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六年,八月初一。
卯时。
京营大营。
天还没亮,曹文诏已经站在了演武场上。八月的京城,暑气未消,晨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他穿着一身铁甲,腰悬长刀,目光如鹰。身后,六万京营将士列阵场边,鸦雀无声。
六万人,是他从崇祯三年开始,一点一点攒起来的。从两万到三万,从三万到四万,从四万到五万,从五万到六万。三年了。己巳之变后,京营只剩三千人。三千到六万,二十倍。不容易。但现在,皇上说了,第二个五年计划,京营要补到十二万。十二万,是六万的两倍。他需要在三年之内,再招六万人。
“擂鼓。”曹文诏说。
鼓声响起。咚、咚、咚。六万人齐步走,脚步声如雷,震得地面都在颤抖。走到演武场中央,停下。转身。举枪。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个人出错。三年,老兵带新兵,新兵变老兵。队列齐了,刀法熟了,火器会用了。
曹文诏站在检阅台上,看着这六万人。他们的脸被晒得黝黑,他们的手上全是茧子,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凶狠,是坚定。三年的血汗,三年的苦练,三年的煎熬。新兵变成了老兵,老兵变成了精兵。
“兄弟们。”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皇上说了,第二个五年计划,京营要补到十二万。十二万,是六万的两倍。你们是新兵,也是老兵。新兵要学,老兵要教。三年之内,十二万人要到位。”
六万人齐声怒吼:“杀!杀!杀!”
曹文诏抬起手。全场安静下来。
“你们知道,为什么要扩到十二万吗?”他看着下面那些年轻的脸。“因为皇太极有十万铁骑。咱们要用十二万步兵,挡住他的十万骑兵。步兵打骑兵,怎么打?用刀砍,用枪捅,用炮轰。一个人打一个,打不过。两个人打一个,差不多。三个人打一个,稳赢。十二万对十万,咱们多两万。多两万,就有胜算。”
六万人鸦雀无声。
“所以,要扩军。十二万,一个不能少。你们是新兵,也是老兵。新兵要学,老兵要教。老兵教新兵刀法,教新兵枪法,教新兵火器。新兵学好了,能杀鞑子。新兵学不好,上了战场就是送死。你们愿意看着新兵送死吗?”
六万人齐声怒吼:“不愿意!”
“那就好好教。从今天起,各营各哨各队,老兵带新兵。一个老兵带三个新兵。刀法、枪法、火器、阵法,一样一样教。教不会,不许睡觉。学不会,不许吃饭。”
六万人齐声应道:“是!”
辰时。中军大帐。
曹文诏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名单。名单上是各军各营的编制、人数、缺额。振武军一万二千人,缺额八千。守正军一万二千人,缺额八千。疾风军一万人,缺额五千。烈火军一万人,缺额五千。辎重营八千人,缺额二千。猛士营三千人,缺额二千。总计缺额三万。
他看了一遍,提起笔,在名单上批了一行字:“从各边镇抽调精锐,从各省招募新兵。各边镇,每镇送一千人。各直省,每省送二千人。年底之前,补到九万。明年年底,补到十二万。”
他把名单递给陈虎。“送去兵部。让王洽行文各边镇各直省,限期三个月,把人送到京城。敢拖延者,革职查办。敢拿老弱病残充数者,杀无赦。”
“是。”
陈虎接过名单,转身要走。
“等等。”曹文诏叫住他。
陈虎回头。
曹文诏看着他。“从猛士营挑三百人,分到各营去当教官。猛士营的兵,刀法、格斗、冲阵都是最好的。让他们教新兵。告诉他们,教好了,有赏。教不好,滚回猛士营。”
陈虎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曹文诏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正好。八月初一的京城,天高云淡。演武场上,六万人还在操练。刀光闪烁,喊声震天。他想起己巳之变,他带着两万人在通州血战,打到最后只剩三千。那时候他想着,要是有足够的兵,不会死那么多人。现在,他有六万了。还要扩到十二万。十二万,是通州血战时的六倍。够了。先用着。
他轻声说:“十二万。三年。够了。”
