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六月十五。
辰时。
通州,刘家镇。
太阳升起来了,把镇子照得一片金黄。麦子已经收完了,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短短的麦茬。几只麻雀在地里蹦来蹦去,啄食掉落的麦粒。远处,炊烟升起来了,飘得到处都是。
赵大牛坐在乡公所里,面前摊着一份公文。公文是顺天府刚送来的,上面写着乡长制推广的进展,以及三个乡绅被斩首的消息。他看了三遍,放下公文。刘文才死了。那个被他抓进去、又放出来、又抓进去的刘家少爷,终于死了。他应该高兴,但他高兴不起来。他想起刘文才第一次被抓时的样子,白白净净,穿着绸缎衣裳,坐在树下喝茶。锦衣卫进去的时候,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想起刘文才被放出来时的样子,站在刘家大院门口,冲着他笑,说“赵乡长,您等着,咱们慢慢玩”。现在,不用等了。刘文才的人头,挂在菜市口。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正好。六月十五的刘家镇,热起来了。街上有人挑着担子卖西瓜,有人推着车子卖凉粉,有人在树荫下下棋。一切都那么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知道,什么都变了。刘文才死了,刘家大院被封了,田产充公了。那些被他强占的土地,要还给原来的主人。那些被他欺压的百姓,终于可以挺直腰杆了。
“周七。”他喊了一声。
周七从外面进来。“大人,什么事?”
“去贴张告示。就说刘文才的田产,要归还原主。谁家的地被占了,来乡公所登记。核实之后,地契发还。”
周七愣了一下。“大人,都还?”
“都还。”赵大牛说。“皇上说了,强占的民田,一律归还。谁敢不还,杀无赦。”
“是。”
周七转身出去了。赵大牛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街上的人多了起来,有人挑着担子,有人推着车子,有人在树荫下下棋。他忽然想起那个老汉。那个第一个来告状的老汉,说自己的地被刘家少爷强占了一半。告了一年没告下来。他带着人去了刘家,把刘家少爷抓了。现在,刘家少爷死了,地也该还给老汉了。他轻声说:“快了。地还了,就能种了。种了,就有粮了。有粮了,就不会饿死了。”
午时。乡公所门口。
告示贴出去了。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有人念出声来。“刘文才田产,归还原主。谁家的地被占了,来乡公所登记。核实之后,地契发还。”
有人不敢相信。“真的假的?刘家的地,还给咱们?”
有人点头。“真的。皇上说的。刘文才都杀了,地还能留着?”
有人摇头。“不是不信,是不敢信。刘家在刘家镇几辈子,占了咱们多少地?说还就还?”
有人推了他一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走!”
人群涌进乡公所。赵大牛坐在案前,面前摆着厚厚一叠纸。他提起笔,看着第一个上来的人。
“你叫什么?”
“赵老六。”
“哪块地被占了?”
“村东头那块,三亩。刘文才说我欠他银子,拿地抵债。可我没欠他银子,是他硬抢的。”
赵大牛点点头。“有地契吗?”
赵老六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双手呈上。赵大牛接过来,看了看。地契是真的,上面写着赵老六的名字,画着押。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崇祯元年,抵债。他看完了,把地契放下。
“去把刘家的账本拿来。”他对周七说。
周七去里屋,抱出一摞账本。赵大牛翻开,一页一页地找。找到崇祯元年那一页,上面写着:赵老六,欠银五十两,以地抵债。他看完了,把账本放下。
“欠条呢?”
周七又从里屋拿出一摞纸。赵大牛一张一张地翻,翻到赵老六的欠条。欠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刚学写字的人写的。但赵老六的名字,写得很工整。他看完了,把欠条放下。
“这欠条,是你写的吗?”他问赵老六。
赵老六摇头。“不是。我不识字。这是刘文才逼我按的手印。”
赵大牛点点头。“好。地还给你。地契重新办。”
赵老六愣住了。“真还?”
“真还。”
赵老六的眼泪掉下来,跪在地上磕头。“谢谢赵乡长!谢谢皇上!”
赵大牛把他扶起来。“别跪。这是皇上的恩典。要谢,谢皇上。”
赵老六站起来,擦着眼泪,出去了。下一个上来。又一个上来。再一个上来。一个下午,赵大牛登记了三十几户。都是被刘文才强占田地的。有的占了三亩,有的占了五亩,有的占了十亩。加起来,一百多亩。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刘文才案,强占民田一百三十七亩。地契发还,田产归原主。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一百三十七亩地,够三十几户人家种了。种上麦子,种上红薯,够他们吃一年了。
他轻声说:“一百三十七亩。够了。先还着。等查清楚了,还有。”
酉时。文华殿。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赵大牛送来的折子。折子上写着刘文才案的处理结果:强占民田一百三十七亩,地契发还,田产归原主。百姓排队告状,三十七户登记。他看了一遍,提起笔,批了几个字:准。继续查。还有被强占的,一并归还。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赵大牛,从京营营指挥使到乡长,一年了。这一年里,他抓了刘文才,办了二十几桩案子,把刘家镇从乡绅手里夺了过来。老百姓从不敢来,到排队告状。从排队告状,到逢年过节给他送鸡蛋、送鞋垫。他知道,这不是赵大牛有多厉害。是朕在背后撑着。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夕阳西下,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他想起那个老汉,想起那些排队告状的百姓。他们终于知道,这天下,是皇帝的天下。不是乡绅的天下。不是地主的天下。不是有钱人的天下。
他轻声说:“赵大牛。够了。先用着。等乡长制推开了,还有更多的事等着他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