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七年，九月初一。

　　卯时。

　　京城，文华殿。

　　天还没亮，朱由检已经坐在了案前。九月的京城，秋高气爽，文华殿窗外的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晨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还有落叶的清香。曹变蛟站在门口，手按刀柄，目光如鹰。殿外，一百名侍卫各就其位，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案上摊着两份奏折。第一份是宋应星从河南送来的，汇报红薯、玉米、土豆推广情况，信封上贴着三根鸡毛，边角都磨毛了，显然在路上走了很久。第二份是徐光启从陕西送来的，汇报《农政全书》编纂进展。朱由检先拿起宋应星的奏折，拆开，抽出信纸，展开。信纸是上好的宣纸，但边角有些卷曲，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迹浓淡不一，有的地方还沾着水渍——可能是路上遇到了雨。

　　“臣宋应星谨奏：红薯、玉米、土豆推广，自崇祯四年春奉旨，至今已三年有余。臣走遍北方五省，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百姓称颂，感念皇恩。臣现将今年收成情况及百姓反应详细汇报如下：”

　　朱由检一行行看下去。

　　“一、红薯。北方各省，已普及红薯。沙地、坡地、荒地，但凡能种的地方，都种上了。百姓在田间地头挖红薯窖，一窖能存万斤，冬天不怕冻，春天不怕烂。今年收成，风调雨顺，平均亩产二千二百斤，比去年增产二百斤。最高亩产三千斤，在河南开封府，有一户人家种了五亩沙地红薯，收了—万五千斤，全家老小七口人，吃一年还吃不完。陕西、山西、河南、山东、北直隶五省，共收红薯三十亿斤。比去年增产十亿斤。百姓称红薯为‘救命薯’、‘皇上薯’。有的地方，百姓在田间地头立碑，刻‘皇上赐薯，活民无数’。臣在河南开封府，亲眼见到一块碑，碑上刻着‘崇祯四年，皇上命种红薯，民赖以活’。碑前还摆着香炉，有人烧香磕头。”

　　“二、玉米。玉米推广第二年。北方各省，平原、丘陵、山地，但凡能种的地方，都种上了。百姓称玉米为‘金豆子’。玉米面做饼，玉米碴煮粥，玉米秆喂牲口，玉米皮编筐，浑身是宝。今年收成，平均亩产八百斤，比小麦高两倍。最高亩产一千斤，在山东济南府，有一户人家种了十亩玉米，收了—万斤，卖了五十两银子，给儿子娶了媳妇。五省共收玉米八亿斤。百姓说，玉米是好东西，种一亩玉米，够一家人吃半年。种两亩，够吃一年。种三亩，还能卖钱。”

　　“三、土豆。土豆推广第二年。北方各省，沙地、坡地、山地，但凡能种的地方，都种上了。百姓称土豆为‘土里刨出的金疙瘩’。土豆既能当粮，又能当菜。蒸着吃，煮着吃，炒着吃，炖肉吃，都行。冬天窖藏，春天不烂。今年收成，平均亩产一千五百斤，比小麦高三倍。最高亩产二千斤，在山西太原府，有一户人家种了八亩土豆，收了一万六千斤，除了自家吃，还卖了一百两银子。五省共收土豆五亿斤。百姓说，土豆是好东西，种下去不用怎么管，到季节刨出来就是粮食。不像麦子，要浇水，要施肥，要除草，费时费力。”

　　“四、百姓反应。臣去河南、山东、山西、陕西、北直隶查看，百姓跪在路边磕头，喊‘皇上万岁’。他们拉着臣的手哭，说，有了红薯、玉米、土豆，再也不用吃树皮、草根、观音土了。臣在河南开封府，遇到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汉，他说他这辈子经历了三次大旱，两次饿死了人。崇祯元年那场大旱，他爹饿死了，他娘饿死了，他媳妇饿死了，他三个孩子饿死了两个。只剩下他和一个儿子。他说，要是红薯早来几年，他的爹娘、媳妇、孩子就不会饿死了。说着说着，他就哭，哭得蹲在地上起不来。臣也哭了。”

　　“五、储存困难。红薯、玉米、土豆虽然普及，但储存技术还需改进。红薯窖不够用，北方五省共有红薯窖十万个，只能存十亿斤，还有二十亿斤没地方存。玉米楼子不够高，现有的玉米楼子只能存一亿斤，还有七亿斤露天堆放。土豆窖不够深，现有的土豆窖只能存一亿斤，还有四亿斤露天堆放。露天堆放，冬天一冻就坏，春天一热就烂。臣请皇上拨银，修建储存设施。每县建十个大窖，每窖可存十万斤。红薯窖、土豆窖要深，要通风，要防冻。玉米楼子要高，要防雨，防鸟，防老鼠。臣还请求皇上推广红薯干、玉米面、土豆粉的制作方法，便于长期保存。红薯切成片，晒干了，能存三年。玉米磨成面，装缸里，能存两年。土豆磨成粉，装袋里，能存三年。”