午时。文华殿。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曹文诏送来的奏折。奏折上写着京营扩军的计划:年底补到九万,明年补到十万,后年补到十二万。各边镇各直省抽调、招募。他看了一遍,提起笔,批了一行字:“准。年底之前,朕要看九万人在演武场上列阵。饷银按月发放,一文都不能少。新兵训练,老兵带着。练不好,不许上战场。”
他把奏折放下,靠在椅背上。京营十二万,天雄军三万,秦兵两万,登莱水师两万。加起来,十九万。还有边军十万,共二十九万。己巳之变时,明军只有七八万。现在,二十九万。三倍还多。够了。先用着。等练好了,打出去。
“王承恩。”他喊了一声。
王承恩从外面进来。“奴才在。”
“传旨。京营扩军,即日开始。各边镇各直省,限期三个月,把人送到京城。敢拖延者,杀无赦。敢克扣饷银者,杀无赦。敢虐待新兵者,杀无赦。”
王承恩跪下。“奴才遵旨。”
朱由检又拿起一份奏折,是户部尚书毕自严送来的。
“臣毕自严谨奏:京营扩军,每月需增饷银五万两。一年需增六十万两。江南清欠八百五十万两,尚存七百五十万两。可支十二年。臣自严叩首。”
朱由检提起笔,批了一行字:“准。饷银按月拨付,一文都不能少。京营的兵,是替朕卖命的。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打仗。”
他把奏折放下,靠在椅背上。八百五十万两,够京营发十二年军饷。够了。先用着。等江南清欠的银子花完了,还有海关、商税、矿税。银子,不是问题。问题是,兵能不能练好。
申时。京营大营,猛士营营地。
王二狗站在演武场上,面前站着三百个猛士营将士。他升千总了。从猛士营百总到千总,他用了两年。他带的兵,刀法第一,格斗第一,冲阵第一。曹文诏说,他是猛士营最好的千总。
“兄弟们。”他开口了。“皇上说了,猛士营要扩到五千人。五千,是三千的两倍。你们是新兵,也是老兵。新兵要学,老兵要教。”
三百人齐声怒吼:“杀!杀!杀!”
王二狗点点头。“好。从今天起,每天加练一个时辰。练刀法,练格斗,练冲阵。练到不怕死为止。”
三百人齐声应道:“是!”
王二狗看着这些兵,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几年前,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连左右都分不清。现在,他是千总了,管三百个人。他想起李自成,想起李自成教他认字,教他读兵书。李自成说,好好练,将来当将军。他现在是千总了,离将军还差好几级。但他不急。他还在练。他的兵也在练。
他轻声说:“李千总,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酉时。乾清宫。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救亡图”。他在曹文诏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字:崇祯六年八月初一,京营扩军。年底九万,明年十万,后年十二万。从各边镇各直省抽调、招募。饷银按月拨付,一文不少。
他在王二狗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字:升千总,带兵三百。猛士营扩至五千。
他在毕自严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字:京营扩军,月增饷银五万两。江南清欠银两,可支十二年。
他放下笔,看着那张图。京营、天雄军、秦兵、登莱水师。四路人马,都在扩。京营十二万,天雄军三万,秦兵两万,水师两万。总兵力十九万。加上边军十万,共二十九万。己巳之变时,明军只有七八万。五年,翻了四倍。够了。先用着。等练好了,打出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夕阳西下,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远处,京营的方向,隐隐传来喊杀声。那是六万人在操练。很快,就会变成九万,十二万。十二万人的喊杀声,该有多响?他想象不出来。但他知道,那声音,会把鞑子吓破胆。
他轻声说:“京营。十二万。三年。够了。先用着。等练好了,打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