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十二月三十。
子时。
文华殿。
烛火幽幽地燃着,灯芯已经剪了三次,烛泪在铜盏里堆成了小山。窗外,月亮很亮。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和烛光混在一起,把整间大殿照得半明半暗。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梆子响,三更天了。京城一片寂静,连狗都睡了。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跟随了他两年多的绢布——救亡图。绢布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的地方墨迹浓重,有的地方被手指磨得发淡。他看了很久,才提起笔。
先在最上面加了一行字:崇祯三年十二月三十,更新。
然后他翻到“五年计划”那一栏。那里记录着今年正月二十新年朝会上宣布的五件事——屯田、补京营、海关、乡长制、少年教育。他一笔一笔地写,把这一年的进展全部记下来。
“屯田:陕西开垦荒地五十万亩,安置流民二十万人。龙首渠修复,灌溉农田十万亩。拨银三十万两,购粮三十万石。后宫捐银十三万两,购粮十三万石。国债二期拨银五十万两,购粮五十万石。共计九十三万石。陕西饿死人数,比去年减少七成。”
“补京营:京营从三万二千人补至四万二千人。年底目标五万,还差八千。从各边镇抽调精锐,从各省招募新兵。饷银每月二两,比原定额高五钱。阵亡抚恤加倍,家属免税三年。”
“海关:广州、泉州、宁波、登州,四处设关。凡出海商船,三十税一。年底税收三十万两。明年目标百万两。”
“乡长制:顺天府二十六州县,已全部推开。杀三乡绅,抄家得银五十万两,田产二十万亩,粮十万石。无人再敢反对。明年推广山东、河南、山西。”
“少年教育:少年营从一百人扩至三百人。州县学堂开了一百所。各府各县,凡有条件的,都要设学堂。由礼部负责,翰林院协助。”
他写完了,又翻到“红薯”那一栏。那里记录着宋应星试种红薯成功,亩产两千斤。他在后面加了一行字:下旨全国推广。荒地、坡地、沙地种红薯,免税三年。良田种红薯,照常纳税。各府各县种植册已发,农官下乡。年底统计,五省共种红薯四百万亩,预计收粮八十亿斤。
他翻到“惠民药局”那一栏。那里记录着南城惠民药局开张。他在后面加了一行字:顺天府已开五家。贫民看病不要钱,药费减半。孤寡老人、孤儿、残疾者,药费全免。年底之前,要开十家。明年推广到北方各省。
他翻到“军工”那一栏。那里记录着遵化铁厂十座炼铁炉,年产铁二百万斤。火药局扩建,年产火药五十万斤。他在后面加了一行字:年铸红衣大炮一百门,迅雷铳一万支。火药五十万斤。已交付京营红衣大炮八十门,迅雷铳八千支,火药三十万斤。
他翻到“军队”那一栏。那里记录着京营、天雄军、秦兵、登莱水师。他在后面加了一行字:京营四万二千人,天雄军一万五千人,秦兵五千人,登莱水师战船三十艘,兵丁八千人。京营年底目标五万,还差八千。天雄军年底目标两万,还差五千。秦兵年底目标一万,还差五千。登莱水师年底目标战船五十艘,兵丁一万人,还差战船二十艘,兵丁两千人。
他翻到“教育”那一栏。那里记录着少年营、军校、州县学堂。他在后面加了一行字:少年营三百人,军校三百人,州县学堂一百所。明年少年营扩到五百人,军校扩到五百人,州县学堂扩到三百所。
他翻到“基层”那一栏。那里记录着乡长制。他在后面加了一行字:顺天府二十六州县,已全部推开。明年推广山东、河南、山西。三年之内,推广到全国。
他翻到“反腐”那一栏。那里记录着杀八大臣、杀十二贪官、杀三乡绅。他在后面加了一行字:周延儒写密信骂新政,削职为民,永不录用。家产抄没,逐出京城。东林党七人,各打三十大板,罚俸一年。再有下次,杀无赦。
他翻到“安全”那一栏。那里记录着影卫、锦衣卫。他在后面加了一行字:影卫一千人,从边军抽调三百人,从民间招募七百人。专司保护皇帝、刺探情报。锦衣卫整顿,裁汰老弱,从京营、边军、猛士营挑选精锐补充。李若涟任指挥使。
他翻到“财政”那一栏。那里记录着国债一期、二期。他在后面加了一行字:国债一期百万两,二期三百万两。海关税收三十万两。国库现存银一百二十万两。明年预计海关税收百万两,商税矿税五十万两。
他写完了,放下笔,看着那张图。两年多了。从崇祯元年九月到现在,两年多了。这张绢布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名字,有时间,有地点,有事件。有的用红笔圈着,有的用黑笔标注,有的后面画着箭头,指向另一个名字。他看了很久,又提起笔,在绢布的最下面,加了一行字。
“崇祯三年十二月三十。第一年,活下来了。第二年,站稳了。第三年,要打出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月亮很亮。十二月三十的夜晚,京城一片寂静。远处,隐隐传来几声鞭炮响,是百姓在过年。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刚穿越过来,什么都不懂。现在,他懂了。这江山,不是一个人能守住的。要有人,有钱,有粮,有兵。有人替他打仗,有人替他管钱,有人替他种粮,有人替他管人。他站在中间,把这些人串起来。串不起来,就杀。杀到串起来为止。
他轻声说:“第一年,活下来了。第二年,站稳了。第三年,要打出去。”
窗外,月光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一片银白。
子时三刻。
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皇上,天快亮了。您一夜没睡,该歇了。”
朱由检摇摇头。“睡不着。”
他走回案前,看着那张绢布。然后他提起笔,在绢布的最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崇祯三年十二月三十。第一年,活下来了。第二年,站稳了。第三年,要打出去。”
他放下笔,把绢布小心地卷起来,放进檀木匣子里。
“收好。”他对王承恩说。“每年这个时候,拿出来给朕看看。”
王承恩接过匣子,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奴才遵旨。”
朱由检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边已经露出了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快开始了。
他轻声说:“崇祯四年。朕来了。”
窗外,天慢慢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