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七年，八月初一。

　　卯时。

　　登莱，水师大营。

　　天还没亮，袁可立已经站在了码头上。八月的登莱，海风习习，吹散了一天的暑气。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船厂账册。花白的头发在海风中飘动，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海面上的波光。

　　五年前，他刚到登莱的时候，水师只有三十艘破船，八千老弱病残。那些船，有的船底都烂了，漏水漏得厉害，水手们一边划桨一边往外舀水；有的帆都破得不成样子，挂上去被风一吹就撕开了口子；有的炮还是洪武年的老古董，炮管锈迹斑斑，根本打不响。八千兵丁，能打仗的不到两千，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有的连海都没见过，上船就晕，吐得一塌糊涂。

　　五年后，战船一百艘，兵丁一万五千人。船是新的，造船的木料是上好的福建杉木，从福建运来，一根根笔直笔直的，没有节疤；帆是白的，松江府织的帆布，又厚又结实，风吹不破；炮是亮的，遵化铁厂铸的红衣大炮，炮管锃亮，射程五里。兵是精壮的，从沿海渔民中招募的，会游泳，会操船，见过风浪，上船不晕。

　　现在，皇上又要扩到一百五十艘、两万人。一步一步，皇上在兑现承诺。两万水师，加上京营十二万，加上天雄军三万，加上秦兵两万。总兵力十九万。加上边军十万，共二十九万。己巳之变时，明军只有七八万。七年，翻了四倍。

　　“大人。”副将张可大从后面走上来，四十出头，黑脸膛，大手大脚，是福建人，从小在海边长大，水性极好。“船厂那边来报了。第一百艘战船，今日下水。”

　　袁可立转过身。“走，去看看。”

　　辰时。造船厂。

　　太阳升起来了，海面上波光粼粼，金光闪闪。船厂里，几百个工匠正在忙碌。有的锯木，有的刨板，有的钉钉，有的刷漆。叮叮当当的声音此起彼伏，锯末在阳光下飞舞，刨花堆了一地，新木头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第一百艘战船停在船坞里，船身长二十丈，宽三丈，可载兵五百人，配红衣大炮十门。龙骨是整根的金丝楠木，从四川运来的，一根就花了三千两银子。桅杆是上好的杉木，从福建运来的。帆布是从松江订做的，一百二十匹。船锚是遵化铁厂铸的，三千斤重，铁锚上刻着“登莱水师第一百艘”几个字。

　　袁可立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船身。船身刷了三层桐油，又刷了两层漆，光滑得像镜子。他用力拍了拍，声音结实，没有空洞的回响。这是好船。

　　“大人。”老工匠周老四跑过来，福建泉州人，造船造了四十多年，从一个小工熬成了大师傅。他的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木屑，但眼睛很亮。“定海号下水了，镇海号也下水了。这是第三十艘大船，第一百艘战船。您给取个名字吧。”

　　袁可立想了想。“叫‘安海号’。安海，安海，安了海波，天下太平。”

　　周老四跪下。“老奴替工匠们谢大人赐名。”

　　袁可立把他扶起来。“周师傅，这一百艘船，你辛苦了。”

　　周老四的眼眶红了。“大人，老奴不辛苦。老奴造船造了一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船。皇上拨银子，大人盯着，工匠们卖命。这船，结实，跑得快，炮打得远。鞑子要是敢来，一炮就能送他们去见龙王。”

　　午时。海面上。

　　一百艘战船一字排开，帆布鼓满了风，船首劈开波浪，海水从船底哗哗流过。旗舰“定海号”在队伍最前面，桅杆上挂着帅旗，大红的旗面上绣着一个斗大的“袁”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袁可立站在船头，手扶船舵，目光如鹰。

　　“升帆！”他一声令下。

　　各船升起帆布，白色的帆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片片白云漂浮在海面上。

　　“起锚！”

　　铁锚从海底升起，锚链哗啦啦地响，海水从锚上滴落。

　　“出发！”

　　一百艘战船依次驶出港口，船头劈开海浪，船尾留下白色的浪花。海鸥在桅杆间飞翔，发出清脆的叫声。

　　袁可立站在船头，海风吹得他的须发飘扬。他想起年轻时，第一次出海，也是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海风。那时候他还只是个水兵，在船头瞭望，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后来他当了将军，当了巡抚，当了水师提督。五十年了，从一个小兵熬到了水师统帅。但他还是喜欢站在船头，看着海，看着船，看着兵。海是辽阔的，船是结实的，兵是精壮的。大明的海疆，有他守着。

　　“大人。”张可大走过来。“船队已驶出港口二十里，航行正常。各船信号联络通畅，炮手就位，随时可以作战。”

　　袁可立点点头。“好。传令下去，各船保持队形，加速前进。再驶三十里，然后返航。”

　　“是。”

　　申时。海面上。

　　船队正在返航。夕阳西下，海面上金光万道，船帆被染成一片金红。袁可立站在船头，看着远处的海岸线。登莱水师，从三十艘到一百艘，从八千人到一万五千人。六年了。他老了。头发白了，腰弯了，但眼睛还没花，手还没抖。他还能站在船头，还能指挥船队，还能打仗。

　　“大人。”张可大走过来。“船队已驶出港口五十里，航行正常。预计天黑前可返航。”

　　袁可立点点头。“好。传令下去，各船减速，保持队形。天黑前，一定要进港。”

　　“是。”

　　酉时。乾清宫。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袁可立送来的奏折。奏折上写着：登莱水师，战船一百艘，兵丁一万五千人。已试航五十里，航行正常，炮手命中率九成。新船“安海号”今日下水。年底可造一百二十艘，明年一百五十艘。他看了一遍，提起笔，批了几个字：“好。登莱水师，战船一百艘，兵丁一万五千人。年底，一百二十艘。明年，一百五十艘。水师是大明的海上长城，一定要建好。袁可立，加太子太保，赏银千两，绸缎百匹。”

　　他把奏折放下，靠在椅背上。登莱水师，从三十艘到一百艘，从八千到一万五。六年，翻了五倍。够了。先用着。等练好了，跨海东征。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夕阳西下，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远处，登莱的方向，他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些船正在返航。那些船，将来要跨海东征，要打到日本去，要打到琉球去。那些兵，将来要在大海上和鞑子拼杀。

　　他轻声说：“登莱水师。一百艘。年底，一百二十艘。明年，一百五十艘。够了。先用着。等练好了，跨海东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