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七年,六月初一。
卯时。
京城,火器局。
天还没亮,赵士桢已经站在了作坊里。六月的京城,暑气蒸腾,天才蒙蒙亮,空气就已经闷热得像蒸笼。作坊里更是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几十个工匠赤着膀子,汗如雨下,正在忙碌。有的在铸炮,有的在造铳,有的在打磨零件。炉火熊熊,铁水翻滚,叮叮当当的声音此起彼伏,火星四溅,铁屑飞扬。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袖口卷到肘部,脸上全是黑灰,汗水冲出一道道的白印子,只有眼睛是亮的。
两年前,皇上在文华殿里跟他说:“赵士桢,标准化。统一尺寸,统一规格,统一公差。火器零件要能互换。”他当时觉得难,很难。几百个工匠,各造各的,各有各的门道。有的师傅传下来的尺寸,用了三代人,让他改,比杀了他还难受。让他们统一尺寸,比登天还难。但皇上说了,他就得干。没日没夜地干。画图纸,做模具,定尺寸,量公差。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改,一个工匠一个工匠地教。现在,两年过去了,他做到了。零件互换率,从不到三成,提高到九成。迅雷铳的枪管、枪托、击发簧、扳机,都是统一尺寸。随便拿一个零件,都能装到任何一支迅雷铳上。战场上,火铳坏了,拆下坏零件,换上好零件,就能继续打。不用整枪扔掉。省钱,省料,省时间。更重要的是,能救命。士兵的命。
“赵大人。”一个工匠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脸上带着兴奋。“上个月的零件合格率,九成二。比上个月又提高了半成。枪管合格率九成五,枪托九成八,击发簧九成,扳机九成二。”
赵士桢接过账册,翻开,一页一页地看。每一页都密密麻麻记着数据,每一种零件的尺寸、公差、合格率,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看了很久,合上账册,抬起头,目光如炬。
“好。继续。合格率不到九成的零件,重新做。做到九成为止。差半分都不行。”
工匠犹豫了一下,搓了搓手。“赵大人,有些零件,做起来太难。公差只有半分,稍不注意就做大了或做小了。工匠们有怨言。他们说,半分,差那么一点点,有什么关系?装上去也看不出来。”
赵士桢看着他,目光冷了下来。“有怨言?让他们来找我。公差半分,是科学院算出来的。半分,正好能装上,又不卡住。大了装不上,小了卡不住。半分,不能多,不能少。差一丝,战场上就可能卡壳。卡了壳,士兵就得死。你愿意替你那个零件去死吗?”
工匠低下头,不敢再说了。
“告诉他们,谁要是做不了,就别干了。火器局不养闲人。外面有的是人想进来。”
工匠单膝跪地。“是。我这就去传话。”
辰时。装配车间。
赵士桢站在流水线前,看着工匠们装配迅雷铳。流水线是他设计的,也是从西洋传过来的。他在西洋书籍上看到过这种装配方式,叫“分工合作”。一个人只做一道工序,做熟了,做快了,再做下一道。零件从一头进去,经过一道道工序,从另一头出来,就是一支完整的迅雷铳。以前,一个工匠从头做到尾,一天只能做一支。现在,十个工匠分工合作,一人做一道工序,一天能做五十支。快了五十倍。
“赵大人。”一个工匠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怀表。“今天装配了六十支迅雷铳。全部试射合格。从零件到成品,平均每支用时一盏茶功夫。”
赵士桢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好。明天,装配七十支。月底之前,日产一百支。皇上等着用这批迅雷铳呢。”
“是。”
工匠转身跑回流水线,大声喊道:“兄弟们,赵大人说了,月底之前日产一百支!加把劲!”
流水线上的工匠们齐声应道:“是!”
午时。试验场。
太阳升到了头顶,晒得地上的黄土发烫。赵士桢站在试验场中央,面前摆着十支迅雷铳,一字排开,铳管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随手拿起一支,装上弹,瞄准远处的靶子,扣动扳机。砰!靶子碎了,木屑飞溅。他放下这支,拿起另一支,装上弹,瞄准,扣动扳机。砰!靶子又碎了。十支铳,十发子弹,十个靶子,全部命中,无一脱靶。
“拆。”赵士桢说。
工匠们上来,把十支铳拆开,零件混在一起,堆成一座小山。枪管、枪托、击发簧、扳机、螺丝、销钉,分不清是哪支铳的。赵士桢蹲下来,随手拿起一个枪管,又随手拿起一个枪托,再随手拿起一个击发簧、一个扳机。他开始组装。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支铳装好了。他装上弹,瞄准,扣动扳机。砰!靶子碎了。他又拿起零件,装第二支,砰!第三支,砰!十支,全部命中。
“好!”他大声喊道,声音在试验场上空回荡。“标准化,成了!从今天起,所有火器,一律按标准尺寸制造。谁敢私自改动,斩!”
工匠们围过来,看着那些被击碎的靶子,有的鼓掌,有的欢呼,有的抹眼泪。干了两年,挨了无数的骂,吃了无数的苦,终于成了。
申时。文华殿。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赵士桢送来的奏折。奏折上写着:标准化推广,零件合格率九成二。迅雷铳日产六十支,月产一千八百支,年产两万支。零件互换率九成以上。红衣大炮、车载炮,也已开始推行标准化。炮管、炮架、炮轮、瞄准具,统一尺寸,统一规格,统一公差。预计年底之前,火炮零件互换率可达八成。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提起笔,批了一行字:“好。标准化,成矣。迅雷铳,日产一百支,年产三万支。红衣大炮,车载炮,也要标准化。刀枪盔甲,也要标准化。尺寸统一,规格统一,公差统一。火器局、铁厂、兵部、工部,一体执行。敢拖延者,斩。敢违抗者,斩。敢弄虚作假者,斩。”
他把奏折放下,靠在椅背上。标准化,成了。两年前,他提出这个概念的时候,朝臣们都不理解。他们问,什么是标准化?他说,就是零件能互换。他们说,零件为什么要互换?他说,战场上,火铳坏了,能换零件。他们说,战场上有时间换零件吗?他说,有。换了零件就能继续打,不换就是废铁。他们不说话了。现在,标准化成了。零件能互换了。迅雷铳日产六十支了。够了。先用着。明年,日产一百支。后年,日产二百支。大明的火器,越造越快。鞑子的骑兵,越冲越慢。慢到刀枪还没举起来,就被打成了筛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夕阳西下,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远处,火器局的方向,隐隐传来流水线的声音,机器的轰鸣声,工匠的号子声。那是大明的脉搏,是大明的力量,是大明不屈的脊梁。
他轻声说:“标准化。成矣。零件互换,九成以上。迅雷铳,日产六十支。够了。先用着。明年,日产一百支。大明的火器,越造越快。鞑子的骑兵,越冲越慢。慢到刀枪还没举起来,就被打成了筛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