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七年,正月初十。
卯时。
遵化,铁厂。
天还没亮,赵士桢已经站在了炼铁炉前。正月的遵化,寒风刺骨,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清晰可见。但铁厂里热浪滚滚,十五座炼铁炉烧得通红,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铁水像岩浆一样从炉子里流出来,红彤彤的,热浪扑面。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袖口卷到肘部,脸上全是黑灰,只有眼睛是亮的。五年了,从三座炉到十五座炉,从年产几十万斤铁到七百万斤铁,从几十门炮到五百门炮。但还不够。皇上说了,要年产两千万斤铁,一千门红衣大炮。他需要更多的炉子,更多的工匠,更好的火炮。而更好的火炮,不光是炉子的问题,还得靠科学院那帮人算出来的新图纸。
“赵大人。”一个工匠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卷图纸,气喘吁吁。“新式的红衣大炮铸好了。按照科学院算的新图纸,炮管加长了二尺,壁厚增加了半寸,膛线也改进了。膛线比以前更细、更深,弹丸旋转更快,飞得更稳。”
赵士桢眼睛一亮。“走,去看看。”
辰时。试炮场。
新式的红衣大炮摆在试炮场上,炮身乌黑,炮口朝天,阳光下闪着寒光。炮管比旧式的长了二尺,看起来更威武,更沉重,炮口的内壁在阳光下隐约能看到细密的膛线。赵士桢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炮身。冰凉,结实,沉甸甸的。他起身拍了拍炮管,声音清脆,没有裂纹,没有砂眼。这是好炮。
“试射了吗?”他问。
工匠点头。“试了。十发,全部命中五里外的靶子。射程比旧式远了半里,命中率提高了半成。旧式十发中九发,新式十发中九发半——有一发是擦着靶边过去的,也算中了。”
赵士桢点点头。“好。继续试。再试一百发。把数据记下来,每一发都要记录——射程、弹着点、偏左偏右、偏上偏下。送去科学院。让徐光启、宋应星看看,还有没有改进的空间。徐大人懂几何,宋大人懂格物。他们算出来的东西,比咱们凭经验强百倍。”
“是。”
工匠带着人继续试炮。轰!轰!轰!一声接一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赵士桢站在旁边,看着炮弹飞出去,看着靶子被炸碎,心里默默数着。九十、九十一、九十二……一百。一百发,中九十七发,脱靶三发。比旧式强了一成。他笑了。够了。先用着。
午时。科学院。
徐光启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赵士桢送来的火炮试射数据。一百发,中九十七发,脱靶三发。射程五里半,比旧式远了半里。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提起笔,在纸上算了起来。炮管长度、壁厚、膛线弧度、火药填装量、弹丸重量——一个一个数据,一条一条公式,全是《几何原本》里的算法。他算了三遍,每一遍都核对数据。第一遍得出射程五里半,第二遍五里半多一点,第三遍五里半。没错。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老师。”宋应星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赵士桢送来的火炮数据,您看了吗?”
徐光启点点头。“看了。射程五里半,命中率九成七。比旧式好了不少。赵士桢这个人,是个能人。大字不识几个,却能铸出这么好的炮。”
宋应星拿起数据,看了一遍。“还有改进的空间吗?”
徐光启想了想,指着图纸上的炮管。“炮管可以再加长一尺,壁厚再加厚两分,膛线的弧度再缓一点。射程可以到六里,命中率可以到九成八。但加长炮管,会增加重量。现在三千斤,加长一尺,至少三千五百斤。太重了,不好运。战场上,炮兵要推着炮跑。三千五百斤,推着跑,累死人也跑不快。”
宋应星沉默了一会儿。“老师,能不能用蒸汽机来铸炮?我那台蒸汽机,您也看了。力量大,力大无穷。蒸汽机带动锻锤,锻打出来的炮管,比手工铸的结实十倍,没有砂眼,没有气泡。蒸汽机带动镗床,镗出来的炮管内壁,比手工镗的光滑十倍,膛线也更均匀。射程至少还能再远半里,命中率至少还能再提高半成。”
徐光启眼睛一亮。“蒸汽机?宋应星,你那个蒸汽机,能用在铸炮上?”
宋应星点头。“能。蒸汽机带动锻锤,锻打出来的炮管,比手工铸的结实十倍。蒸汽机带动镗床,镗出来的炮管内壁,比手工镗的光滑十倍。我算过了,射程至少能到六里,命中率至少能到九成八。皇上想要射程六里的炮,咱们用蒸汽机就能造出来。”
徐光启站起来,激动得直搓手。“走,去看看你的蒸汽机。我得亲眼看看,那东西到底有多大本事。”
未时。科学院,试验房。
蒸汽机还在转,飞轮呼呼地转,活塞哒哒地响,速度比年前更快了。宋应星改进过了,压力更大,转速更快。宋应星站在蒸汽机旁边,指着那个铜制的模型。“老师,这就是蒸汽机。水烧开,变成蒸汽,蒸汽推动活塞,活塞带动飞轮,飞轮转动。把飞轮连上锻锤,就能锻打炮管。把飞轮连上镗床,就能镗削炮管内壁。”
徐光启蹲下来,凑近仔细看,耳朵几乎贴到了飞轮上。一圈,两圈,三圈。飞轮转得又快又稳,带起的风吹得他的胡子都飘了起来。他看了很久,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好。”他深吸一口气。“宋应星,你带着蒸汽机,去遵化铁厂。跟赵士桢一起,造一台铸炮用的蒸汽机。一丈高,两万斤重。能带动锻锤,能带动镗床。一年之内,要造出来。”
宋应星单膝跪地。“学生领命!学生就是用命拼,也要把它造出来。”
酉时。乾清宫。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徐光启送来的奏折。奏折上写着:新式红衣大炮,射程五里半,命中率九成七。蒸汽机可用于铸炮,带动锻锤、镗床,可进一步提高射程、命中率,预计可到六里,九成八。蒸汽机铸炮,一年之内可成。他看了一遍,提起笔,批了几个字:“好。新式火炮,加紧生产。蒸汽机铸炮,加快研究。一年之内,朕要看到射程六里的红衣大炮。赵士桢、宋应星、徐光启,各赏银五百两,绸缎五十匹。”
他把奏折放下,靠在椅背上。红衣大炮,射程五里半。够了。够把鞑子的骑兵轰成渣了。但还不够。他想要射程六里,七里,八里。射程越远,明军就越安全。鞑子的骑兵冲不过来,明军的炮就能一直轰。轰到鞑子逃跑为止。现在,蒸汽机来了。蒸汽机铸炮,炮管更结实,内壁更光滑,膛线更均匀。射程更远,命中率更高。六里,不是梦。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夕阳西下,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远处,遵化方向,隐隐传来打铁声。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像心跳,像战鼓,像大明的脉搏。
他轻声说:“红衣大炮。射程五里半。够了。先用着。明年,射程六里。后年,七里。大明的炮,越打越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