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五年,十二月十五。
卯时。
文华殿。
天还没亮,朱由检已经坐在了案前。腊月过半,京城的天冷得像是要把人的骨头冻裂,文华殿里的四个炭盆烧得通红,热气却怎么也暖不了这偌大的殿堂。曹变蛟站在门口,手按刀柄,目光如鹰。殿外,一百名侍卫各就其位,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案上摊着两份奏折。第一份是李邦华从苏州送来的,汇报孙家案进展。第二份是李若涟从苏州送来的,汇报查抄孙家的情况。朱由检先拿起李邦华的奏折,拆开,抽出信纸,展开。
“臣李邦华谨奏:陈家案已结,十一人斩立决,打手头目陈虎凌迟,抄没银两十五万两。臣现已转战第七家乡绅——苏州孙家。孙家是苏州第七大乡绅,家有良田五千五百亩,登记在册的只有一千亩,隐田四千五百亩。十年间偷逃田赋银四万五千两。孙家主人孙文礼,手段与陈家类似,但更隐秘。他不养打手,而是养了一帮讼师。谁告孙家的状,讼师就去衙门替孙家活动,打点关节,让告状的人输官司。这些年,被孙家讼师害得倾家荡产的百姓不下十户。更可恨的是,孙文礼还与苏州府通判、苏州卫指挥佥事有勾连。通判管粮运、水利、屯田,孙文礼通过通判,将隐田挂在官田名下。指挥佥事管卫所军屯,孙文礼通过指挥佥事,将隐田挂在军屯名下。官田、军屯,都是朝廷的地,谁也查不到。臣花了五个月才查清楚这些关系网。臣已取得田契、鱼鳞册、赋税底册、官田账本、军屯账本、通判批文、指挥佥事书信等证据,人证物证俱全。臣请拿下孙家。臣邦华叩首。”
朱由检看完,脸色阴沉。官田、军屯都牵扯进来了。通判是朝廷命官,指挥佥事是军方将领。这些人,吃着朝廷的俸禄,穿着朝廷的官服,却帮着乡绅偷逃国税,欺压百姓。更可恨的是,那些讼师,专门替有钱人打官司,把没钱没势的百姓告得倾家荡产。他们不是帮人申冤,是帮人作恶。
他提起笔,在奏折上批了一行字:“准。拿下孙家。李若涟带锦衣卫配合。涉案讼师、通判、指挥佥事,一并抓捕。孙家家产,全部抄没。人押解进京。被讼师害得倾家荡产的百姓,查明情况,给予补偿。从孙家抄没的银子里出。”
他把奏折放下,又拿起李若涟的。
“臣李若涟谨奏:臣奉旨查抄苏州孙家,已查得孙家隐田四千五百亩,十年间偷逃田赋银四万五千两。孙家主人孙文礼,用这些银子买通了苏州府通判、苏州卫指挥佥事,以及一帮讼师。孙家府邸占地十二亩,有房屋二百五十间,银窖里藏银十二万两。家中搜出了与通判、指挥佥事、讼师往来的书信一百五十余封。孙家养的讼师共计八人,头目叫吴用之,是苏州有名的刀笔吏,专门替有钱人写状子、打官司。被他害得倾家荡产的百姓,至少有十五户。臣已将孙文礼及家人、管家、账房先生、讼师、通判、指挥佥事共计三十六人全部抓获。臣请将孙文礼等三十六人押解进京,听候皇上发落。臣若涟叩首。”
朱由检提起笔,批了一行字:“押解进京,朕亲审。孙文礼等三十六人,一个不漏。讼师头目吴用之,凌迟处死。孙文礼,斩立决。涉案通判、指挥佥事,斩立决。孙家家产,全部抄没,登记造册,一并解京。被吴用之害得倾家荡产的十五户百姓,每户补偿银二百两。从孙家抄没的银子里出。”
他把两份奏折都批完了,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刘家二十万,王家十五万,周家十二万,钱家十万,何家五万三,刘瑾十万,陈家十五万,孙家四万五。八家加起来九十一万八千两。还有二十九家。至少还有四十万两。他要把这些银子,全部追回来。
