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长生回到武魂城已是第三日黄昏。

　　风雪未停，守城魂师远远看见官道上那行披雪的人影，赶忙放下吊桥。菊斗罗唇角那道被昊天锤震出的裂口已在路上结了痂，鬼斗罗依旧沉默，只在靠近城门时抬了抬斗笠，让城上的人看清自己的脸。

　　长老殿灯火通明。千道流与比比东一坐一立，铜炉里烧着炭，暖意却驱不散空气中那层沉甸甸的静默。阴长生推门入殿，肩上还积着未化的雪，将昊天宗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唐昊如何被罗刹恶念侵蚀，如何视武魂殿为死敌，那朵白蜡花如何留在了偏院窗台上。他没有渲染，没有省略，连唐昊那句“从今往后见一个武魂殿的人杀一个”都原样转述。

　　“罗刹的目标是那个孩子。”千道流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厌倦，“阿银之死是献祭，唐昊之恨是肥料。她把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当成了容器来养。”

　　比比东的声音比平时更冷：“武魂殿现在做什么都是错的。派去慰问是猫哭耗子，发文书撇清是虚情假意，什么都不做是欲盖弥彰。”

　　“那就让他恨。”阴长生平静道，“他的恨是罗刹放大过的，但不是凭空捏造的。阿银夫人死了，千寻疾是武魂殿出身。这笔账不管怎么算，武魂殿的名字都在上面。他不接受致哀是他的权利。但我用轮回印暂时压住了罗刹留在他体内的东西，压不久。”

　　千道流沉默了很长时间，从怀中取出那枚白玉印章。“你想做什么。”

　　“闭关。罗刹已经开始在人界挑选容器，唐三是第一个，绝不会是最后一个。往生之法已立，阴司架构刚搭了个架子，三环之前基层神职封不了。”阴长生顿了顿，“我现在二十六级。闭关突破三十级，需要两到三个月。”

　　比比东转过头看着他。“你才六岁。三个月冲四级，身体撑不住。”

　　“撑得住。”阴长生按住左肋那两根新愈的肋骨，“极限是可以推的。三月四级，每一级都用黄泉法则反复淬炼，根基不会差。”

　　千道流将印章推到阴长生面前。“为师的私印，暂放在判官司。你闭关期间，阴司架构中凡需轮回印授权的事务，用此印暂代。”

　　比比东拿起教皇令牌，翻了个面，推到阴长生旁边。“教皇殿上压着一堆折子，等你出来再批。”这是她独有的表达方式——不必担心，不必多嘱咐，几句公事便够了。阴长生听懂了。

　　“好。”

　　当夜，偏殿的门从内部关上了。

　　轮回印、北阴剑双双悬在阴长生身边，墨金光芒穿透墙壁，将整座偏殿笼罩在黄泉之内。阴长生盘膝坐在正中，双目闭合，周身魂力平缓而固执地向上攀爬。

　　武魂城恢复了日常，只是少了那个袖口挽了两道、坐在高脚椅上批文书的孩子。比比东每次经过偏殿时，步子会比平时慢上半分。

　　千道流每日早晚到判官司转一圈。金鳄斗罗索性搬了张桌子坐在偏殿门外处理公务，嘴上说“偏殿暖和”，但所有执法使都知道他在守什么。

　　千里之外，昊天宗偏院那朵窗台上的白蜡花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往里挪了几分，刚好避开窗口灌来的冷风。唐昊从没碰过它，但也没扔出去。罗刹恶念仍在他体内潜伏着。轮回印撕开了最表层那层邪气，却没有治愈伤口。他的恨仍在，只是变成了挨着床头静默的根系，日夜不动，愈发固执深植。

　　第三个月。偏殿内安静了整整一季的轮回印和北阴剑忽然亮了一下。一层突破境界的波动无声扩散——三十级。阴长生睁开眼睛，墨金光芒在瞳孔中一闪而逝，重新收敛为沉静。

　　他推开偏殿的门。门外是阳春三月的阳光，和日光下站着的两个人。比比东站在左边，手里拿着政务改革初稿。千道流站在右侧，怀里揣着另一份礼物——关乎他弟子的第三、第四魂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