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十月初八。
寅时。
龙井关。
天还没亮,刘勇已经站在了关口最前面的那道矮墙上。
说是关,其实算不上真正的关。比起喜峰口和古北口的雄伟关城,龙井关更像是一座大的堡垒。城墙只有三丈高,年久失修,好几处都有豁口。驻军八百人,火器三十门,粮草勉强够吃一个月。
这样的地方,按理说根本守不住。
但刘勇接了死命令。
守两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八百人。
八百个汉子,八百条命。有的是他从辽东带过来的老兵,有的是他在龙井关新招募的流民,有的是前任亲信被杀后投降的降兵。这些人,什么样的都有,但有一个共同点——都愿意跟着他拼命。
他杀了十七个前任亲信,才换来这八百人的忠心。
副将王横走上来,声音有些发紧。
“将军,鞑子前锋到了。离关口不到二十里。”
刘勇点点头。
“知道了。”
他跳下矮墙,走到士兵们中间。
八百人,站得整整齐齐。火把的光照亮了他们的脸,照亮了他们手中的刀枪。
刘勇从第一排走过,一个一个看过去。
有老的,有少的,有高的,有矮的。有的人脸上带着紧张,有的人眼神里透着兴奋,有的人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走到一个年轻的士兵面前,停下来。
那士兵只有十七八岁,瘦得像根竹竿,手里握着根长枪,手指在微微发抖。
“叫什么?”
那士兵愣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回……回将军,小的叫刘二。”
“哪里人?”
“辽东人。”
“家里还有什么人?”
刘二低下头。
“没了。鞑子杀的。”
刘勇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今天跟着老子杀鞑子,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赚够了,老子带你下去见你爹娘,告诉他们,你替他们报仇了。”
刘二抬起头,眼睛亮了。
“将军,真的?”
“真的。”
刘二握紧了长枪,手指不再发抖。
刘勇继续往前走,走过每一个人。
有的拍拍肩膀,有的点点头,有的什么也不说,只是看一眼。
走完一圈,他回到队伍前面。
八百人,都看着他。
刘勇开口了。
“兄弟们,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没人说话。
“今天是十月初八。周玉周将军,三天前在喜峰口殉国了。三千人,全死光了。赵率教赵将军,还在古北口死守。今天是第五天,他还在打。”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咱们龙井关,八百人。多铎,两万人。二十五个打一个。”
他顿了顿。
“怕不怕?”
还是没人说话。
刘勇笑了。
“老子怕。怕得要死。”
八百人都愣住了。
刘勇继续说:“但怕有什么用?鞑子来了,你怕,他就不杀你了?你越怕,死得越快。还不如拼一把,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他提高声音。
“老子今天把话撂在这儿——老子今天没打算活着回去。老子要杀够二十五个,把本钱赚回来。谁愿意跟老子一起赚本钱的,站好了。谁想活命的,现在走,老子不拦着。”
八百人,一动不动。
没人走。
刘勇看着他们,眼眶有些发红。
“好。都是好样的。”
他转过身,指着远处的山道。
“天亮了,鞑子就该到了。咱们八百人,要守两日。四十八个时辰。怎么守?老子告诉你们——拿命守。”
他走回矮墙边,拿起自己的刀。
刀是好刀,跟了他十五年,砍过无数鞑子的脑袋。
他把刀举起来。
“兄弟们,跟着老子,杀鞑子!”
八百人齐声怒吼。
“杀鞑子!”
——
辰时。
多铎的大军到了。
两万人马,铺天盖地。从关上望下去,黑压压一片,像潮水一样涌来。
刘勇站在矮墙上,看着那两万人。
他的手心开始出汗。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
王横凑过来,声音有些发颤。
“将军,两万人……”
刘勇点点头。
“看见了。”
“咱们只有八百……”
“八百怎么了?”刘勇打断他,“八百人,也能杀两千鞑子。周玉三千人杀了多少?五千!赵率教三千人杀了多少?至少三千!咱们八百人,杀两千,够本了。”
王横咽了口唾沫,没再说话。
关下,清军开始列阵。
多铎没有像多尔衮那样先派人喊话。他直接让人推出了二十门红衣大炮。
刘勇的瞳孔缩了一下。
红衣大炮?
鞑子哪来的红衣大炮?
他马上想起了骆养性说过的话——八大晋商,向后金走私铁器硫磺,甚至卖过火炮。
狗日的汉奸。
他咬紧了牙关。
“所有人,下墙!躲到墙后面去!”
八百人立刻蹲下,躲在矮墙后面。
刚蹲下,清军的炮就响了。
二十门红衣大炮齐齐怒吼,炮弹呼啸着飞来,砸在城墙上。
轰!轰!轰!
城墙在颤抖,碎石飞溅。好几处本来就有豁口的地方,被炮弹一砸,塌得更厉害了。
刘勇蹲在墙后面,双手抱头,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一轮炮击过后,他探出头去看。
城墙塌了两处,露出两丈多宽的缺口。
清军已经开始冲锋了。
刘勇跳起来,大声喊道:“起来!都起来!鞑子上来了!火铳手,给我放!”
三百支火铳齐射,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清军倒下了。但后面的人踏着他们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刀盾手,跟我上!”