“王承恩。”他喊了一声。
王承恩从外面进来。“奴才在。”
“传旨。李若涟即日押解孙文礼等三十六人进京。讼师头目吴用之,关铁笼子,加三副脚镣手铐。到了京城,朕要亲自审。沿途谁敢劫囚,杀无赦。谁敢通风报信,杀无赦。谁敢包庇,杀无赦。”
王承恩跪下。“奴才遵旨。”
辰时。苏州,孙家。
李若涟站在孙家的大门前,看着这座宅子。孙家的宅子不大,但修得很精致。门前两个石狮子,雕工精细。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书“孙府”二字,字迹清秀。宅子里面还有一座藏书楼,藏着不少古籍善本。孙文礼自诩书香门第,却干着鸡鸣狗盗的勾当。
“大人。”一个锦衣卫跑过来。“三十六名涉案人员,全部抓获。一个不漏。孙文礼躲在藏书楼里,装作在读书,被兄弟们揪出来了。讼师头目吴用之正在茶馆里替人写状子,被兄弟们按在桌子上,墨洒了一身。他还想跑,被兄弟们按在地上,捆成了粽子。通判、指挥佥事也抓了,一个在家里睡觉,一个在衙门办公,都被兄弟们堵住了。”
李若涟点点头。“吴用之关铁笼子,加三副脚镣手铐。其他人分开关押。”
“是。”
三十六个囚犯被押出来,穿着白色的囚衣,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孙文礼走在最前面,脚镣手铐,低着头,浑身发抖。管家跟在他后面,牙关紧咬。账房先生们哭的哭,喊的喊。讼师们一个个脸色铁青,低着头。通判、指挥佥事穿着囚衣,脸色惨白,一言不发。讼师头目吴用之走在最后面,关在铁笼子里,脚镣手铐加了三副,嘴里堵着布,眼睛里的恐惧藏不住。
李若涟翻身上马。“出发!”
五百个锦衣卫,押着三十六辆囚车,沿运河北上,往京城方向而去。吴用之的铁笼子放在队伍中间,前后左右都是锦衣卫。
午时。刑部大牢。
朱由检坐在大堂上,面前跪着三十六个囚犯。孙文礼跪在最前面,脚镣手铐,低着头,浑身发抖。管家跪在他后面,牙关紧咬。账房先生们跪在中间,哭哭啼啼。讼师们跪在后面,一个个低着头。通判、指挥佥事跪在最后面,脸色惨白。讼师头目吴用之跪在最后最后面,关在铁笼子里,脚镣手铐加了三副,嘴里的布被拿掉了,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朱由检看着他们,没有急着说话。殿内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声音。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两盏茶的功夫过去了,半个时辰过去了。
朱由检终于开口了。“孙文礼。”
孙文礼浑身一颤,抬起头。“草……草民在。”
“你的罪状,朕念给你听。”朱由检拿起一份罪状,展开。“孙文礼,苏州乡绅。天启元年至崇祯五年,隐田四千五百亩,偷逃田赋银四万五千两。手段:将隐田挂在官田、军屯名下,贿赂苏州府通判、苏州卫指挥佥事。养讼师,欺压百姓,害得十五户人家倾家荡产。证据:田契三十份、鱼鳞册六册、赋税底册十册、官田账本五册、军屯账本五册、与通判、指挥佥事往来的书信一百五十余封。人证:管家孙福、账房先生李四、王五、讼师头目吴用之、受害百姓等。铁证如山,你认不认?”
