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竹笋发到第三茬时,阴长生在七宝琉璃宗已经待了整整一年。
剑斗罗尘心在这一年里说的话加起来大概还没有骨斗罗一周说的多。但在阴长生以剑意切开竹叶之后的第二天,他便开始教七杀剑道的第二重境界——藏锋。剑不出鞘,意已至;意不至,剑不出鞘。这一关,剑斗罗当年花了两年。阴长生在第十一个月的时候,坐在剑坪边上喝水,北阴剑的虚影浮在身侧,五道纹章安静地亮着。骨斗罗照例搬着竹椅在边上喝茶,宁荣荣已经快两岁了,蹲在剑坪边上看蚂蚁搬家,忽然抬起头指着北阴剑说:“剑剑,亮亮。”阴长生看了看身侧的剑,又看了看她:“嗯,亮亮。”宁荣荣满意了,继续看蚂蚁。
剑斗罗站在剑坪另一端,远远看着这一幕,在当天傍晚阴长生收剑时多说了一句:“你的剑,已经知道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出了。”
第二天早上,宁风致收到了武魂城的传讯,看完之后将传讯递给剑斗罗。剑斗罗看了一眼,走到剑坪上对阴长生道:“今日不用练了,去收拾东西。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精英大赛开幕,武魂殿那边需要你回去一趟。”
阴长生收剑的动作停了一瞬。“去多久。”
“开幕大典而已,前后不过十天半月。”剑斗罗语气平淡,“你的剑道刚摸到藏锋的门槛,断了就前功尽弃。办完事就回来,为师不替别人教徒弟。”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但阴长生听懂了——剑斗罗在告诉他,这扇门既然推开了,就别想关上。他点了点头,将北阴剑收入武魂之中,转身往客房走去。走到竹林边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这片待了整整一年的剑坪——八棵老竹旁边新竹已经高过屋檐,竹节青翠,长势比老竹更旺。
当晚,骨斗罗坐在宁风致的议事堂里,把茶盏搁在桌上,忽然说了句:“那小子明天走。”宁风致摇着折扇:“开幕大典而已,十天半月就回来了。”骨斗罗哼了一声:“后山的兔子终于能消停几天了。”
宁荣荣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晚上被乳母抱着经过客房时不肯走,扒在门框上冲里面喊了一声:“亮亮。”阴长生正把床头那只布老虎从枕头边拿起来,听见声音回过头。小丫头眼巴巴地看着他,又说了一遍:“剑剑,亮亮。”阴长生蹲下身,在指尖凝了一缕极细的剑意,亮得像一颗极小极小的星。宁荣荣伸出两只手去抓,当然抓不到,但她还是咯咯笑了。
次日卯时,整座宗门还笼在晨雾里。宁风致站在山门前,将一封回函递给阴长生。剑斗罗尘心站在一侧,白衣如雪。
“圣子殿下,这一年七宝琉璃宗招待不周。”
“宁宗主客气。”阴长生接过回函,拱手行礼,然后转向剑斗罗,郑重地行了一个弟子礼,“尘心前辈,弟子去去就回。”
剑斗罗看着他,片刻后开口,语气与平日毫无二致:“藏锋的功课不准落下。每日辰时练剑,回来老夫要查。”
“弟子明白。”
菊斗罗坐在车辕上,草茎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鬼斗罗靠在车厢角落里,斗笠压得很低。马车沿山道驶出山门时,晨雾正缓缓散去。阴长生撩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剑坪的方向被层层竹林遮住了,但那八棵老竹旁边的新竹,从山道上远远望去,比周围的竹子都高了半个头。
“直接回武魂城。大典一结束就回来。”他放下车帘。
菊斗罗扬鞭催马,回头问了一句:“圣子,这一年在山上待得怎么样?”
“挺好。”
“剑斗罗肯收你为徒,那是真看重你。”
阴长生摇了摇头:“他不肯收徒。他只说我算半个弟子——另外半个,要看我以后能走到哪一步。”
菊斗罗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叼了根草茎,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半个弟子也够了。尘心这辈子,连半个都没收过。”
阴长生没有接话,靠在车窗边,北阴剑的虚影在膝上安静地浮着。马车沿官道往北驶去,武魂城的方向,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精英大赛的开幕大典正等着他。而他心里想的是——大典结束,就回山。藏锋的功课,不能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