的任命都要以它暂时赋予权柄。金鳄斗罗有一次路过,从门缝里看见圣子趴在桌上睡着了,右手还攥着笔,墨迹糊了半边脸。他轻手轻脚退出来,把门外等着汇报的执事撵到走廊另一头。
三个月下来,魂力稳固在二十六级。千道流只评价了四个字:根基扎实。以先天二十级起点,不快,但每一步都是淬炼。
比比东来得比谁都勤。有时带猎魂殿新递上来的违猎案卷宗,有时带星斗大森林的魂兽动向简报,偶尔什么也不带,只是批完折子顺路拐过来。从不说是特意来的,放下就走,走前照例挑几处文书措辞的毛病。
有一回她来的时候正赶上入夜,阴长生审完最后一份城隍庙选址图,趴在桌上睡着了。比比东在门口站了片刻,没叫醒他。解下肩上的教皇外袍,随手搭在他背上。袍子太大,拖了半截在地上。走的时候对门口值守的执事说了句“偏殿的炉火烧旺点”,语气如常。翌日清晨阴长生醒来,看见那件紫袍,沉默了一会儿,叠好搁在椅背上,没有问是谁的。
平静的日子像湖面。但水底下有暗流,从没停过。
第一份情报,天斗帝国北部边境,三个猎魂世家据点人去楼空。探子在灶台暗格里发现一种黑色粉末——没有魂力波动,却让靠近的魂师武魂隐隐躁动。阴长生捻在指尖,只看一眼便认出:幽冥之气浸染过的骨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被某种邪术碾碎混合之后烧成的。
第二份,星斗大森林。帝天派碧姬送来口信:外围魂兽频繁遭遇不明魂师刺探,不深入,只反复试探巡查司的巡逻规律。碧姬在那些人离开的方向感应到一丝极淡的邪气——不是寻常邪魂师的血腥气,是更古老阴暗的,罗刹神念残留的味道。
第三份来得最晚。大陆南部,一名流浪魂圣陈尸荒山古道,武魂被废,经脉尽断。武魂殿执事赶到那夜,尸体竟自行起身,双眼翻白,缭绕黑气发起攻击。执事被迫将其击杀,事后才从魂力痕迹中确认身份。消息传回武魂城,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千道流把三份情报一字排开,在烛火前坐了很久。“猎魂世家的残部,邪魂师,被新规断了生路的人——他这三个月,是在攒一支不需要休息的军队。”
“这些人恨武魂殿入骨。千寻疾不需要收买,只需要给他们一个共同的目标。”阴长生的语气很平静。
“灭了武魂殿。”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殿门推开,比比东大步而入,手中捏着一封密信。“象甲宗、白虎宗、灵猫宗,三个猎魂宗门所有长老昨夜全部失踪。宗门内发现了这个。”一截断裂的锁链搁在桌上,通体漆黑,残留着幽冥气息。轮回印触碰的瞬间骤然亮起。
“这是那天锁他的链子。”千寻疾花了三个月,不但挣脱了它,还反过来把它炼化了。用幽冥之物反过来浸染幽冥——他体内的罗刹恶念,已经彻底占了上风。
千道流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冰冷如铁。天使圣光翻涌,将锁链碎片碾成粉末。“他是在炼兵。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刚收拢完人手,还没整合。再给他时间——”
“猎魂殿刚递来的情报。”比比东将文书推上前,“有人在西北两百里外的荒山中,看到了黑色的六翼。”
阴长生摊开地图,手指落在武魂城西北约两百里的山地。“星斗大森林巡查司的防线在这。帝天说的那些刺探者,都是从西北来的。他就在这里。”
比比东将教皇令牌按在图上。“猎魂殿全体进入战备,所有分殿戒严,拘魂司阴兵集结待命。星斗大森林巡查司增派人手,禁区边界设三级警戒线。三日内,我要知道他的具体位置。”她抬起头,“这次你不许冲到最前面。”
“上次是上次。”
“你才六岁。”
“我知道。”
比比东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大殿。紫袍在门槛上拖出簌簌的声响。
千道流始终站在窗前,听着身后两个孩子一句接一句地争,嘴角浮起极淡的笑意。“你们是教皇和圣子,老夫只是个退了休的供奉。这种大事,你们自己定。”经过阴长生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长生,这几天你留在这里,哪也别去。”
“好。”
殿中恢复寂静。阴长生重新低下头,指尖在地图上那片山地周围画了一个圈,墨金光芒无声渗入图面。偏殿方向,判官司桌案上的轮回印光芒微微一跳。猎魂殿门口值夜的拘魂使抬起头,看见夜空中隐约有阴气在流动,像是无数幽冷的眼眸正从黑暗中睁开。不是谁在唤醒它们——是它们在等待命令。
武魂城中万家灯火。没有人知道,在灯火照不到的深巷尽头,在更远的山川与密林之中,一支由仇恨凝聚的军队正在集结。统领这支军队的,是一个曾经被称为教皇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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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魂城西北两百里,无名山坳。
没有篝火,只有几块发着荧荧绿光的腐烂树根插在石缝里。山坳深处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排得太整齐,整齐得不像活人。他们没有呼吸,只在眼底偶尔闪过一点绿光。外围,猎魂世家的魂师三两成群,面色阴沉。更远处,几个邪魂师佝偻着身子蹲在乱石间。
正中央的石头上,坐着一个男人。六翼从他背后展开,是黑色的。他的脸还是千寻疾的脸,只是眼瞳已彻底变成深紫色。他在笑——很平静的笑,像在等一道菜端上桌。
“三个月。”他将那截断裂的幽冥锁链在指间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你们说,他们会往哪边找?”
阴影中一个沙哑的声音回答:“西北。”
“那就在这里等。”千寻疾松开手指,锁链落在地上,碎成齑粉。他抬起头,望向武魂城的方向,语气晦暗不明。
“师弟,师兄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