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十月十五。
卯时。
乾清宫。
天还没亮，朱由检已经起了。练了快一年的剑，腿不软了，手不抖了，连奏折都批得快了些。他推开殿门，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十月的京城，风里已经带了寒意。远处宫墙边的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曹变蛟站在门口，一身黑色铁甲，腰悬双刀，手按刀柄，目光如鹰。他跟着朱由检一年多了，从去年九月调任乾清宫侍卫，到现在整整一年零一个月。这一年里，朱由检去哪儿，他去哪儿。朱由检吃饭，他站着。朱由检睡觉，他守着。朱由检上朝，他跟着。朱由检出宫，他护着。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但他心里，一直憋着一句话。
“皇上。”曹变蛟忽然开口。
朱由检转过身。“什么事？”
曹变蛟单膝跪地，低下头。“臣……臣想求皇上一件事。”
朱由检看着他。“说。”
曹变蛟抬起头。“臣想去边关。臣想去杀鞑子。”
殿内安静了一瞬。方正化站在台阶下，带着二十名影卫散在四周。他听见了曹变蛟的话，心里咯噔一下。曹变蛟要走？那皇上谁来保护？
朱由检没有说话。他看着曹变蛟，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十九岁，比他小一岁。将门之子，父亲战死在辽东。刀法在京营排第一，箭法百步穿杨，兵法曹文诏说他是可造之才。这一年多，他跟着自己，从来没有提过任何要求。这是第一次。
“为什么？”朱由检问。
曹变蛟抬起头。“臣的父亲战死在辽东。臣从小就想，长大了要去边关，替父亲报仇。臣来乾清宫之前，在军校学了两年。刀法、箭法、火器、兵法，都学了。臣以为自己能去边关了。没想到皇上把臣调来当侍卫。臣在皇上身边待了一年多，学会了怎么保护人，怎么挡刀，怎么杀人。但臣想去边关。臣想去杀鞑子。臣想替父亲报仇。”
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曹变蛟低下头。“天启元年，浑河血战。父亲带着三百人守城，鞑子攻了三天三夜。城破了，父亲战死了。三百人，无一生还。”
朱由检想起那场仗。浑河血战，天启元年。四千明军，对两万八旗兵。打了一天一夜，全军覆没。那是大明朝最惨的一仗之一。他想起曹变蛟刚来乾清宫时的样子，十八岁，腰板挺得笔直，眼睛很亮。他问曹变蛟，你父亲叫什么？曹变蛟说，曹文耀。他记住了。
“你恨鞑子吗？”朱由检问。
曹变蛟咬着牙。“恨。”
“恨到什么程度？”
“恨到想杀光他们。”
朱由检点点头。“好。”
他转过身，走到台阶边，看着远处的天空。天边已经露出了一丝鱼肚白，快天亮了。
“朕问你，你去边关，能杀几个鞑子？”
曹变蛟愣了一下。“臣……臣不知道。”
“你去边关，一个人，一把刀，能杀十个？一百个？一千个？”朱由检转过身，看着他。“你留在朕身边，替朕训练影卫，替朕保护朕的安全。朕活着，就能调兵遣将。朕调兵遣将，就能杀十万、百万鞑子。你一个人，杀得多，还是朕调兵杀得多？”
曹变蛟不说话了。
朱由检走到他面前。“朕不是不让你去边关。朕是让你留在更有用的地方。你替朕保护安全，朕替你去杀鞑子。你杀不了的，朕替你杀。你报不了的仇，朕替你报。”
曹变蛟的眼眶红了。“皇上……”
“你留在朕身边，比去边关有用。朕的安全，交给你了。”
曹变蛟重重磕头。“臣遵旨！”
辰时。演武场。
曹变蛟站在场边，手里拿着两把木剑。朱由检站在他对面，活动着手脚。
“皇上，今天练什么？”曹变蛟问。
朱由检接过木剑。“练刺。练到能刺中你的要害为止。”
曹变蛟愣了一下。“皇上，臣……”
“怎么？怕朕伤着你？”朱由检笑了。“放心，朕刺不中你。”
曹变蛟不再说话，举起木剑。两人开始对练。刺，挡，劈，格。朱由检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准。曹变蛟一边挡，一边退，一边教。“皇上，腰要转。力从腰出，不是从手出。”
朱由检照做。一剑刺出，又快又准，直奔曹变蛟胸口。曹变蛟侧身一躲，剑尖擦着他的铁甲过去，发出刺耳的声音。
“好！”曹变蛟说。“皇上进步很快。”
朱由检收了剑。“是你教得好。”
曹变蛟低下头。“臣不敢。”
朱由检把木剑递给他。“明天还练。”
曹变蛟接过剑。“臣明天还来。”
朱由检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曹变蛟。”
“臣在。”
“你父亲的事，朕记住了。等打完仗，朕给你父亲立碑。”
曹变蛟跪下。“臣……谢皇上。”
午时。文华殿。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救亡图”。他在曹变蛟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字：崇祯三年十月十五，述职。愿去边关杀敌。留任，专司保护皇帝。其父曹文耀，浑河血战殉国。日后立碑。
他放下笔，看着那张图。曹变蛟、李自成、李过。三个年轻人，一个在乾清宫当侍卫，一个在京营当百总，一个在影卫当影子。十年之后，他们都会成为大明的栋梁。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阳光正好。十月十五的京城，秋高气爽。街上的人多了，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赶牲口的。他们的脸上，有了笑容。
他轻声说：“曹变蛟。留下来。比去边关有用。朕的安全，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