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十二月初一。
卯时。
文华殿。
天还没亮,朱由检已经坐在了案前。十二月的京城,天寒地冻,文华殿里烧着三个炭盆,才勉强有了些暖意。曹变蛟站在门口,手按刀柄,目光如鹰。殿外,一百名侍卫各就其位,把文华殿围得水泄不通。
案上摊着两份奏折。第一份是户部尚书毕自严送来的,请求开征商税、矿税。第二份是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送来的,汇报各地商税、矿税征收中的乱象。
朱由检先拿起毕自严的奏折,展开。
“臣毕自严谨奏:自崇祯元年至今,臣一直在思考如何增加国库收入。海关税收已初见成效,今年可达百万两。但仅靠海关,远远不够。陕西、山西、河南、山东、北直隶五省屯田,每年需银百万两。京营、天雄军、秦兵、登莱水师,每年需银三百万两。少年教育、乡长制、惠民药局,每年需银五十万两。国债一期二期已发完,三期不宜再发。江南清欠尚未开始。国库每年缺口至少二百万两。臣请开征商税、矿税,以补国库之不足。”
朱由检一行行看下去。
“一、商税。凡店铺、作坊、商行,每年按营业额征税。营业额百两以下,免税。百两至千两,税百分之二。千两至万两,税百分之三。万两以上,税百分之五。此法仿宋朝之商税,略加修改。预计每年可收银五十万两。”
“二、矿税。凡开采铁矿、铜矿、锡矿、铅矿者,按产量征税。铁每百斤税五分,铜每百斤税一钱,锡每百斤税八分,铅每百斤税六分。此法仿明初之矿税,略加修改。预计每年可收银二十万两。”
“三、困难。一是商税矿税自万历以来,已停征多年。商人、矿主早已习惯不交税,突然开征,必有阻力。二是各地官员征收不力,有的怕得罪商人,有的收了商人的贿赂,有的干脆与商人勾结,瞒报漏报。三是征收成本高,需要大量税官、书吏,需要监督、审计。臣请皇上派锦衣卫严查,敢阻挠者,敢贪墨者,杀无赦。”
朱由检看完,提起笔,在奏折上批了几行字。
“毕自严:商税矿税,准。万历朝停征,是因为税监横行,扰民过甚。朕这次开征,不要税监,不要太监,全部由户部派官征收。税官从太学、户部、地方选拔,三年一换,不许连任。敢贪墨者,杀。敢受贿者,杀。敢与商人勾结者,杀。杀到没人敢贪为止。另外,告诉各地商人、矿主,这税不是朕要收的,是国库要收的。不收税,就没钱发军饷,没钱赈灾,没钱办学堂。鞑子打过来了,他们也没地方做生意了。”
他把奏折放下,又拿起李若涟的。
“臣李若涟谨奏:臣奉旨查访各地商税、矿税征收情况,发现乱象丛生。江南一带,商人贿赂官员,瞒报营业额十之七八。山西一带,矿主私开矿洞,偷逃税款十之八九。各地税官、书吏,与商人、矿主勾结,吃拿卡要,中饱私囊。更有甚者,一些地方官府干脆不征税,任由商人、矿主自报。自报的,自然报少不报多。臣已抓获涉案商人三十余人,矿主二十余人,官员十余人,书吏四十余人。请皇上示下。”
朱由检看完,脸色沉了下来。瞒报十之七八,偷逃十之八九,勾结吃拿卡要,中饱私囊。这就是大明的商税矿税现状。不是没有税,是税被贪了。
他提起笔,批了几行字。
“李若涟:抓得好。涉案商人、矿主、官员、书吏,一律严审。贪银百两者,流放。贪银千两者,斩。贪银万两者,抄家灭族。不管是谁,不管后台多硬,照抓不误。审完了,把结果报给朕。”
他把奏折放下,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商税,矿税,自古就有。不是他发明的。但万历朝把这事搞砸了。万历皇帝派太监当税监,四处收税,扰民过甚,民怨沸腾。最后不得不停征。现在他要重新开征,但不能走万历的老路。不能派太监,不能扰民,不能贪墨。他要派户部官员,要从太学选拔,要三年一换,要严查贪墨。杀一批,关一批,流放一批。杀到没人敢贪为止。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天还没亮透。十二月初一的京城,寒风刺骨。街上已经有了早起的商贩,挑着担子,推着车子,往集市赶。他们不知道,从今天起,他们要交税了。但他相信,他们会理解的。不收税,就没钱发军饷,没钱赈灾,没钱办学堂。鞑子打过来了,他们也没地方做生意了。
他轻声说:“商税,矿税。准。派官征收,三年一换。敢贪墨者,杀。敢受贿者,杀。敢勾结者,杀。杀到没人敢贪为止。”
窗外,天慢慢亮了。
午时。户部衙门。
毕自严坐在案前,面前摊着皇上批回的奏折。他看了三遍,放下。
“来人。”
一个官员走进来。“大人,什么事?”
“传令下去。商税、矿税,即日起开征。税官从太学、户部、地方选拔,三年一换,不许连任。各地税官,每旬上报一次税收情况。户部每月核查一次。敢瞒报、漏报、贪墨、受贿、勾结者,严惩不贷。”
“是。”
毕自严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正好。十二月初一的京城,天寒地冻,但街上已经有了人气。他想起皇上批的那几个字——“杀到没人敢贪为止”。他知道,皇上说到做到。己巳之变后,皇上杀了十二个贪官,人头挂在菜市口,挂了整整三个月。从那以后,京城官员人人自危,再没人敢贪。现在,皇上要把这把刀,架到全国各地去了。
申时。文华殿。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救亡图”。他在毕自严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字:崇祯四年十二月初一,商税矿税开征。派官征收,三年一换。敢贪墨者,杀。敢受贿者,杀。敢勾结者,杀。
他在李若涟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字:查获涉案商人三十余人,矿主二十余人,官员十余人,书吏四十余人。贪银百两者流放,千两者斩,万两者抄家灭族。
他在自己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字:商税矿税,预计年收七十万两。加上海关百万两,国债已无,江南清欠待启。国库每年仍缺百万两。
他放下笔,看着那张图。海关、商税、矿税、国债、江南清欠。五个钱袋子。海关百万,商税矿税七十万,国债三期还没发,江南清欠还没开始。国库每年需要五百万两,现在只有一百七十万,还差三百三十万。国债不能发了,江南清欠还没开始,他需要新的钱袋子。但他不急。江南清欠快了,李邦华查了两年多了,该动手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夕阳西下,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远处,京营的方向,隐隐传来炮声。
他轻声说:“商税,矿税。七十万两。先用着。明年,江南清欠。后年,还有别的。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