刘勇提着刀,冲向最近的缺口。
缺口处,几个清军已经爬了上来。他一刀砍翻一个,又一刀砍翻一个。第三个清军一刀砍在他肩膀上,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反手一刀捅进那人肚子里。
血喷了他一脸。
他顾不上擦,转身又去砍下一个。
战斗,在三个缺口处同时展开。
清军拼命往里冲,守军拼命往外砍。刀光闪烁,鲜血飞溅。惨叫声、呐喊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
刘勇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个。他的刀砍卷了刃,换了第二把。他的肩膀上的伤口在流血,左臂也被砍了一刀,但他顾不上疼,只知道砍,砍,砍。
一个时辰后,清军退了。
刘勇靠在断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王横爬过来,脸色惨白。
“将军,咱们死了二百多人了……”
刘勇点点头。
“知道。”
“还有五百多人……”
“知道。”
王横看着他。
“将军,您受伤了。”
刘勇低头一看,肩膀上、左臂上、后背上,到处是伤口。有的深,有的浅,都在流血。
“没事,死不了。”
他撕下一块衣襟,胡乱缠了几道。
王横眼眶红了。
“将军……”
“别废话。”刘勇打断他,“清点人数,收拾兵器,准备下一轮。”
“是。”
——
午时。
清军发动了第二轮进攻。
这一次,多铎派出了更多的人。五千人,从三个缺口同时冲击。
刘勇带着五百多人,拼命死守。
刀砍断了,换一把。人倒下了,补上去。缺口守不住,就退到第二道防线。
一个时辰后,清军又退了。
但守军又死了二百人。
只剩下三百多人了。
刘勇坐在一堆碎石上,浑身是血。
王横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水。
“将军,喝口水。”
刘勇接过碗,一饮而尽。
他看着王横。
“几时了?”
“午时刚过。”
刘勇点点头。
“还有四个时辰,今天就能熬过去。”
王横看着他。
“将军,明天还有一天……”
刘勇笑了。
“明天?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先把今天熬过去。”
他站起来,走到城墙边,看着关下的清军大营。
大营里,多铎正在调动兵力。
下一轮进攻,很快就会来。
——
申时。
第三轮进攻。
这一次,多铎亲自督战。
两万人,全部压上。
刘勇带着三百多人,死守最后的阵地。
刀砍断了,就捡起清军的刀。人倒下了,就剩下的人顶上。阵地越来越小,人越来越少。
刘勇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他只能用右手握刀,一刀一刀地砍。
他的身边,只剩下不到一百人。
王横也还活着,但也受了重伤,一条腿被砍断了,靠在一块石头上,还在用刀砍爬上来的清军。
刘勇一刀砍翻一个清军,退到王横身边。
“兄弟,还能动吗?”
王横咧嘴笑了。
“动不了啦。将军,您走吧,别管我了。”
刘勇摇摇头。
“走?往哪儿走?”
他抬起头,看着四周。
清军已经把他们围住了。四面八方,都是鞑子。
他忽然笑了。
“王横。”
“在。”
“怕不怕?”
王横想了想。
“不怕。”
“为什么?”
“跟着将军杀鞑子,杀够了。”
刘勇点点头。
“好。咱们一起走。”
他握住刀,准备最后一搏。
就在这时,一个清军将领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银白色的盔甲,年纪很轻,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
多铎。
刘勇认出了他。
多铎看着他,开口了。
“你是刘勇?”
刘勇点点头。
“是。”
“你八百人,守了老子两天。杀了老子两千多人。你是条汉子。”多铎说,“投降吧。本贝勒饶你不死,还给你官做。”
刘勇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投降?”
“对。投降。”
刘勇笑得更厉害了。
“多铎,你今年多大了?”
多铎愣了一下。
“十五。”
“十五。”刘勇重复了一遍,“老子今年四十二。打了二十五年仗。杀了多少鞑子,老子自己都数不清。你让老子投降?”
他举起刀。
“老子今天没打算活着回去。来,杀老子吧。”
多铎的脸色变了。
“你……”
刘勇不再理他,转身看向王横。
“兄弟,准备好了吗?”
王横点点头。
刘勇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大明万岁!”
他冲向了清军。
刀光闪烁,鲜血飞溅。
他砍翻了三个清军,然后被十几把刀同时砍中。
他倒下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王横也动了。他拖着断腿,用刀砍翻了一个清军,然后被乱刀砍死。
一百多个守军,没有一个投降。全部战死。
多铎站在尸堆里,脸色铁青。
他看着刘勇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厚葬他。”
身边的人愣住了。
“贝勒,他是明狗……”
“老子说,厚葬他。”
多铎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
“告诉大汗,龙井关已破。守将刘勇,八百人,全部战死。”
——
酉时。
京城,文华殿。
朱由检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夕阳。
夕阳如血。
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密报。
“皇上,龙井关的消息……”
朱由检接过信,拆开。
信很短。
“臣周虎密报:十月初八,多铎破龙井关。守将刘勇,八百人,全部战死。”
朱由检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王承恩。”
“奴才在。”
“传旨。追赠刘勇为将军,立祠祭祀。抚恤阵亡将士家属。”
“是。”
王承恩退下。
朱由检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夕阳。
夕阳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血红。
他轻声说:“刘勇,朕记着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