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七年，三月初一。

　　卯时。

　　遵化，铁厂。

　　天还没亮，宋应星已经站在了铁厂门口。三月的遵化，风里还带着寒意，吹得他花白的头发在额前飘动。但铁厂里热火朝天，十五座炼铁炉烧得通红，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袖口卷到肘部，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图纸上画着一台巨大的蒸汽机——高一丈，重两万斤，能带动锻锤、镗床。

　　从京城到遵化，二百里路。他走了三天。带着五个工匠，带着那台铜制的小蒸汽机模型，带着一骡车的图纸。今天是第四天，他要跟赵士桢一起，造一台铸炮用的蒸汽机。这是皇上交代的任务，一年之内必须完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都不能浪费。

　　“宋大人。”赵士桢从铁厂里走出来，脸上全是黑灰，但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可把你盼来了。皇上说了，一年之内要造出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咱们一天都不能浪费。你带来了图纸，我带来了工匠。你有脑子，我有手。咱们合在一起，就是一台活机器。”

　　宋应星点点头。“赵大人，铸炮用的蒸汽机，跟试验用的不一样。试验用的，一尺来高，几十斤重。铸炮用的，高一丈，两万斤重。大了一百倍，重了五百倍。咱们得从头做起。汽缸、活塞、飞轮、锅炉，一样一样来，急不得。”

　　赵士桢笑了。“从头做起就从头做起。宋大人，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你的图纸，我的工匠。你的脑子，我的手。咱们合在一起，什么造不出来？”

　　宋应星展开图纸，指着上面的零件，一个一个地讲。“第一，造汽缸。汽缸是蒸汽机的核心，蒸汽推动活塞，活塞在汽缸里来回运动。汽缸要圆，要直，要光滑。内壁不能有一丝凹凸，否则蒸汽就会泄漏，活塞就会卡住。卡住了，机器就停了。停了，就白干了。”

　　赵士桢看着图纸，眼睛放光。“汽缸多大？”

　　“高五尺，直径一尺，壁厚一寸。铁水浇铸，然后上镗床镗削。镗床要稳，镗刀要快，进刀要慢。一刀一刀地镗，不能急。”

　　赵士桢想了想。“汽缸的模具，我来做。木模、砂型、浇口，我全包了。镗床，我来造。你设计的图纸，我照做。宋大人，你负责蒸汽机的设计，负责工匠的调度。你动嘴，我动手。咱们俩，天作之合。”

　　宋应星点头。“好。那就分头干。你造汽缸，我造活塞。你造飞轮，我造锅炉。齐头并进，谁也不等谁。”

　　午时。铸造车间。

　　赵士桢站在模具前，看着工匠们浇铸汽缸。模具是用上好的红松木做的，外面糊了五层砂，又用铁丝捆得结结实实。铁水从炉子里流出来，红彤彤的，热浪扑面，烤得赵士桢脸上生疼。工匠们抬着铁水包，小心翼翼地把铁水倒进模具里。嗤嗤嗤，白烟冒起，铁水凝固，蒸汽弥漫了整个车间。半个时辰后，模具打开，露出一只汽缸的雏形。还粗糙，还要上镗床镗削，还要打磨。但已经像样了。

　　赵士桢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汽缸的内壁。还烫，手指一碰就缩回来。内壁不平，坑坑洼洼的，有的地方凸起，有的地方凹陷，像麻子的脸。这样的汽缸，不能用。蒸汽一冲，活塞就会被卡住。他站起来，看着那个工匠。“上镗床。”

　　工匠们把汽缸抬到镗床上。镗床是赵士桢自己设计的，也是用蒸汽机带动。虽然不是蒸汽机铸炮用的那台，但用来镗削汽缸，绰绰有余。镗床开动起来，镗刀慢慢地伸进汽缸内壁，铁屑飞溅，嗤嗤地响，像蛇吐信子。一个时辰后，汽缸内壁镗削完毕。赵士桢伸手摸了摸，光滑了，平了，像镜子一样。没有凹凸，没有坑洼。他笑了。“好。下一个。再来一个汽缸。蒸汽机要两个汽缸，一个推，一个拉。”

　　申时。装配车间。

　　宋应星站在蒸汽机前，看着工匠们装配零件。汽缸装好了，活塞装好了，飞轮装好了，锅炉装好了。就差最后一步——点火。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

　　“点火。”宋应星说。

　　工匠点燃锅炉。炉火烧得正旺，锅炉里的水开始冒泡，冒热气。蒸汽从锅炉里冲出来，冲进汽缸，推动活塞。活塞动了，带动飞轮。飞轮转了一圈，两圈，三圈。宋应星的眼睛亮了。成功了。不，还没有。飞轮转了三圈，停了。蒸汽不够，压力不够，活塞推不动了。而且，汽缸和活塞之间，漏气。蒸汽从缝隙里喷出来，嗤嗤地响，像漏气的皮球。

　　“再来。”宋应星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心里却急得像火烧。

　　工匠又点燃锅炉。炉火烧得更旺了。水开了，蒸汽冲进汽缸，活塞动了，飞轮转了。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五圈。又停了。还是漏气。宋应星的眉头皱了起来。

　　“再来。”宋应星的嗓子哑了。

　　工匠犹豫了一下。“宋大人，已经试了十多次了。您歇歇吧，明天再试。天都快黑了。”

　　宋应星摇摇头。“不用歇。再来。今天一定要让它转起来。转不起来，我不吃饭，不睡觉。”

　　工匠不再说话，继续点火，继续烧水。水开了，蒸汽冲进汽缸，活塞动了，飞轮转了。一圈，两圈，三圈……十圈，十一圈，十二圈。飞轮还在转。宋应星的心跳加快了。十三圈，十四圈，十五圈。飞轮还在转。二十圈，三十圈，四十圈。飞轮越转越快，蒸汽呼呼地往外喷，活塞哒哒地响，像一匹不知疲倦的马。

　　成功了！这一次，不漏气了。汽缸和活塞之间，严丝合缝，蒸汽一点也没漏。飞轮转得又快又稳，带起的风吹得宋应星的头发都飘了起来。

　　“宋大人，转起来了！”工匠激动得大喊，声音都变了调。

　　宋应星点点头，眼眶红了。“转起来了。转起来了。赵大人，可以铸炮了。”

　　酉时。乾清宫。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宋应星送来的急报。急报上只有一行字：“蒸汽机铸炮试制成功，请皇上御览。”他看了一遍，笑了。然后提起笔，批了几个字：“好。蒸汽机铸炮，试制成功。宋应星、赵士桢，各赏银千两，绸缎百匹，升一级。第一批蒸汽机铸炮，年底之前，朕要看到一百门。”

　　他把奏折放下，靠在椅背上。蒸汽机铸炮，成了。射程六里的红衣大炮，也快了。大明的军工，从手工到机器，从凭经验到靠科学。这一步，跨出去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夕阳西下，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远处，遵化方向，隐隐传来蒸汽机的轰鸣声。那是大明的未来。

　　他轻声说：“蒸汽机。铸炮。成了。年底，一百门。明年，五百门。后年，一千门。大明的炮，越打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