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九月初一。

　　卯时。

　　京营，中军第一千营营地。

　　天还没亮，李自成已经站在了演武场上。秋风乍起，吹得旗帜猎猎作响，带着一丝寒意。他穿着一身千总铁甲，甲叶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腰悬长刀，手按刀柄，目光如鹰。身后，一千个兵列阵场边，鸦雀无声。

　　距离他升任千总已经过去十一天，加练也进行了十一天。十一天里，他每天只睡四个时辰，剩下的时间全在演武场上。士兵们从最初的怨声载道，到现在的习以为常，再到今天的心服口服。因为他们看见了——千总比他们起得早，比他们练得狠，比他们睡得晚。他站在演武场上的时候，他们还没起床。他还在演武场上的时候，他们已经睡了。

　　“擂鼓。”李自成说。

　　鼓声响起。咚、咚、咚。一千人齐步走，脚步声如雷，震得地面都在颤抖。走到演武场中央，停下。转身。举枪。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个人出错。十一天的加练，效果出来了。队列齐了，步调一致了，连呼吸都同步了。

　　李自成点点头。“刀法，练！”

　　一千人放下长枪，拔出腰刀。刀光一闪，一千把刀同时出鞘，声音像一道闪电。

　　“砍！”

　　一千人同时挥刀，刀风呼啸。没有一把刀歪，没有一把刀慢，没有一把刀砍到旁边的人。刀刃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整齐得像一个人。

　　“刺！”

　　一千人同时刺出，刀尖稳稳地停在身前，纹丝不动。

　　“收！”

　　一千人同时收刀，刀入鞘，声音整齐得像一个人。

　　李自成看着这一千人，心里有了底。十一天，够了。刀法齐了，队列齐了，下一步该练火器了。火器是京营的命根子。己巳之变，三百门红衣大炮，五千支迅雷铳，挡住了皇太极十万大军。没有火器，就没有己巳大捷。所以他的兵，必须会火器。

　　“王二狗。”他喊了一声。

　　王二狗从队列里跑出来，单膝跪地。“末将在。”

　　王二狗今年十九岁，河北人，爹娘饿死了，一个人跑来投军。去年他还什么都不懂，连左右都分不清。现在他是百总了，管一百个人。李自成一手带出来的。

　　“火器到了吗？”

　　王二狗抬起头。“千总，到了。昨夜赵大人派人送来的。迅雷铳二百支，火药二千斤，铅弹一万发。末将已清点入库，一毫不差。”

　　李自成点点头。“好。从今天起，上午练刀法，下午练火器。每人每天打十发，打不完不许吃饭。”

　　王二狗愣了一下。“千总，每人每天十发？二百个人就是两千发。十天就是两万发。火药铅弹不够用啊。”

　　李自成看着他。“不够用就去要。找赵士桢要，找兵部要，找户部要。皇上说了，火器是打仗的命根子。没有火器，兵练得再好也是白搭。去要。”

　　王二狗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午时。演武场边。

　　一百个靶子一字排开，每个靶子相隔十步。二百个兵端着迅雷铳，站在一百步外。秋风吹过，靶子微微晃动，像是在挑衅。

　　王二狗站在队列前面，手里拿着一支迅雷铳，大声喊道。“装弹！”

　　士兵们从腰间的药壶里倒出火药，装进铳管，塞进弹丸，用通条压实。动作还算利索，但有的快，有的慢，参差不齐。有的火药倒多了，有的倒少了，有的弹丸没塞紧，掉在地上。王二狗走过去，一脚踢在那个掉弹丸的士兵腿上。“捡起来！重新装！装不好，别想吃饭！”

　　那个士兵连忙捡起弹丸，重新装填。

　　“瞄准！”王二狗喊道。

　　士兵们举起火铳，瞄准靶子。有的闭着一只眼，有的两只眼都睁着，有的歪着头，有的斜着身子。姿势五花八门，像一群歪脖鸡。王二狗气得骂娘。“你们这是瞄准还是睡觉？眼睛睁开！手稳住！别抖！”

　　“放！”

　　二百支火铳齐射，硝烟弥漫，响声震耳。铅弹飞向靶子，有的打在靶心，有的打在靶边，有的打飞了。烟尘散去，靶子上密密麻麻全是弹孔，但有的靶子上只有一个孔，有的靶子上七八个孔，有的靶子上一个孔都没有。

