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六年,二月十五。
卯时。
文华殿。
二月的京城,风里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文华殿窗外的槐树枝头冒出了米粒大的新芽。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份奏折。曹变蛟站在门口,手按刀柄,目光如鹰。一个半月了,十三家乡绅,杀了快七十个人,抄了近一百八十万两银子。还有二十一家。
他先拿起李邦华的奏折,拆开,抽出信纸,展开。
“臣李邦华谨奏:宋家案已结,七人斩立决,戒幢律寺主持慧明凌迟,抄没银两八万两。臣现已转战第十三家——但臣想换一个方向。苏州三十七户乡绅,已查十三户,尚余二十四户。按此速度,还需一年。臣请皇上恩准,一边查抄乡绅,一边追缴关税余案。临清、德州、天津、山海关已结,尚有浒墅、北新、九江、扬州四关未结。臣想分兵两路:李若涟带锦衣卫继续查抄乡绅,臣带人去浒墅关,追查关税案。两线并进,可节省半年时间。臣邦华叩首。”
朱由检看完,提起笔,在奏折上批了一行字:“准。两线并进。李若涟继续查抄乡绅,你带人去浒墅关。浒墅关是八大关之五,每年少解税银七万两。十年间,少解七十万两。查清楚。一个都不要放过。”
他把奏折放下,又拿起李若涟的。
“臣李若涟谨奏:臣奉旨继续查抄苏州乡绅。第十三家——苏州周家(另一周家,非之前已查的周家)。此周家与前面周家不同,前面周家是周文彬,此周家是周文礼。周文礼家有良田三千八百亩,登记在册的只有五百亩,隐田三千三百亩。十年间偷逃田赋银三万三千两。周文礼手段不同于前面几家,他不靠官府,不靠寺庙,而是靠家族势力。周家是苏州大族,族中有人在朝为官。周文礼的堂兄周文举,是都察院御史,官居四品。周文举在朝中替周文礼遮掩,地方官不敢查周家的田。此外,周文礼还养了一帮打手,比陈家的打手更狠。陈家的打手只打人,周家的打手还杀人。前年,有个佃户告周家霸占他的田,周家打手半夜闯进佃户家,把佃户一家五口捆起来,扔进了河里。五条人命,至今无人敢问。臣已取得周家隐田的证据,以及周文举与周文礼往来的书信。周文举的信中,有‘贤弟放心,京中有我,谁敢动你’等语。臣请将周文礼、周文举一并抓捕。臣若涟叩首。”
朱由检看完,脸色铁青。御史,都察院的人,专门弹劾别人的官,自己却在背后包庇犯罪的亲戚。这种知法犯法的人,比贪官更可恶。他们穿着清官的衣裳,喊着为民请命的口号,背地里却干着草菅人命的勾当。
他提起笔,在奏折上批了一行字:“准。拿下周文礼、周文举。周家的打手,一个不漏。周家家产,全部抄没。人押解进京。周文举的案子,移交锦衣卫北镇抚司审理。都察院行文申饬,整肃风纪。”
他把奏折放下,靠在椅背上。十四家了。刘家二十万,王家十五万,周家十二万(周文彬),钱家十万,何家五万三,刘瑾十万,陈家十五万,孙家十二万,吴家十万,郑家九万,沈家八万,赵家十二万,宋家八万,周家(周文礼)预计七万。十四家加起来约一百八十万两。还有二十三家浒墅关,还有八十万两。
“王承恩。”他喊了一声。
王承恩从外面进来。“奴才在。”
“传旨。李若涟即日押解周文礼、周文举等进京。周文举是朝廷命官,关铁笼子,加三副脚镣手铐。他的家产,全部抄没。周家的打手头目,凌迟处死。”
王承恩跪下。“奴才遵旨。”
辰时。苏州,周家。
李若涟站在周家的大门前。二月十五,苏州的桃花开了,周家门口的石狮子被阳光晒得发暖。锦衣卫冲进去的时候,周家的人正在院子里赏花,花盆碎了一地,花瓣被踩得稀烂。
“大人。”一个锦衣卫跑过来。“三十余人,全部抓获。周文礼躲在假山洞里,被兄弟们揪了出来。周文举正在京城的都察院里当值,兄弟们已经去抓了。打手头目叫周豹,正在赌场里赌钱,被兄弟们从牌桌上拖了下来。”
李若涟点点头。“周豹关铁笼子,加三副脚镣手铐。其他人分开关押。”
“是。”
三十多个囚犯被押出来。周文礼走在最前面,腿已经软了。打手们一个个五大三粗,此刻都耷拉着脑袋。周豹关在铁笼子里,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李若涟翻身上马。“出发!”
五百个锦衣卫,押着囚车,往京城赶。
午时。刑部大牢。
朱由检坐在大堂上。三十多个囚犯跪在堂下。周文举穿着官服,被关在铁笼子里,帽翅歪了,脸色惨白。他抬起头,看着朱由检,嘴唇哆嗦着。
“周文举。”朱由检看着他。“你是都察院御史,官居四品。你弹劾别人,可曾想过自己也会跪在这里?”
周文举的眼泪流了下来。“臣……臣知罪……”
“你的罪状,朕念给你听。”朱由检拿起一份罪状,展开。“周文举,都察院御史。天启七年至崇祯五年,利用职权,包庇堂弟周文礼隐田逃税、欺压百姓、草菅人命。收受周文礼贿赂白银五万两。证据:书信二十封、银票十张。铁证如山,你认不认?”
周文举趴在地上。“臣……认罪……”
朱由检没有看他。他继续念。周文礼,斩立决。打手头目周豹,凌迟处死。其他打手,斩立决。管家,斩立决。账房先生,斩立决。周文举,斩立决。
朱由检一一判定。念完了,他放下罪状。“周文礼,斩立决。周文举,斩立决。周豹,凌迟处死。其余打手、管家、账房,斩立决。其余人等,释放。”
三十多个囚犯瘫倒在地。周豹瘫在铁笼子里,面如死灰。
朱由检站起来。“传旨。周文礼等斩立决。周豹凌迟。人头挂在菜市口。”
申时。菜市口。
人山人海。八个斩立决,一个凌迟。周豹被一刀一刀地剐,惨叫声一声接一声。百姓们看着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喊着“杀得好”“皇上万岁”。鞭炮声噼里啪啦。
酉时。乾清宫。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田赋案清单。周家一案,抄没银两七万两,田产三千三百亩,房产一百五十间。周文举家产,抄没银两五万两,田产二千亩,房产八十间。合计十二万两。他提起笔,在清单上批了一行字:“银两分三份。一份拨给京营军饷,一份拨给河南赈灾,一份拨给都察院整顿风纪。田产分给无地灾民。房产充公。”
他把清单放下,靠在椅背上。十四家加起来一百九十二万三千两。还有二十家。浒墅关,还有八十万两。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夕阳西下,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
他轻声说:“田赋案。苏州。第十三家,八个斩立决,一个凌迟,十二万两。杀了,抄了。还有二十家。浒墅关,八十万两。一个一个来,急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