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六年，九月初一。

　　卯时。

　　大同，宣大总督衙门。

　　天还没亮，卢象升已经站在了院子里。九月的北地，风里已经有了寒意，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哗哗作响。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圣旨。圣旨上写着：天雄军扩至三萬人。从宣大、山西各镇抽调精锐，从民间招募敢战之士。粮饷由户部专项拨付，年支银一百五十万两。火器由工部优先拨给，红衣大炮一百门、迅雷铳五千支、火药二十万斤。马匹由太仆寺调拨，战马八千匹。限期两年，练成精锐。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两年前，天雄军從一萬人扩到一萬五。一年前，從一萬五扩到两萬。现在，從两萬扩到三萬。一步一步，皇上在兑现承诺。三萬天雄军，加上京营十二萬，加上秦兵两萬，加上登莱水师两萬。总兵力十九萬。加上边军十萬，共二十九萬。己巳之变时，明军只有七八萬。现在，二十九萬。三倍还多。

　　“杨国柱。”他喊了一声。

　　杨国柱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身铁甲，腰悬长刀，脚步很重。他是卢象升的副将，从辽东跟过来的，打过仗，杀过鞑子，见过血。去年夜袭漷县，他带着三千人烧了皇太极十萬石粮草。

　　“督师，什么事？”

　　卢象升把圣旨递给他。“看看。”

　　杨国柱接过来，一目十行地看完。他的眼睛亮了。“三萬人？红衣大炮一百门？迅雷铳五千支？战马八千匹？皇上这是下了血本啊！”

　　卢象升点点头。“皇上下了血本，咱们就得拿出本事。传令下去，即日起扩军。从宣大、山西各镇抽调精锐，从民间招募敢战之士。两年之内，三萬人要到位。”

　　杨国柱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等等。”卢象升叫住他。

　　杨国柱回头。

　　卢象升看着他。“夜袭队练得怎么样了？”

　　杨国柱挺起胸膛。“八千人了。练了两年。夜战、偷袭、放火、断粮，每一招都练了不下百遍。督师放心，只要鞑子敢来，末将就敢烧他的粮。”

　　卢象升点点头。“好。从今天起，夜袭队扩到一萬人。新来的兵，先练夜战。练到能在黑暗中分清敌我，练到能在黑暗中杀人不眨眼。”

　　杨国柱愣了一下。“督师，一萬人？咱们才扩到三萬，夜袭队就占一萬？”

　　“夜袭队是天雄军的刀。”卢象升看着他。“刀要快，人要狠。一萬人，够了。”

　　杨国柱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辰时。演武场。

　　太阳升起来了，把演武场晒得发烫。两萬天雄军将士列阵场边，盔甲鲜明，刀枪如林。他们是卢象升从宣大、山西各镇挑出来的精锐，又从民间招募了敢战之士，练了两年。队列齐了，刀法熟了，火器会用了。但卢象升不满意。

　　他要的是能打仗的兵，不是只会站队的花架子。

　　“擂鼓。”卢象升说。

　　鼓声响起。咚、咚、咚。两萬人齐步走，脚步声如雷，震得地面都在颤抖。走到演武场中央，停下。转身。举枪。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个人出错。

　　“刀法，练！”

　　两萬人放下长枪，拔出腰刀。刀光一闪，两萬把刀同时出鞘，声音像一道闪电。

　　“砍！”

　　两萬人同时挥刀，刀风呼啸。演武场边的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

　　“刺！”

　　两萬人同时刺出，刀尖稳稳地停在身前，没有一个人歪。

　　“收！”

　　两萬人同时收刀，刀入鞘，声音整齐得像一个人。

　　卢象升站在检阅台上，看着这两萬人。他们的脸被晒得黝黑，他们的手上全是茧子，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凶狠，是坚定。

　　“兄弟们。”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皇上说了，天雄军要扩到三萬人。三萬，是两萬的一点五倍。你们是新兵，也是老兵。新兵要学，老兵要教。两年之内，三萬人要到位。”

　　两萬人齐声怒吼：“杀！杀！杀！”

　　午时。巡抚衙门。

　　卢象升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名单。名单上是天雄军的编制：两萬人，分编为二十个营。每营一千人，设参将一员，游击二员，千总四员，把总八员。他看了一遍，提起笔，在名单上批了几个字：准。即日成军。新招一萬人，分编为十个营。夜袭队扩至一萬人，独立成营，直属本督指挥。

　　他把名单递给旁边的师爷。“送去京城，给皇上看。”

　　“是。”

　　卢象升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正好。九月初一的大同，天高云淡。街上的人多了，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赶牲口的。他们的脸上，有了血色。两年前，街上到处是逃难的百姓。现在，没有了。不是因为不打仗了，是因为有人守着了。他在大同，天雄军在大同。鞑子不敢来，反贼不敢来。百姓敢出门了，敢做生意了，敢过日子了。

　　他轻声说：“两萬人。够了。先用着。等新兵练好了，再扩。”

　　申时。天雄军大营。

　　营地里，士兵们围坐在一起，吃着晚饭。饭是小米粥，配咸菜。粥不稠，但能吃饱。咸菜是萝卜腌的，脆脆的，有点咸。一个年轻的士兵端着碗，喝了一口粥，又喝了一口。旁边一个老兵看着他。

　　“小子，新来的？”

　　年轻士兵点点头。“嗯。昨天刚报的名。”

　　老兵笑了。“为啥来当兵？”

　　年轻士兵想了想。“家里没地。爹娘饿死了。我一个人，没处去。听说当兵管吃管住，还有饷银，就来了。”

　　老兵点点头。“好好练。练好了，能杀鞑子。杀鞑子，能报仇。”

　　年轻士兵抬起头。“老兵，你杀过鞑子吗？”

　　老兵沉默了一会儿。“杀过。前年夜袭漷县，我跟着杨将军，一把火烧了鞑子十萬石粮草。那一仗，死了三百个弟兄。我活下来了。”

　　年轻士兵看着他。“你怕不怕？”

　　老兵笑了。“怕。谁不怕？但怕有什么用？怕，鞑子就不杀你了？怕，爹娘就能活过来了？不怕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年轻士兵点点头，又喝了一口粥。粥是甜的，小米的甜。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还在逃荒。爹娘带着他，从老家一路要饭到大同。路上饿死了好多人，爹娘也饿死了。他一个人，不知道往哪儿走。听说大同在招兵，管吃管住，就来了。现在，他有饭吃了，有地方住了。他要好好练，练好了，杀鞑子。杀鞑子，替爹娘报仇。

　　他轻声说：“老兵，谢谢你。”

　　老兵拍拍他的肩膀。“好好练。两年后，你就是天雄军的人了。”

　　酉时。乾清宫。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卢象升送来的奏折。天雄军扩至三萬人，两年内到位。夜袭队扩至一萬人，独立成营。他看了一遍，提起笔，批了几个字：“准。加快。年底之前，天雄军要能打仗。”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天雄军，卢象升的兵。从一萬到一萬五，從一萬五到两萬，從两萬到三萬。一步一步，急不得。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夕阳西下，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他想起卢象升那张脸，想起他在大同练兵的样了，想起天雄军夜袭漷县的那把火。那把火，烧了皇太极十萬石粮草。那把火，救了京城。

　　他轻声说：“卢象升。两萬。年底三萬。够了。先用着。等练好了，再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