　　王二狗跑过去查看，一个一个靶子数。数完了，跑回来，脸色不太好。“千总，二百发，中靶一百五十发，脱靶五十发。中靶的里面，中靶心的只有三十发。”

　　李自成皱起眉头。五成才中靶，一成五才中靶心。这个成绩，拿到战场上去，就是浪费火药。敌人站在一百步外，一半的子弹打不中。打中的里面，只有三分之一打中要害。剩下的，打在胳膊上、腿上，敌人还能跑，还能开枪，还能砍人。

　　“不够。”李自成说。“五成中靶，一成五中靶心。太差。战场上，你打不中敌人，敌人就打死你。你们想死吗？”

　　没人说话。

　　“想死的，站出来。我送你一程。”

　　还是没人说话。

　　“不想死的，就好好练。练到八成中靶，三成中靶心为止。练不好，不许吃饭。练不好，不许睡觉。练不好，不许回家探亲。”

　　二百个兵齐声应道：“是！”

　　申时。中军大帐。

　　曹文诏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李自成送来的训练报告。他看了一遍，放下。

　　“火器训练，十天才中靶五成？太慢。”

　　李自成站在下首，垂手而立。“将军，士兵们以前没摸过火铳。从装弹到射击，每一步都要学。十天能有五成中靶，已经不错了。”

　　曹文诏看着他。“你当年学火器，用了多久？”

　　李自成想了想。“七天。七天就能中靶七成。”

　　“那你为什么不让你的兵也七天中靶七成？”

　　“将军，我当年是一个人学。教官手把手教。现在是二百个人一起学，我一个教官，教不过来。”

　　曹文诏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多派教官。从别的营借。借十个会火器的老兵来，帮你教。振武军的火器兵，是全国最好的。打过的仗比你带的兵还多。让他们来教，你的兵七天就能中靶七成。”

　　李自成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酉时。中军第一千营营地。

　　李自成坐在帐篷里，面前摊着一份名单。名单上是明天要来教火器的十个老兵的名字。都是从振武军借来的，打过仗，杀过鞑子，火器使得出神入化。他看了一遍，把名单放下。

　　张铁柱，振武军百总，当兵十二年，杀敌无数。李大山，振武军队长，当兵十年，火器第一。王老五，振武军队长，当兵八年，装弹最快。一个个名字，一个个都是杀神。他们的手上沾满了鞑子的血。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那不是凶狠，是杀气。

　　“王二狗。”他喊了一声。

　　王二狗从外面进来。“千总，什么事？”

　　“明天有十个老兵来教火器。你安排一下，每个老兵带二十个兵。一对一地教。七天之内，我要看到七成中靶。”

　　王二狗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李自成看着他。“还有，告诉弟兄们，别怕丢人。人家是老兵，杀过鞑子。咱们是新兵，没见过血。虚心学，认真练。学好了，以后也能杀鞑子。”

　　王二狗重重地点头。“末将明白。”

　　戌时。乾清宫。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曹文诏送来的奏折。奏折上写着李自成中军第一千营的训练进展：刀法已齐，队列已整，火器初练，中靶五成。京营各营观摩，均称其训练有方。曹文诏在奏折最后写了一句话：“李自成有将才，可堪大用。”

　　朱由检看了一遍，提起笔，批了几个字：“好。李自成有将才。火器训练，要加快。从振武军借调教官，限期七天，中靶七成。年底之前，京营火器兵要能上战场。”

　　他把奏折放下，靠在椅背上。李自成，从百总到千总，不到一年。他带的兵，练得苦，打得狠。剿匪的时候，一百人对三百人，无一阵亡。这是本事。但要上战场打鞑子，还不够。鞑子不是土匪。土匪是乌合之众，鞑子是虎狼之师。土匪一冲就散，鞑子死战不退。打土匪的经验，不能用在打鞑子上。所以他需要火器，更多的火器，更准的火器。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月亮很亮。九月初一的夜晚，京城一片寂静。远处，京营的方向，隐隐传来打靶的声音。轰！轰！轰！像心跳。

　　他轻声说：“李自成。千总。带一千个人。练刀法，练火器。百日之后，必成精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