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七月初一。
卯时。
文华殿。
天还没亮，朱由检已经坐在了案前。六月的最后一批奏折刚批完，七月的又来了。他拿起最上面那份，是孙传庭从陕西送来的。信封上贴着三根鸡毛，封口处盖着“急递”的火漆印。他拆开，抽出信纸。
“臣孙传庭谨奏：陕西屯田，自去年十月奉旨，至今已九月。臣现将进展及所遇困难汇报如下：一、屯田。延安、榆林、庆阳三府，已开垦荒地五十万亩，安置流民二十万人。龙首渠已修复，灌溉农田十万亩。预计秋收可收粮三十万石。二、秦兵。从屯田流民中挑选精壮，练成秦兵五千人。三、剿匪。王二聚众五百，占据黄龙山。臣已派兵围剿，斩首三百级，俘虏二百人。王二被擒，已押赴西安斩首。四、困难。陕西连年大旱，百姓饥饿已久。虽已开仓放粮，但存粮有限。秋收之前，仍有断粮之虞。臣已命各府县设粥棚赈济，但杯水车薪。臣请皇上再拨粮饷，以济民困。臣传庭叩首。”
朱由检看完，放下信。五十万亩荒地，二十万流民，三十万石粮食，五千秦兵，剿灭王二。孙传庭到陕西不到两年，干了这么多事。他提起笔，在奏折上批了几个字：准。拨粮十万石，即日运往陕西。秦兵扩至一万人。年底之前，安置流民五十万户。
他把奏折递给王承恩。“八百里加急，送回陕西。”
“是。”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陕西，流民百万，人吃人。他拨了三十万两银子，三十万石粮食。后宫捐了十三万两，十三万石。国债二期发了一百万两给陕西。加起来，一百四十三万两银子，四十三万石粮食。够不够？不够。一百万人，一天就要吃掉三千石粮食。四十三万石，只够吃四个多月。秋收还要三个月。这三个月，怎么办？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孙传庭在想办法。屯田，开荒，修渠，种地。种下去，就能收。收了，就有粮。有粮了，就不会再有人吃人。
他睁开眼。“王承恩。”
“奴才在。”
“传旨。陕西屯田，从国债二期里再拨五十万两。买粮，买种子，买农具。告诉孙传庭，钱不够，朕再想办法。但人不能饿死。饿死一个，朕拿他是问。”
王承恩跪下。“奴才遵旨。”
巳时。西安，陕西巡抚衙门。
孙传庭坐在案前，面前摊着皇上批回的奏折。准。拨粮十万石，即日运往陕西。秦兵扩至一万人。年底之前，安置流民五十万户。他看了三遍，放下奏折。
“来人。”
一个亲兵走进来。“大人。”
“传令下去。秦兵扩至一万人，从屯田流民中挑选。身强力壮，家世清白。宁缺毋滥。三个月之内，一万人要到位。”
“是。”
“还有。拨下来的十万石粮食，分到各府县去。延安、榆林、庆阳三府，各三万石。剩下的，留着应急。粥棚不能停，一天都不能停。谁敢在粥里掺沙子，杀无赦。”
“是。”
孙传庭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正好。七月初一的西安，热起来了。街上的人多了，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赶牲口的。他们的脸上，没有了去年的菜色。去年的这个时候，街上到处是饿死的人。现在，没有了。不是因为不饿了，是因为有粥喝了。粥不稠，但能活命。
他轻声说：“皇上，臣尽力了。”
申时。延安府，龙首渠。
水渠修好了。从洛河引水，灌溉十万亩良田。渠水清清，哗哗地流。渠边的地里，玉米已经长到一人高，叶子绿油油的。红薯藤蔓铺满地，开着紫色的小花。土豆也开花了，白的，粉的，一片一片的。
一个老汉蹲在渠边，用手捧起水，喝了一口。水是甜的，凉丝丝的。他抬起头，看着那片玉米地。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么好的庄稼。他笑了，露出几颗黄牙。
旁边一个年轻人走过来。“爹，回去吧。天快黑了。”
老汉摇摇头。“再看一会儿。”
年轻人蹲下来，也捧起水喝了一口。“爹，这水真甜。”
老汉点点头。“甜。龙首渠的水，甜。皇上派来的孙巡抚，甜。”
年轻人笑了。“爹，孙巡抚又不是水，怎么甜？”
老汉看着他。“孙巡抚是皇上派来的。皇上是天子。天子派来的人，就是甜的。”
年轻人不说话了。他也觉得甜。不是水甜，是日子甜了。有地种，有粮吃，有人管。不用再逃荒了，不用再要饭了，不用再吃树皮草根了。他站起来，扶着老汉。“爹，回去吧。明天还要下地。”
老汉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
酉时。乾清宫。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救亡图”。他在孙传庭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字：崇祯三年七月初一，陕西屯田。开垦荒地五十万亩，安置流民二十万人。龙首渠修复，灌溉十万亩。秦兵五千人，扩至一万。剿灭王二，斩首三百。拨粮十万石，再拨银五十万两。
他放下笔，看着那张图。五十万亩荒地，二十万流民，三十万石粮食，五千秦兵。够了。先用着。等秋收了，粮食多了，流民就少了。流民少了，造反的就少了。造反的少了，陕西就稳了。陕西稳了，天下就稳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夕阳西下，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他想起孙传庭那张脸，想起他在陕西屯田的样子，想起龙首渠的水，想起那些玉米、红薯、土豆。陕西，不会再有人吃人了。他轻声说：“孙传庭。够了。先用着。等秋收了，再看。”
窗外，夕阳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一片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