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八月初一。
辰时。
大同,宣大总督衙门。
天刚亮,卢象升已经站在了院子里。北地的秋天来得早,风里带着寒意,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哗哗作响。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公文。公文是兵部行文的,上面盖着鲜红的关防大印。
“天雄军扩至一万五千人。兵员从宣大、山西各镇抽调精锐,也可从民间招募敢战之士。粮饷由户部专项拨付,年支银八十万两。火器由工部优先拨给,红衣大炮五十门、迅雷铳三千支、火药十万斤。马匹由太仆寺调拨,战马五千匹。限期三个月,练成精锐。”
卢象升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三个月,一万五千人。从宣大、山西各镇抽调,从民间招募。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练天雄军,一万人,练了半年。现在,一万人不够了。皇上说了,天雄军要扩到三万。今年先扩到一万五,明年到两万,后年到三万。一步一步来。
“杨国柱。”他喊了一声。
杨国柱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身铁甲,腰悬长刀,脚步很重。他是卢象升的副将,从辽东跟过来的,打过仗,杀过鞑子,见过血。去年夜袭漷县,他带着三千人烧了皇太极十万石粮草,身上挨了两刀,现在还绑着绷带。
“督师,什么事?”
卢象升把公文递给他。“看看。”
杨国柱接过来,一目十行地看完。他的眼睛亮了。“一万五千人?红衣大炮五十门?迅雷铳三千支?战马五千匹?皇上这是下了血本啊!”
卢象升点点头。“皇上下了血本,咱们就得拿出本事。传令下去,即日起扩军。从宣大、山西各镇抽调精锐,从民间招募敢战之士。三个月之内,一万五千人要到位。”
杨国柱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等等。”卢象升叫住他。
杨国柱回头。
卢象升看着他。“夜袭队练得怎么样了?”
杨国柱挺起胸膛。“三千人,练了半年。夜战、偷袭、放火、断粮,每一招都练了不下百遍。督师放心,只要鞑子敢来,末将就敢烧他的粮。”
卢象升点点头。“好。从今天起,夜袭队扩到五千人。新来的兵,先练夜战。练到能在黑暗中分清敌我,练到能在黑暗中杀人不眨眼。”
杨国柱愣了一下。“督师,五千人?咱们才扩到一万五,夜袭队就占五千?”
“夜袭队是天雄军的刀。”卢象升看着他。“刀要快,人要狠。五千人,够了。”
杨国柱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巳时。演武场。
太阳升起来了,把演武场晒得发烫。地上铺着黄土,踩上去噗噗冒烟。一万天雄军将士列阵场边,盔甲鲜明,刀枪如林。他们是卢象升从宣大、山西各镇挑出来的精锐,又从民间招募了三千敢战之士,练了一年。队列齐了,刀法熟了,火器会用了。但卢象升不满意。
队列齐了,还不够。刀法熟了,还不够。火器会用了,还不够。他要的是能打仗的兵,不是只会站队的花架子。
“擂鼓。”卢象升说。
鼓声响起。咚、咚、咚。一万人齐步走,脚步声如雷,震得地面都在颤抖。走到演武场中央,停下。转身。举枪。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个人出错。
“刀法,练!”
一万人放下长枪,拔出腰刀。刀光一闪,一万把刀同时出鞘,声音像一道闪电。
“砍!”
一万人同时挥刀,刀风呼啸。演武场边的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
“刺!”
一万人同时刺出,刀尖稳稳地停在身前,没有一个人歪。
“收!”
一万人同时收刀,刀入鞘,声音整齐得像一个人。
卢象升站在检阅台上,看着这一万人。他们的脸被晒得黝黑,他们的手上全是茧子,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凶狠,是坚定。
“兄弟们。”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去年,皇太极十万大军入塞。咱们在密云等着,等满桂烧粮,等曹文诏血战。等到十月二十,才动手。三千人夜袭漷县,一把火烧了十万石粮草。皇太极断粮,退兵。京城守住了。”
他顿了顿。
“今年,皇太极不会来。他伤了元气,五年之内来不了。但这五年,咱们不能闲着。天雄军要扩到一万五,明年到两万,后年到三万。你们是新兵,也是老兵。新兵要学,老兵要教。三个月之内,我要看到一万五千个能打仗的兵。”
一万人齐声怒吼:“杀!杀!杀!”