孙文礼的嘴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他的眼泪流了下来,鼻涕也流了下来。“草民……草民认……草民认罪……皇上饶命啊……”
朱由检没有看他。他继续念。管家孙福,斩立决。账房先生李四、王五,斩立决。讼师头目吴用之,凌迟处死。其他讼师,经查,有五个是主动参与作恶的,斩立决。有两个是被吴用之拉下水的,各打五十大板,流放三千里。通判,收受贿赂,帮孙文礼将隐田挂在官田名下,斩立决。指挥佥事,收受贿赂,帮孙文礼将隐田挂在军屯名下,斩立决。
朱由检一一判定。念完了,他放下罪状,看着下面那些跪着的人。“孙文礼,斩立决。管家孙福,斩立决。账房先生李四、王五,斩立决。讼师头目吴用之,凌迟处死。主动参与作恶的五个讼师,斩立决。通判,斩立决。指挥佥事,斩立决。其余人等,释放。”
三十六个囚犯有的哭,有的喊,有的磕头谢恩。孙文礼趴在地上,浑身抽搐。管家咬着牙,眼泪却止不住地流。账房先生们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讼师头目吴用之瘫在铁笼子里,浑身发抖。通判、指挥佥事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朱由检站起来。“传旨。孙文礼等十一人斩立决。吴用之凌迟处死。人头挂在菜市口,挂到孙家案审完为止。其余流放、释放。”
“皇上饶命啊——”孙文礼撕心裂肺地喊。
“罪臣知错了——”通判、指挥佥事也喊。
朱由检没有回头。他大步走出刑部大堂。
申时。菜市口。
人山人海。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天,整个京城都知道了——皇上又要杀人了。这次是苏州的乡绅、讼师、通判、指挥佥事。十一个斩立决,一个凌迟。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把菜市口围得水泄不通。有人踮着脚尖往前看,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有人爬到树上、墙头上。还有人带着鞭炮、带着酒、带着香烛纸钱。
监斩官坐在台子上,面前摆着十二块牌子。十一块写着“斩”,一块写着“凌迟”。十一个斩立决的囚犯被押上来,穿着白色的囚衣,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吴用之被绑在柱子上,穿着囚衣,头发散乱,脸色惨白。他的嘴被堵着,说不出话。通判、指挥佥事跪在台子下面,浑身发抖。
监斩官站起来,展开圣旨,高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苏州乡绅孙文礼、管家孙福、账房先生李四、王五、讼师五人、通判、指挥佥事,共计十一人,于天启元年至崇祯五年间,隐田逃税,偷逃田赋银四万五千两。手段恶劣,数额巨大,养讼师,欺压百姓,害得十五户人家倾家荡产,罪大恶极,天地不容。着即斩立决,家产抄没,妻儿流放。查讼师头目吴用之,凌迟处死。钦此。”
念完,他把圣旨收起来,拿起一块令牌,往下一扔。“行刑!”
刽子手举起刀。刀光一闪。十一颗人头落地。吴用之被一刀一刀地剐,惨叫声一声接一声,直到没了声音。血溅了一地,流到台子下面,流到地上。跪在前面的百姓被溅了一脸血,没有人擦,没有人躲。他们看着那些滚落的人头,看着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杀得好!”接着,更多人喊了起来。“杀得好!”“皇上万岁!”“大明万岁!”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有人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像是在过年。
酉时。乾清宫。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李邦华送来的田赋案清单。孙家一案,抄没银两十二万两,田产四千五百亩,房产二百五十间。他看了一遍,提起笔,在清单上批了一行字:“银两分三份。一份拨给河南赈灾,一份拨给京营军饷,一份拨给受害百姓做补偿。田产分给无地灾民。房产充公,改为学堂、药局、仓库。”
他把清单放下,靠在椅背上。刘家二十万,王家十五万,周家十二万,钱家十万,何家五万三,刘瑾十万,陈家十五万,孙家十二万。八家加起来九十九万三千两。还有二十八家。至少还有三四十万两。他要把这些银子,全部追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夕阳西下,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远处,菜市口的方向,隐隐传来鞭炮声。百姓还在庆祝。
他轻声说:“田赋案。苏州。第七家,十一个斩立决,一个凌迟,十二万两。杀了,抄了。还有二十八家。一个一个来,急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