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七年,五月初一。
卯时。
遵化,铁厂。
天还没亮,赵士桢已经站在了炼铁炉前。五月的遵化,天已经开始热了,但铁厂里更热,十五座炼铁炉烧得通红,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热浪扑面,烤得人脸上生疼。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袖口卷到肘部,脸上全是黑灰,只有眼睛是亮的。
五年前,皇上在文华殿里跟他说:“赵士桢,朕要你三年之内,铸出三百门红衣大炮。”他当时以为皇上在说梦话。三百门,他一年只能铸几十门。三年,怎么铸得出三百门?但皇上说了,他就得干。没日没夜地干。现在,他做到了。五百门。不止。从去年十月开始,蒸汽机铸炮投产,铸炮的速度翻了一倍。去年铸了三百门,今年头四个月又铸了二百门。五百门,堆在库房里,像一座小山。
但还不够。皇上说了,第二个五年计划,要年产一千门红衣大炮。一千门,是五百门的两倍。他需要更多的炉子,更多的工匠,更多的铁矿石,更多的煤炭。十五座炉,不够。要三十座。三十座炉,日产铁三万斤,年产铁一千万斤。够铸一千门红衣大炮。
“赵大人。”一个工匠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上个月,铸了八十门红衣大炮。蒸汽机铸炮占了六十门,手工铸了二十门。蒸汽机铸的炮,射程六里,命中率九成八。手工铸的炮,射程五里半,命中率九成五。”
赵士桢接过账册,翻开,一页一页地看。每一门炮都有记录——铸造日期、铸造方式、射程、命中率、炮管长度、炮管重量。他看了很久,合上账册。
“好。蒸汽机铸炮,继续。手工铸炮,慢慢减少。年底之前,全部改用蒸汽机。”
工匠愣了一下。“赵大人,手工铸炮的工匠,有二百多人。不用了,他们干什么?”
赵士桢看着他。“蒸汽机也要人开。锻锤要人操作,镗床要人操作,模具要人做,铁水要人浇。二百多人,不够用。还要再招。”
工匠单膝跪地。“是。”
辰时。铸造车间。
蒸汽机轰隆隆地响着,飞轮呼呼地转,锻锤一起一落,砸在烧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铁屑飞得到处都是。镗床嗤嗤地响,镗刀慢慢地伸进炮管,削出一层层的铁屑,卷曲的铁屑落在地上,堆成了小山。
赵士桢站在蒸汽机前,看着它一锤一锤地锻打炮管。锻锤每砸一下,地面就颤一下。锻打过的铁块,密度更大,强度更高,没有气泡,没有砂眼。铸出来的炮管,比手工铸的结实十倍。蒸汽机,真好。
“赵大人。”一个工匠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新式的车载炮图纸,科学院送来了。徐大人说,按照几何算的新尺寸,炮管加长一尺,壁厚增加两分,射程可以到四里。”
赵士桢接过图纸,展开。图纸上画着车载炮的结构、尺寸、零件,标注得密密麻麻。他看了一遍,笑了。
“好。试铸十门。试射成功后,批量生产。”
“是。”
午时。试炮场。
新式的红衣大炮摆在试炮场上,炮身乌黑,炮口朝天,阳光下闪着寒光。这是蒸汽机铸的第一百门炮,炮管上刻着“崇祯七年,蒸汽机铸,第一百门”。赵士桢走过去,摸了摸炮身。冰凉,结实,沉甸甸的。
“试射。”他说。
炮手装弹、瞄准、点火。轰!炮弹飞出,六里外的靶子应声粉碎。烟尘散去,靶场观测兵挥动红旗——命中。赵士桢点点头。又一门炮。够了。先用着。
“赵大人。”观测兵跑过来。“命中靶心。偏左半尺。”
赵士桢在记录本上写下一行字:第一百门,命中靶心,偏左半尺。他写了五年了。每一门炮的试射结果,都记在本子上。五百门炮,五百行字。有的偏左,有的偏右,有的偏上,有的偏下。但都命中了。六里外的靶子,碗口大的红心。蒸汽机铸的炮,比手工铸的准多了。
“再来。”他说。
炮手又装了一发,瞄准,点火。轰!炮弹飞出,六里外的靶子再次粉碎。观测兵挥动红旗——命中。
赵士桢又写下一行字:第一百门,第二次试射,命中靶心,偏右一寸。
申时。库房。
赵士桢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里面堆得整整齐齐的红衣大炮。五百门,炮口朝外,一字排开,像一堵黑色的墙。他走进去,从第一门走到第五百门,伸手摸了摸每一门炮的炮管。冰凉的,结实的,沉甸甸的。有的铸得早,有的铸得晚。手工铸的,蒸汽机铸的,都有。但都是好炮。
“赵大人。”一个工匠跑过来。“兵部来人了。要提炮。”
赵士桢转过身。“提多少?”
“一百门。运往京营。曹将军等着用。”
赵士桢点点头。“提吧。从蒸汽机铸的里面提。挑好的。”
“是。”
酉时。乾清宫。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赵士桢送来的奏折。奏折上写着:红衣大炮,已铸五百门。其中蒸汽机铸一百门,射程六里,命中率九成八。手工铸四百门,射程五里半,命中率九成五。上个月铸八十门,本月计划铸九十门。年底可铸一千门。车载炮,已铸二百门。新式车载炮,试铸十门,射程四里。
他看了一遍,提起笔,批了几个字:“好。红衣大炮,年底一千门。车载炮,年底五百门。蒸汽机铸炮,继续改进。射程六里,还不够。朕要七里,八里,十里。大明的炮,越打越远。鞑子的骑兵,越冲越近。近到炮口底下,就被轰成渣了。”
他把奏折放下,靠在椅背上。五百门红衣大炮,二百门车载炮。够了。先用着。年底一千门红衣大炮,五百门车载炮。够了。先把鞑子轰成渣。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夕阳西下,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远处,遵化方向,隐隐传来蒸汽机的轰鸣声。那是大明的脉搏,是大明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