午时。巡抚衙门。
卢象升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名单。名单上是天雄军的编制:一万人,分编为十个营。每营一千人,设参将一员,游击二员,千总四员,把总八员。他看了一遍,提起笔,在名单上批了几个字:准。即日成军。新招五千人,分编为五个营。夜袭队扩至五千人,独立成营,直属本督指挥。
他把名单递给旁边的师爷。“送去京城,给皇上看。”
“是。”
卢象升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正好。八月初一的大同,热起来了。街上的人多了,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赶牲口的。他们的脸上,有了血色。去年的这个时候,街上到处是逃难的百姓。现在,没有了。不是因为不打仗了,是因为有人守着了。他在大同,天雄军在大同。鞑子不敢来,反贼不敢来。百姓敢出门了,敢做生意了,敢过日子了。
他轻声说:“一万人。够了。先用着。等新兵练好了,再扩。”
申时。文华殿。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卢象升送来的奏折。天雄军扩至一万五千人,三个月内到位。夜袭队扩至五千人,独立成营。他看了一遍,提起笔,批了几个字:准。加快。年底之前,天雄军要能打仗。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天雄军,卢象升的兵。从一万人扩到一万五,从一万五扩到两万,从两万扩到三万。一步一步来,急不得。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夕阳西下,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他想起卢象升那张脸,想起他在大同练兵的样了,想起天雄军夜袭漷县的那把火。那把火,烧了皇太极十万石粮草。那把火,救了京城。
他轻声说:“卢象升。一万五。够了。先用着。等练好了,再扩。”
窗外,夕阳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一片金黄。
酉时。大同,天雄军大营。
营地里,士兵们围坐在一起,吃着晚饭。饭是小米粥,配咸菜。粥不稠,但能吃饱。咸菜是萝卜腌的,脆脆的,有点咸。一个年轻的士兵端着碗,喝了一口粥,又喝了一口。旁边一个老兵看着他。
“小子,新来的?”
年轻士兵点点头。“嗯。昨天刚报的名。”
老兵笑了。“为啥来当兵?”
年轻士兵想了想。“家里没地。爹娘饿死了。我一个人,没处去。听说当兵管吃管住,还有饷银,就来了。”
老兵点点头。“好好练。练好了,能杀鞑子。杀鞑子,能报仇。”
年轻士兵抬起头。“老兵,你杀过鞑子吗?”
老兵沉默了一会儿。“杀过。去年夜袭漷县,我跟着杨将军,一把火烧了鞑子十万石粮草。那一仗,死了三百个弟兄。我活下来了。”
年轻士兵看着他。“你怕不怕?”
老兵笑了。“怕。谁不怕?但怕有什么用?怕,鞑子就不杀你了?怕,爹娘就能活过来了?不怕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年轻士兵点点头,又喝了一口粥。粥是甜的,小米的甜。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还在逃荒。爹娘带着他,从老家一路要饭到大同。路上饿死了好多人,爹娘也饿死了。他一个人,不知道往哪儿走。听说大同在招兵,管吃管住,就来了。现在,他有饭吃了,有地方住了。他要好好练,练好了,杀鞑子。杀鞑子,替爹娘报仇。
他轻声说:“老兵,谢谢你。”
老兵拍拍他的肩膀。“好好练。三个月后,你就是天雄军的人了。”
戌时。乾清宫。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救亡图”。他在卢象升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字:崇祯三年八月初一,天雄军扩至一万五千人。夜袭队扩至五千人,独立成营。年底之前,要能打仗。
他放下笔,看着那张图。孙传庭在陕西,秦兵五千人。卢象升在大同,天雄军一万五。曹文诏在京城,京营三万二。袁可立在登莱,水师在造。洪承畴在蓟州,秦兵在练。袁崇焕在辽东,边军在守。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每个人都知道,十年之后要干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月亮很亮。八月初一的夜晚,京城一片寂静。远处,隐隐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没了。他轻声说:“十年。朕等得起。”
窗外,月光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一片银白。