　　朱由检看完，眼眶有些发红。三十亿斤红薯，八亿斤玉米，五亿斤土豆。加起来，四十三亿斤。那个老汉，爹饿死了，娘饿死了，媳妇饿死了，两个孩子饿死了。只剩下他和一个儿子。要是红薯早来几年，他的家人就不会饿死了。朱由检擦了擦眼睛，提起笔，在奏折上批了一行字。

　　“好。红薯、玉米、土豆，北方普及。百姓有粮，天下安定。宋应星，加户部侍郎，赏银千两，绸缎百匹，赐‘济世’匾。各府各县，修建储存设施。每县建十个大窖，每窖存粮十万斤。户部拨银百万两，工部派员指导。红薯干、玉米面、土豆粉的制作方法，印成小册子，发到各府各县，由农官下乡指导。那个老汉，家里死了那么多人，免赋税三年，赏银五十两，粮食一百石。朕不能让功臣的后代饿肚子。”

　　他把奏折放下，又拿起徐光启的。信封上写着“礼部尚书徐光启谨奏”几个字，字迹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老辣。

　　“臣徐光启谨奏：《农政全书》编纂，自崇祯元年奉旨，至今已六年有余。臣与宋应星、汤若望等人，日夜编纂，不敢懈怠。全书共六十卷，分农本、田制、农事、水利、农器、树艺、蚕桑、种植、牧养、制造等十二门。现已完成五十卷，尚余十卷。红薯、玉米、土豆的种植之法，已写入树艺门，附有详细图解，百姓不识字也能看懂。番薯不怕旱，不怕瘠，沙地、坡地都能种。玉米耐旱耐瘠，产量高。土豆既能当粮，又能当菜。这三种作物，是救民活命之物，臣已详细写明其育苗、栽种、施肥、收获、储存之法。臣光启叩首。”

　　朱由检提起笔，批了一行字：“好。《农政全书》，编纂六年，五十卷已成。徐光启，加太子太傅，赏银千两，绸缎百匹，赐‘农圣’匾。全书编成后，印行天下，每县至少存五部。各府各县，农官必读，每年考核，考不过者，罢官革职。百姓识字不多，可画图讲解，让天下人都知道，怎么种地，怎么救灾，怎么活命。”

　　他把两份奏折都批完了，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红薯、玉米、土豆。三种救命粮。从崇祯四年推广，到现在三年了。北方各省普及了。百姓有粮吃了。不再饿死人了。三十亿斤红薯，八亿斤玉米，五亿斤土豆。加起来，四十三亿斤。按每人每天吃两斤算，可养活两千万人一年。两千万人，是北方灾民的总数。够了。先用着。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阳光正好。九月初一的京城，天高云淡，万里无云。远处，京城的百姓来来往往，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赶牲口的。他们的脸上，有了笑容。有了粮食，就有了笑容。有了笑容，就有了希望。他想起那个老汉，想起那些跪在路边磕头的百姓，想起那些立碑的人。他们感谢的不是他，是红薯。但他不介意。只要百姓能吃饱，他就满足了。

　　他轻声说：“红薯、玉米、土豆。北方普及。三十亿斤，八亿斤，五亿斤。够了。百姓有粮吃了。不会再饿死了。那个老汉，朕记着你了。你的爹娘，你的媳妇，你的孩子，朕也记着他们了。”

　　窗外，阳光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一片金黄。

　　酉时。坤宁宫。

　　朱由检来到坤宁宫。周皇后正在灯下缝衣裳，田贵妃坐在旁边翻琴谱，袁贵妃在剥橘子。见他来了，她们站起来。

　　“皇上，听说红薯、玉米、土豆丰收了？”周皇后轻声问。

　　朱由检坐下。“嗯。三十亿斤红薯，八亿斤玉米，五亿斤土豆。北方百姓，有粮吃了。”

　　周皇后低下头。“皇上，臣妾替那些百姓谢谢您。”

　　朱由检摇摇头。“不是朕的功劳。是宋应星的功劳，是徐光启的功劳，是那些种地的农官的功劳。朕只是动了动嘴皮子。”

　　田贵妃笑了。“皇上动嘴皮子，就能救两千万人。这嘴皮子，值钱。”

　　朱由检也笑了。“值钱？朕的嘴皮子，不值钱。红薯值钱，玉米值钱，土豆值钱。一斤粮食，能救一条命。四十三亿斤粮食，能救四十三亿条命。可惜，大明的百姓只有一亿多。够了。”

　　袁贵妃把剥好的橘子递过来。朱由检接过来，吃了一瓣。甜。

　　“皇上，今天吃什么？”周皇后问。

　　朱由检想了想。“吃红薯。蒸红薯，烤红薯，红薯粥，红薯饼，红薯粉条。御膳房说了，能做一桌子菜。”

　　田贵妃笑了。“臣妾还没吃过红薯宴呢。”

　　朱由检看着她。“那你今天多吃点。”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九月初一的夜晚，京城一片寂静。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像心跳。朱由检坐在坤宁宫里，吃着橘子，看着窗外的月亮。他想起了那个老汉，想起了那些饿死的人，想起了那些跪在路边磕头的百姓。他轻声说：“朕不会让你们再饿肚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